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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貧困縣到重點大學的經歷看教育資源分配
“我為什么能夠考上武漢大學?”這個問題里包含了兩層意思:一是為什么我沒有上一個更差的學校或者甚至上不了大學;二是我為什么不能上更好的學校比如清華北大。在沒有學習社會學之前,我可能會覺得是個人的智商高低和努力程度決定的。但是學習社會學之后,我覺得這在個人因素之外,還有更深層次的結構性因素在發揮作用。
家庭因素
我的家鄉在湖南某貧困縣農村,我是留守兒童。2002年,父母就外出務工。2005年,我6歲的時候,外出打工的父母把我接去他們工作的杭州市上學,并在那里讀完了小學六年。每年只有過年的時候我們才會回家,因為家里還有一個奶奶。
我讀小學的時候,我父親托了關系才把我送進當地的一所公立小學讀書。我父母從來不管我的學習,因為他們工作很忙,而且他們的文化水平都不高,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們是租當地人的房子住,走路去學校大約要十分鐘。記憶中我們搬過兩次家,都是因為我上學的問題,學校搬家,我們就跟著搬家。我從上小學第一天起,就是自己上下學。我父母對我學習最大的關心也只是問一句:作業寫完了沒。也不會檢查我的作業,更不會和我的老師聯系。小時候我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只有讀大學才能有出息。”因為從小就在這種強烈的期望下長大,所以我在學習上形成了一種責任意識。學習從來都是自己的事,上課必須認真聽才會做作業。我在小學時的成績能排進班里前十,但也不算拔尖。
讀初中后,我一個人回老家讀書,先是在姑姑家寄住一年,然后就一直住校了。從初中到高中,也是六年,完全是放養狀態,沒有人管我。我父母只負責給我打生活費,我從初一起就自己有了銀行卡和手機,自己管錢。我的成績一直不錯,尤其是高中時,一直都是文科年級第一。逢年過節,我爸的一大樂事是領著我去七大姑八大姨家串門,聽著別人的夸獎。尤其是我高考成為我們縣城的文科狀元,十里八鄉都知道了,路上遇到一個熟人就要說“這人家的女兒厲害”,我爸也是非常自豪。這些自豪也是我的一大壓力,我時常害怕自己維持不了我父母的榮耀,但也是動力,讓我更加努力。
在杭州,我們居住的地方算是城中村,里面有很多和我們來自同一個地方的農民工。我們形成了自己的亞文化群體。這個圈子里,有一些是老鄉,也有一些是同一個工廠里的同事,大家形成了自己的關系網絡。我父親就是通過這個關系網,認識了本地公立小學的一位教美術的老教師,給這位教師送了一些禮,然后才讓我進了那個小學讀書。這算是為數不多我父母的社會資源在我學習上面的幫助。事實上,小學的經歷讓我回老家讀書后,相比家里的學生,還是有一定優勢的。
我父母辛苦打工掙來的錢,大部分是花在基本的物質生活需求上,吃飽穿暖是不愁的。然后就是我上學的學費、文具用品之類的教育支出。此外,還要存一部分錢,來建新房,來取代那個老舊的木頭房子,當然蓋房這件事還是在我高中的時候才完成的。
其他的文化資源和社會資源,我從父輩那里繼承來的很少,可以說幾乎沒有。上大學之后,我漸漸意識到自己的劣勢,與大學同學相比,我缺乏許多資源。第一是經濟資源,我父母給我的生活費可能只比基本生活需求多一點點,所以在吃和穿方面,以便宜舒適為主。第二,社會關系方面,底層的家庭大多為了生活奔波,沒有什么浪漫情懷,也不會說什么好聽的話。所以在社交方面,我不太擅長。另外,我的高中同學大多是二本,能夠上武大的,這幾年也就我一個,所以當別的同學說有困難可以找別院系的高中同學幫忙時,顯然我是沒有的。在我們家,我是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也是第一個有望通過教育實現社會階層流動的。我與我們家其他的同齡人,其實已經開始產生了差異。所以我能夠從我原有的社會關系中受益的已經非常少了,相反,我可能會被要求成為我原有社會關系的幫助者。第三,在文化資源方面,當我在大學面臨的種種抉擇,比如說選專業、選擇讀研或者工作等,只能靠我自己來判斷,而得不到父輩的幫助。
