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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里的城

攝影:張燦楓
文/駱淑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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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每一次去縣城,都是一件很隆重的事。臉洗得白白的,抹上雪花膏,再穿上壓在箱子底、新刮刮的布衫和褲子,然后拽著母親的手,欣欣然往城里走。那時候家窮,但還是有一兩件新衣服,以備出門時穿。而進城,就是最大的出門了。母親說:“穿得太瞎了,城里人笑話”。母親又說:“臉洗不凈,城里人笑話?!背抢锶?,是區別于我村的另一個天空下的人。城里人的評判,是最有權威性的。有一句調侃鄉下人的段子很流行,說是一個人早上起來,問隔壁鄰居:“二哥,你今天去城不去?”那邊回答:“去嘛,臉都洗了還能不去?”
城,四四方方,坐落在一個形似盆狀的峽谷里,四面是山??h城南邊有一條洛河,從上游陜西洛南流下來,一路匯集各溝小岔的溪流,浩浩蕩蕩流向遠方。北邊有一條洛北大渠,是從洛河引來的,悠悠然日夜流淌,流到下游火炎電站,專門供發電用。河、渠與城平行,相安無事,一南一北拱衛著縣城。北邊的山叫文山,南邊的山叫武山。文武之道,一張一弛。
村子叫十里鋪,就是離城十里。擱現在進城,摩托車一踩油門的事,但在那時,卻十分不容易。一是沒有交通工具,二是路況不好。土路,坑坑洼洼,上坡下坡。稍有雨雪,便泥濘難行。買了東西,都是肩扛手提。這還不說,一路上還有三個關隘:從村里走到塌塌橋,兩里多,路邊有幾座墳塋,墳上枯草搖曳,山風呼嘯。走到這里,心里就害怕。然后再走到五里窯。五里窯是一個很長的大坡。靠崖的地方有幾孔倒塌的爛窯,歪歪扭扭,黑咕隆咚。崖根也有幾座墳。太陽落山后,走到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不由得頭皮子發麻。說是有一個人從城里回來,走到這里,天黑凈了,身后傳來撲踏撲踏的腳步聲。他走快,腳步聲走快,他走慢,腳步聲也慢。他回頭看看,沒有人,朝前走,腳步聲又響起。后來就迷路了,繞著五里窯坡,上來下去,下去上來,直到雞叫了,這人才清醒過來,看清路回家?;丶液蟮昧艘粓龃蟛。苏f叫鬼纏住了。這事越傳越神,因此每次還沒有走到五里窯,心里就開始打鼓。走啊走,最后走到石橋上,距離城北門也不過半里路了,卻還有一處“怕怕”。崖根兒有幾孔窯,里面有人骨頭架子。說是有一年土匪攻城,死了好多人,都扔在這窯里。所以小時候,進城是需要勇氣的。不像現在,路邊到處是人家,鬼不知道都被擠到哪里了,也不出來嚇人了。
和母親一塊兒進城,必是農歷三六九逢集。因為不逢集,街上也是冷冷清清的。母親進城,一般是扯布,讓姨給裁剪做衣服。姨是裁縫,家有縫紉機?;蛘哔I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鍋碗瓢盆等生活必需品。還有找在物資局工作的姨夫,給買肥皂香皂,還有堿面洋火等緊缺物品。而我除了看熱鬧,則是讓她給我買發卡皮筋,還有作業本鉛筆旋子等小物件。有時候如果提的要求不合理,母親就會說,“你再鬧,再鬧我就不引你來城了?!庇幸淮挝铱瓷弦浑p綠涼鞋,從東街跟到西街,又從西街跟到北街,她就是不給我買,還一再重復說,“再鬧就不引你來城了?!蔽揖袜僦?,臉吊著,跟在她后面,一路不說話。
