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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題丨與布菌為鄰:6620名感染者的日與夜
【編者按】
《離題》是澎湃人物新開的記者手記欄目。所謂“離題”,是寫在報道之外,也是記錄報道未能窮盡之處。有一篇報道從0到1的過程,也有故事背后的故事,還有報道者的一些沉思。
這篇手記來自《布菌飄進我的家:蘭州布病感染者這一年》的作者葛明寧。蘭州獸研所布魯氏菌抗體陽性事件中,感染者達到6620人,他們忍受著病痛,也長久地惶惑。因著采訪,記者短暫地介入了他們的生活,解答不了他們的疑問,就連“感同身受”旁人也許也做不到,那是他們承受的,真真切切的困頓。
這一次,我們還嘗試了音頻的形式,聊聊這次采訪的感思,我們想跟更多人探索更豐富的連接。這檔音頻節目叫《漫游記》,在現實的角落漫游,我們希望看見那些不易察覺的東西。
歡迎收聽《漫游記》第一期:
主持人:張小蓮;講者:葛明寧;音頻制作:吳佳穎、谷虹帆
我實在貪戀烤肉店的溫暖,但我需要這采訪對象,因為她可以佐證劉明和羅萍的話:有的患者去內蒙古呼和浩特看病,一箱一箱地帶回蒙藥。
之前,我聯系上另一位在聊天記錄里自稱去過內蒙的患者,他在電話里說得令我難過:“我問負責給小區居民咨詢的醫生,我這是布病嗎?他們說,不是。我又問,不是布病怎么治啊?他們說,按布病治。”
這些似是而非的話令患者跌入不安全感的深淵。但是,這名患者隨即推辭與我詳聊。他說,自己在體制內工作,不想被發現自己心有憤懣。

病友在微信群里交流去內蒙看病的經驗。 本文圖片均由澎湃新聞記者 葛明寧 圖
外面真冷。在黑暗中走了一段,我終于在小廣場明明滅滅的燈光里看見了葉文娟。
“葉文娟年紀比羅萍還大些,但她梳著低馬尾,看上去像個孩子。”我把初見她的印象寫進了報道里。
“你老公看到這結果是什么想法?”第二日,我向她了解看病的經過。葉文娟的丈夫也被檢出布菌抗體陽性。
“啥想法?我也不知道他啥想法。”葉文娟說,“我跟你說,我也不想提這事,有時候我也不想多問他。大夫說,有病你治就行了。”
與其他采訪對象一樣,葉文娟也有孩子,女兒已經成年。與父母不同,她抗體陽性但沒癥狀,葉文娟說,他們在家不愿意聊這件事,只是丈夫會請假陪自己去內蒙看病,試圖緩解她難以解釋的手指關節疼痛。
陳凱旋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他住在葉文娟家的不遠處,看上去比葉文娟還要“淡定”。我問他,發現了抗體陽性,你有什么辦法?“我一個小老百姓,我能有什么辦法?”他不假思索地答。他只是拒絕接受剛發給他的賠償協議,里面載明蘭州生物藥廠可以賠償他包括醫療費、誤工費、護理費、交通費……在內的大約7000元錢。
陳凱旋家的客廳,裝飾色調是白色的,顯得活潑,兩個很小的孩子跑來跑去,印象里女兒穿的是彩色的長筒襪。陳的父母與他住在一起,一家子生機勃勃。可是,陳凱旋帶我看了他家單元門正對的藥廠,指給我看他家門上安裝的一扇小窗。“去年天熱。”他回憶,“就經常把這扇小窗打開。”
外面的藥廠是一大片廠房,這時只有零星幾點燈火,陳家另一側的窗戶則正對著蘭州市的中央商務區,夜里燈光璀璨,照亮半邊的天空,陳凱旋的父親身體不舒服,裹著毯子坐在這樣的背景里。
這樣的采訪,越是家常,越在考驗我的承受能力。
采訪對象有的發過燒,全部都說自己現在還隱隱作痛,這種疼被他們形容為類似于風濕性關節炎,最近天氣不好,就會更疼一點。包括我在內,各個媒體的記者還在分別找更“白紙黑字”的證據:化驗單、確診單,讓采訪對象展示手機里和“反饋包”(一個不大的塑料文件夾,里面是賠償協議、“健康證明”和科普小冊子)里的證據,其實疼痛怎么可能被說清楚呢?

陳凱旋對社區人員反映“關節疼”,而獲得的評估結果是“無損害”。
還有他們發現疾病時的恐懼和憤怒,后來一日日地觀測自己,這又怎么可能說得明白?羅萍說,自己買了個體溫計,“每天測八遍”。他們還若無其事地上班、哄孩子,只是不時出現的疼痛像心里的一處暗室,通往暗沉沉的、未知的未來。
劉明總在說,他住院時有個病友,那個牛場工人渾身劇痛,看上去一度癱瘓了。劉明看起來很像個頭腦冷靜的金融從業者,他說,害怕等自己年紀大了,抵抗力下降,扛不住自己體內潛伏的布菌。
蘭州官方對住在藥廠附近的居民解釋,他們的血液里只有抗體,與布魯氏菌病有區別,有采訪對象告訴記者,官方選取了少數患者住院,做了布魯氏菌血培養,后來醫院告知她,沒有在她的血液里培養出活的布魯氏菌。這名患者還給記者發來一份處置專家組名單——中疾控的一位主任技師也在內,經記者查詢了解,這名技師發表過不少關于布魯氏菌培養與分類的學術論文。
這名患者一邊給記者提供這些材料,一邊說,她關節疼、肌肉疼,自覺最近疼得更嚴重些。她的家人也大多抗體陽性,曾開車一起到甘肅平涼去看病。他們覺得,當地有牧區,也許能看得更好。她還經常給衛健委、給社區打電話傾訴自己的苦悶。一句“沒有活菌”是不可能“打發”了她的。
這名患者當時住在蘭州市肺科醫院,是當地傳染病醫院,她不允許家屬過來探望。如此,她獨自在醫院里住了約一星期,后來“還得上班掙錢”,所以她主動要求出院。
記者無力回答她的疑問。蘭州段的黃河很美,我看到有人在黃河雁灘大橋底下舞劍。大橋上裝點的喇叭花也美,天氣這么冷了,它們還開放著;幾棟不起眼的建筑也在河畔, “蘭州生物藥廠”六個褪色的大字點綴在玫紅色的花叢間。

蘭州生物藥廠在黃河河畔,它的西北面有多個高層小區。
(文中人物均系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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