總而言之,家庭繼承資源方面的不足,一方面限制我考取更好的大學,另一方面,讓我產生獨立意識,這種獨立意識幫助我在學習上對自己負責。
學校因素
接下來說一說我的學校因素對我考上武大的幫助。
我之前說,我的小學是在杭州的一所公立小學上的。學校的硬件設施和軟件設施都不錯。硬件方面,學校有專業的塑膠跑道,有體育器材室、做生物實驗的實驗室、圖書室等。而我家鄉的小學,在我讀高中時才修建第一個塑膠跑道,其他就更不用說了。軟件設施方面,我讀的小學,老師們也都非常專業負責,一律是年輕教師,普遍在三十歲左右,也有二十多歲的實習教師。學校每年會有一個獎項是專門為那些家庭貧困且學習優秀的學生設立的,我幾乎每年都能拿到,除了一本榮譽證書之外,還有很多獎品,比如書包、幾大盒水筆,十幾本精美的本子。
初中回到老家的縣城讀書,相比起家鄉的學生,我是有一定優勢的。我讀初中時,縣里的學生還是很多的。每個班六七十個學生,一個年級有十四五個班。那時候縣城里還只有三所中學,一中只有高中部,二中有高中和初中兩個學部,三中只有初中部。我初中是在三中讀的。這所學校人才濟濟,幾乎從一中高考出去的都是從三中來的。大家擠破頭都想進去,即使這所學校硬件設施非常爛。只有兩棟樓,一棟是純粹的教學樓,還有一棟是一半宿舍樓和一半教學樓,兼一間小食堂。全校只有兩個廁所,還都是旱廁。直到我畢業還沒有修建塑膠跑道,每次運動會的時候運動場上都風沙四起。女生宿舍是兩大間教室改成的,每個宿舍里住著二三十個人。
二中的硬件設施雖然不錯,但是學校管理混亂、升學率低。我就讀的三中,管理比較嚴格。教師資源分配上,極端分化,尖子班的老師對學生非常負責,上課認真,班主任更是面面俱到,但差班的老師主要任務就是管好學生,不讓他們惹事。初中我大概在班級前五,年級前四十以內徘徊。不差,但也不拔尖。初中這個時間段更多的還是靠自己學習,而且全縣的優質生源幾乎都集中在了一處,競爭激烈。
高中我進入了一中,是我們縣城里最好的高中。它的硬件設施還是不錯的,有塑膠跑道,籃球場,超市,單獨的宿舍樓,三棟教學樓,還有一棟科技樓和辦公樓。升學率上看,一本每年能上五六十人,二本200多人。全校應屆畢業生近千人。清華北大就是一個夢,除了我的上一屆學長通過自主招生考試,進入清華大學之外,基本上近十年都沒有出現過了,北大據說還從未有人考上過。
高中第一次月考,我一舉拿下年級第三,這是一個驚人的轉折。隨后我受到了各個學科老師的重視。在之后的考試中,我一直在年級前三的位置,文理分科后,我在班主任的勸說下,選擇了文科,之后除了有兩次考試沒有考到年級第一,其他大考都是年級第一的位置。
上一屆我們學校通過農村自主招生考試,考進了清華。所以這一屆學校也打算通過自主招生來敲開清華北大的校門。我作為學校重點培養對象,也是各種資源往我身上砸。生活方面,我是一直住校的,高中班主任給我安排了2人間的宿舍,還讓我自己選舍友,并且時常和我談話,關心我的起居。學習上,我一旦哪一門發揮失常,各科老師就會單獨找我談話,給我免費講題,開導我。課外,班主任還為我爭取到了很多活動機會。比如說,北大培文杯的作文競賽,在班主任的一再要求和鼓勵下,我參加了中文和英文的兩項比賽,英語作文進入了復賽,然后又到北大參加決賽;全國高中生夏令營活動,就是讓貧困縣的高中生食宿全包去大學生活一周,我是我們縣的三個名額之一;縣城電視臺的采訪、國旗下講話、學生代表發言,都給了我很多鍛煉機會;每年的助學金,我總是拿第一等;每次安排座位,班主任定下規則,按照名次排名來選座位,我總是第一個選座位的。可以說,我拿到了我們這個資源不多的縣城中學的大部分培養資源。盡管我沒能拿到自主招生的資格,甚至在第一輪資格審查就被刷下來了。但我還是以縣文科狀元的成績考進武大。我那一屆的成績算是我們學校幾年來比較不錯的成績了。