城看起來古色古香,青灰色是它的主調。街上雖也是土路,但掃得干干凈凈,光滑平整。兩邊的門面房,都是土墻灰瓦。從西向東,一街兩行都是木門板,早上一塊一塊卸下,晚上再一塊一塊插上。四個城門,東門、西門、南門,只有北門還在,影影綽綽還記得那個圓圓的城門洞。四周的城墻,斷斷續續的還在。從這些城墻,可以想象出城的框架,城的格局。
東南角有一段城墻比較完整,里面是糧食局,后來是面粉加工廠、糧油市場。每次從那里路過,都仰頭看那長著黑綠青苔的墻磚和墻頭上搖搖晃晃的狗尾巴草。城墻有兩丈多高,用特制的大青磚壘砌。城西北角,也有一段城墻,上面有鐵絲網,還有崗樓。據說那是公安局拘留所,關犯人的地方。每次從那里過,老遠就開始想象犯人被關在里面的情景,感覺神秘莫測,令人股悚。
城里最熱鬧的地方是十字街。十字街東北是百貨公司,里面賣布匹,兒童玩具,還有文具專柜等。西南是糖煙酒門市,糖塊點心麥乳精等好吃的都在這里。東南是五交化門市,買自行車也在這里。西北是一個“國營飯店”。如果說誰“今天下館子了”,那一定指的是這家飯店。但平白無故,誰會去下館子?不但花錢,還要糧票。除非是誰家女兒扯衣服,七大姑八大姨都跟著來城,中午在這里撮一頓。或者誰家小伙兒訂婚了,謝承媒人來這吃一碗肉絲面。
逢集的時候,走在十字街,經常想起“摩肩接踵”這個詞。如果趕得巧了,還能在這里看見耍猴的?;厝ゾ陀邢騽e人炫耀的談資了:“啊呀,十字街今兒個熱鬧哩狠,我都看見耍猴的啦。那耍猴人說,我長得太嗑磣,但不怨我,怨工程師和助理工程師。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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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次長大,進城就不必和大人廝跟了。有時候是學校組織活動,比如看電影啦,給烈士掃墓啦,有時是幾個小伙伴廝跟,去城里看槍斃人,甚至一個人獨立行動。比村里小伙伴自豪一點的是,我城里有親戚。東街有姑家,西關有姨家。每次去城里,不是在東街姑家吃飯,就是去西關姨家吃飯。
電影院設在西關,距離姨家只有幾百米。來了一部新電影,海報在電影院門口一貼,人們就爭著搶著去看。海報出自一個叫王道藝的人之手。看電影人多,買票就成了一個大問題。人們擠擠撞撞,排著長隊往一個巴掌大的窗口前擠。我年齡小個子矮,望著黑壓壓的人群,心里先發怵,就讓姨家三表哥幫我買票。三表哥比我大一歲,他買票時不是按規矩排隊,而是貼住墻從側面用膀子頂,用頭撞,最后越過人們的手臂,爬過別人的頭頂,把錢擩到小窗里。下面的人嚷的叫的罵的,說著各種難聽話,但不一會兒,罵的人還沒醒悟過來,他票已經搞到手了。去電影院看過《賣花姑娘》,看過《第八個是銅像》,還有《鮮花盛開的村莊》等,那時電影院只放映朝鮮或羅馬尼亞等社會主義國家的片子。
姨家分前院后院,前院臨街是一排門面房。如果門面房左邊的小門打開,走進去就是姨家的前院,很近。若小門不開,則要繞過一個大水坑,走很長一段路,來到姨家后院。姨的裁剪案子和縫紉機就擺在后院她的臥室,隔著明亮的玻璃窗,每次我一走進院子,姨就看見我了,總是親切地說一聲,“喲,淑景來了?!?/p>
去姨家,多數是因為看電影,還有高考復習時也去姨家住過。上高中時,四人幫都粉碎了,但學校還是沒有正經課上。每天早上一群女伴從家里出發搖搖晃晃15里來到學校,已日上三竿了。上完兩節課后,下午一般是自習。我耐不住無聊,就想進城看電影。那時電影剛剛解禁,文革前的許多優秀影片都可以放映了。叫兩個同伴一起去,但她們去一兩次后就不去了。我就一個人跑五里路,從城郊高中跑到西關,幾天一場電影地看。記得我看的第一個電影是《天山的紅花》,感覺很新鮮。接著又看了大型歌舞《東方紅》,電影《大浪淘沙》《年輕的一代》等,那一年看了20多場電影,美美飽了眼福。
看完電影,肚子餓了,就到姨家吃飯。姨家是個大人口家庭,她有四個男孩,兩個女孩,還有公公婆婆。大表哥已經娶妻成家,住在前院一間小房里,小表弟才背著書包上小學。姨父有工作,他在物資局上班,姨又會裁縫手藝,所以家境比較好。姨夫穿著整齊,溫爾文雅,說話輕言細語,但我還是有點拘束。有時候一個人偷偷想,要是只有姨沒有姨父,該多好啊。姨整天忙著裁剪、縫紉,因此做飯都是婆婆的事。姨婆是一個60來歲的老婆婆,小小的個子,圓圓的臉,很和藹,每次都熱情招呼我吃飯。姨家做飯經常有肉,并且炒菜用豬油。而我那時不吃肉,也不吃腥。我去了,姨就交代婆婆不要用脂油炒菜。但姨婆答應著,背過臉,還是放了脂油。我吃飯時,心里就膈膈應應,感覺她在敷衍我。去姨家吃飯,從她公公婆婆在世,一直吃到他倆變成堂屋墻上的畫,還是去。有時候在姨家留宿,就擠在表妹的小床上。在姨家還到處瘋跑,跑到姨公公婆婆的住房,看見姨爺枕的枕頭,竟然是一塊光滑的石頭。三表哥說,姨爺頭發熱,枕石頭涼。還到大表哥房里找他的課本看。三表哥最勤快,家里磨面、擔尿都是他的事。他每天早上還起早到大渠擔水,供全家人用。大渠是一條人工河,從洛河上引下來,繞城北而過,供火炎電站發電用。三表哥天不明就起床,大渠上還沒有人洗衣、淘糞桶,因此水干凈可食用。
西關姨家,不僅是我們一家人進城的驛站,還是舅舅這邊親戚所有人的驛站。住在雷家村的大舅小舅,住在核桃窩的大表姐,住在權家窯的表妹等人,每次進城都必到姨家歇腳,吃飯喝水,商量事情,尋找幫助。姨是他們的主心骨。有許多年,我母親遇到什么事情,都進城找姨商量。幾個表姐表妹還跟上姨學裁剪手藝。
八十年代改革開放初,姨就在街上擺攤了。親戚們每每進城,都要到她的攤位前站一站。姨是一個非常勤快的人,也是一個很樂觀的人,一說就笑,心無城府,但可惜的是壽命不長。1990年10月姨在街上剪衣服,突發腦溢血死亡,終年58歲。這是我記憶中最悲愴的事。對我母親和舅家人打擊都很大。小舅說,進城從西關過,看到姐家的后墻,忍不住數第幾個窗子是姐的,不由自主邁步就想走進去。但一想到姐都沒了,還進去找誰?有很長時間,我都沉浸在悲傷中,夜里做夢,全是姨的音容笑貌。姨去世后,城里的一個驛站沒有了。
西關有電影院,還有戲園子。粉碎四人幫后,文化解禁,豫劇《朝陽溝》很火,一場接著一場地演,人山人海。我不愛看戲,但也去戲園子看過《朝陽溝》。1984年,戲園子變成人民會堂,大門也由朝南變成朝東了。
姑家住在東街,出門幾步就是十字街。姑家住的是個十家院,不大的院子住了六七戶人家,每家都有三四個小孩子,院子里一天到晚嘰哩哇啦。廁所設在后院,穿過窄窄的一條路,彎彎曲曲來到廁所,湊合著蹲下身子,一起身就能瞅見人。若是下雨天,就要踩過泥濘,去廁所很愁人的。我去姑家主要是找表姐玩。表姐那時正上高中,并且是縣一高,很令我羨慕。表姐還喜歡看書,從她那里可以知道許多軼聞趣事,可以看到很多書。姑五口人住著兩間小房,一間堂屋,一間臥室。做飯就在房檐下壘個鍋頭,小得都轉不過身。表姐慢慢長大了,姑父就把臥室隔出一小綹,放上一張木板,作為她的小床。進門摸黑脫了鞋,直接上床。后來又在臥室側旁給她蓋了一間很小很小的房子,小到只能放下一張床。小房一蓋,姑的臥室就徹底成了黑洞,白天也得開燈。我來了,就和表姐廝守在床上,聽她講故事,還抄她筆記本上的電影名字聯綴:我叫《小鈴鐺》,家住《槐樹莊》,左鄰《白毛女》,右鄰《李雙雙》……還抄過《長沙馬王堆一號漢墓辛追夫人》的傳奇故事,記得故事很精彩,也很驚悚。
表姐去挑水時,我也和她一起去挑水。井在一個小巷子里,井臺很光滑,井水清清亮亮,一晃一晃。我幫表姐搖轆轤,表姐把水桶提上來,我們一前一后走。晚上表姐去找她同學玩,我也跟上到處瘋跑。表姐的同學,分布在陶家巷子、薛家巷子、蔡家巷子,還有大廟巷子、小廟巷子,我都跟上她曲里拐彎地去過,由此也熟悉了城里的許多巷子,還有城隍廟等。