分析一下學校因素對我考上武大的影響。第一,我覺得城市化背景下的農村中學的生源流失帶來的影響。我們縣經濟發展水平并不高,教育水平在全市也是比較落后。所以在一定意義上可以當做農村中學。初中畢業后,大多數人都選擇了去市區讀書,大量優質生源流失,我們學校學生的競爭壓力其實是要小一些的。所以即使我初中畢業考試排名全縣第31名,卻在第一次月考中就進入了年級第三,這不僅是我個人的努力,還有很多其他因素影響。
第二,農村中學的教學資源有限,效率最大化的分配模式是我能考上武大的最大因素。我能夠考上武大,與學校的重點培養脫不開關系。比如說,我之前說的我班主任對我的重點關注,都在有形無形中激勵了我,鍛煉了我,讓我變得更優秀;還有教師資源的分配,我們班的各科老師都是年級里最優秀的,尤其是我的英語老師,可以說是我遇到過最厲害的英語老師,我的英語成績就是她一手提上來的。我們在農村中學里,受到的關注與培養往往是在學校里頂級的,而去市里讀書的學生,先不說適不適應城里教學模式,他們所受到的關注不可能比我們多。這是我的一大優勢。
這是農村中學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所做出的的利益最大化的選擇,實現了資源分配的效率最大化。相應的負面效果是,缺少了公平,學校產生了兩極化。少部分尖子生拿到了絕大部分的資源,所以能夠非常拔尖,而大部分學生都是中等偏下。就比如,我們這個文科尖子班,高考成績我排到了全市前十,然后就斷層了,一本只有幾個,而且都是很普通的一本,二本占大多數,也有好幾個沒考上二本的。
因此,從學校因素來看,我能夠考上武漢大學,也是教育不公平導致的,只不過我是作為既得利益者罷了。在農村中學有限的教學資源里,少部分尖子生得到了大部分的資源,他們能夠考上重點大學,而大部分中等偏下的學生,只能夠考上普通的大學或者直接高中畢業外出打工。這是整個農村中學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做出的效率最大化的選擇。
國家宏觀政策因素
最后,從國家宏觀政策來看。近些年來國家對農村地區的教育問題更加關心,雖然我不是因為自主招生考試進入的武大,但是一開始我確實是奔著這個政策去的,在這個過程中也讓我見了不少世面,視野更加開闊。同時,作為來自貧困縣的學生,在報考一些學校時,有一個政策可以減免10分,我也受到了這個政策的幫助,才來到武大。這可以說是宏觀政策對教育不公平問題的緩解。但是,真正能夠受益的農村學生,其實并不多。
綜上所述,除了我個人的因素之外,我能夠考上武大,還有許多其他因素的影響,包括我的家庭、學校、國家政策等。作為一名農村中學的學生,我確實知道考上大學的不容易,我的高中同學,還在能不能考上一本或者能不能考上大學的問題上掙扎時,我大學同學的高中同學卻在糾結到底要考清華還是北大還是出國。直到我上了大學才體會到這么明顯的城鄉教育差異。之前我不明白,為什么我的許多高中同學明明很努力,早上6點起,晚上要學習到12點睡覺,抓緊每時每刻學習,但還是只能在二本線上掙扎?是他們不夠努力嗎?是他們不夠聰明嗎?
我想,這不僅僅是個人因素,還有很多我們看不到的結構性的因素在起作用。就像,我能夠考上武漢大學,也不僅僅是因為我更聰明或者更努力。個體是在社會結構下生存的,要想改變農村學生的現狀,個人本身要努力,然而外在的因素,如最基本的制度公平(包括中高考的統一考試)、最基本的家庭和學校教育環境需要保障。
(作者李湘梅武漢大學社會學本科在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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