姑性子慢,廚藝不行。蒸饃不是面不起,就是下面條煮不熟。一見來客人,更加著急。我去城里經常吃她做的飯,回來還要吐槽說:“唉,我姑做那兩下飯,真不沾!等著吃她做的飯,能把人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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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縣城,指的就是城墻里面的四條街,以及東門外、西關、南關、北關這些簡單的外延了。東門外有一條東沙河,就是從我村流出來的水,彎彎曲曲流到縣城。河水清冽,常年不斷。東城的人都來這里洗衣服,淘菜,涮尿桶。東沙河一年到頭,流水淙淙,滋潤著半個城。除了夏天發幾次大水,濁浪排空外,其它季節都是很溫順地流淌。90年代我進城后住在北關,離東沙河近,每次都來這里洗衣服。那時每天下班后,我拉著孩子的小手,沿著堤岸溜達,折著楊柳,非常愜意。后來氣溫漸漸增暖,東沙河也像無數河流一樣斷流了,成為季節河。
距東沙河一里外,有一個烈士陵園,埋葬著在解放戰爭中犧牲的四十多位解放軍戰士。陵園所在的這條路,就叫解放路了。陵園邊有一個烈士紀念塔,是那時的標志性建筑。尖尖的塔頂直刺藍天,護衛著莊嚴神秘的陵園。塔頂站立著一只和平鴿,每次進城,遠遠望見那只雪白的鴿子,就知道離城不遠了。建陵園時可能以為這里是很邊遠的地方了,誰知后來縣城不斷擴展,如今紀念塔已成了解放路邊的一個路障了,被一圈磚墻圍住,怪異地矗立在那里。每年清明節,學校都會組織高年級學生去給烈士掃墓。當我成為初中生,終于有資格去給烈士掃墓時,非常興奮。聽老師布置掃墓,心想,是拿著掃帚去掃嗎?我們排著隊列,拿一朵小白花,走十來里路去掃墓的情景都忘得一干二凈,只記得寫了一篇有“麥苗青青”詞句的作文,受到老師表揚。
除此,東門外還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上有一個臺子,縣里經常在這里召開宣判大會。那時小伙伴進城,有許多次就是為了看審判人。犯人被押在車上,繞城游街,后面跟著黑壓壓的人群。游行一圈后,最后來到小廣場,犯人們跪倒在臺子邊上,下面站著哄哄嚷嚷的人。有的鞋被擠掉了,有的孩子擠丟了,事后廣場上一片狼藉。每次宣判大會都在這里召開,歷任公安局長的名字沒有記住一個,但他們宣讀判決書時,拉長腔調的威嚴聲音卻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某某某,男,現年XX歲,家住某某鄉某某村,該犯一貫違法亂紀……判處有期徒刑15年……對于那些嚴重危害社會治安的犯罪分子,必須予以嚴懲……”宣判過后,大部分犯人被押回,而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死刑犯則被押到洛河灘槍斃,一些膽大之徒又一窩蜂地追著警車往洛河灘跑……
東門外廣場作為審判人的職能一直到2005年左右才被棄用?,F在這里成了人們休閑娛樂的小廣場,審判臺所在地也成了一家繁華的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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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人住處窄狹,地方小,也是被鄉下人笑話的地方。村人常說,“城里人小鍋小灶,做飯做一點點,根本吃不住吃。還是咱鄉下,野場子,地方大大的,起睡坐臥,都舒坦?!钡f歸說,城里還是比鄉下好得多。那時村里姑娘最大的愿望就是嫁到城里,做一個城里人。村里比我年紀大的一茬姑娘,蓮蓬、振玲、菊梅,都通過各種途徑找了個城里對象,令人羨慕。我的閨蜜方方,高中畢業十八歲,就嫁到城里。女婿個子矮,臉黑,瘦小,我給他起個外號叫“小黑孩”。那時我年輕氣盛,極力阻撓這樁婚事,想救閨蜜于水火。但閨蜜說:“他是城里人啊,有門面房,還是獨子。最重要的是我爹看中了,我爹說,他家住在大渠邊,以后我來城,一到東門外,就到女兒家了,多順路??!你想,我爹就我一個閨女,我能違背他的旨意,讓他傷心嗎?”以后幾十年,閨蜜的日子過得平凡而安逸,證明她當初的選擇是正確的。到了八十年代,我也是二十來歲的人了,有一天母親進城給姨說,“村里女子都往城里跑哩嘛,山上石頭往山下滾,你在城里住著,消息靈通,你也給咱女子在城邊子附近瞅個茬啊?!薄霸叟印本褪侵肝?。姨性子直爽,張口就說,“姐,咱女子長得老笨呀,人家城里娃子可挑剔了,必須長得好才行呢。”母親回來就很生氣,埋怨說:“你姨不辦事,不給你操心不說,還說咱女子長得笨。哼,還是親姨呢!”
其實姨說的是實話。村里的女孩,要想找個城里婆家,要么女孩特別漂亮,要么城里這個男孩有缺陷,瘸子跛子或長得特差或家境不好。這樣兩下才能平衡,才能門當戶對。那時不僅城鄉差距很大,市民和農民之間更是壁壘森嚴,不通婚姻。
九十年代初我通過考試進到縣城,終于成為一個城里人了。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時常有一種恍恍惚惚的感覺。我怎么就成了一個城里人了呢?一種自豪感油然而生。
那時縣城周圍都是菜地,遠一點的則是莊稼良田,夏天麥浪滾滾。我的活動半徑集中在東門外到衙門口之間。早上出去鍛煉,沿著東沙河邊的田埂小道往下跑,兩邊是青油油的菜苗。走著走著就來到姑家的菜地,姑在那里割韭菜,或者給白菜除草。菜地邊不時搭一座庵子,供菜農看菜儲菜用。冬天,城里人要儲存大白菜,有的直接來菜地買。再往南走一段,就來到洛河灘。洛河灘有整排整排的白楊林,夏天孩子們來這里逮知了,河灘里有夏秋兩季長開不敗的旋復花。
從東門外進得城來,路過十字街,來到西街,西街有照相館。再過去就是中華街,中華街有“一連三串門市”,一個門市賣百貨,一個門市賣文具,還有一個賣五金交電之類。再過來還有一個“高臺門市”,就是踩著一級一級臺階上去,“高臺門市”專門賣布匹。過了高臺門市,就來到衙門口了。衙門口是自古以來設衙門的地方,據說兩千多年來地址不變。現在是盧氏縣委土坯房大院。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這里面寫新聞。
緊挨住一連三串門市的東邊,還有一個國營理發店。兒子小時候最怕剃頭,每次剃頭都像殺豬一樣地叫,哭出一頭汗。后來我就舍近求遠來到“國營理發店”,那個穿白大褂的女營業員面相和善,經驗豐富,幾下就把小孩子哄乖了,然后順順溜溜地理了發。
剪掉的頭發不知去了哪里,但新的頭發總會再長出來,就像這拆建并舉的城。某天,遇到一個外地人問:去翰林路怎么走?我一時發懵,不知道城里什么時候多了這么一條路,或許他也并不是外地人吧……
作者簡介:駱淑景,河南盧氏人。主要從事非虛構寫作。出版有非虛構作品《第84封情書》。
本文選自《向度》2020年第1期(總第23期)

《向度》2020年第1期(總第23期) 春夏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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