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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哪種食物像螃蟹這樣,廟堂與江湖一統
原創 馬彥杰 WeLens
跟陳曉卿老師認識有十年了。那會正是老男人飯局當紅之時,我師叔“特務小強”跟他都是局里的頂梁柱。
我做美食雜志的時候,陳老師是我的專欄作者。每次發刊熬到半夜,我都會翻出陳老師的專欄,看看有啥能吃的,然后殺過去。
后來,陳曉卿拍出了《舌尖上的中國》。我一看:完了,美食內容算做到頭了。于是,便辭掉了雜志的工作,專心追片。
去年,陳曉卿拍了《風味人間》第1季。看得我實在按捺不住,跟朋友合伙直接開了餐廳。
今年,《風味人間》出了第2季,還是一貫的拉風出彩。第一集的切口是甜,翡翠燒賣深得我心。第二集切口是蟹,佤族舂山蟹讓人蕩漾。第三集切口是……還沒看到呢。

是的,心情蕩漾,很多往事便會重現。十年了,很多朋友正在醒來,很多朋友正在路上。于是,我炒了一盤麻辣蟹,寫下了他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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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險是通往自由的必經之路
每次大勇回國,都要找我來喝酒。他常說,朋友要像牛排,最好七分熟。
10年前,大勇跟老婆移民去了挪威,定居在卑爾根。他老婆在當地一家很大的造船廠工作,大勇則專心相妻做飯,婦唱夫隨。
大勇愛吃。他說,挪威地廣人稀,只有食物能驅散孤獨。

港口市場里還會賣鯨魚肉,挪威是維京海盜的發源地,捕鯨是古老的傳統。大勇會把鯨魚肉買回家,以干式熟成的方式處理,用辣椒爆炒。他說,吃起來有點云南牛干巴的意思。
第一次吃大勇做的飯,是在特魯姆瑟。那一年,我去挪威出差考察海產,事情辦得異常順利,索性便多留了幾天,約大勇一起出海耍耍。大勇弄了一條游艇,我們沿峽灣出海,一路往北,直到特羅姆瑟。特羅姆瑟是挪威最北端的城市,偏遠寧靜,能看到北極光。

10月的特羅姆瑟,日照漸短,天氣寒冷。大勇說,特羅姆瑟的帝王蟹好吃,應該讓我嘗嘗。帝王蟹在挪威,又叫挪威巨蟹,味道肥美,但捕撈不易。帝王蟹吃法眾多,大勇則喜歡用來焗飯。鍋里大蒜和紅蔥頭鋪底,然后把米飯覆蓋其上,然后再把鮮美的帝王蟹肉置頂。生焗,考量的是火候的把握,用文火將食物慢慢燜熟。火大一點,水分丟失太多,食物太干,吃起來不溫潤。火小一點,溫度不夠,水分散發不足,食物不入味。大勇說,帝王蟹煲仔飯焗的好,香氣四溢,氣勢撼人。



那是我吃過最美味的帝王蟹。鮮美的蟹肉夾雜在蔥蒜香和米飯香的中間,彈嫩活潑,天真可愛。也是在那一晚,大勇跟我說,他和老婆幾年前就離婚了,這幾年都是一個人過。
回國那一天,在奧斯陸海邊的小酒館跟大勇告別。小酒館門前是個小廣場,一群年輕人正在跳舞,節奏歡快。夕陽西下,遠處燈塔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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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生活的質感
每次和大師姐約飯,她都遲到。遲到的理由很多,有一次是開車睡著追尾了,有一次是開車迷糊撞樹了。還有一次,她說車找不著了。后來才想起來,頭天喝高了,車還停在飯店門口。
大師姐比我大幾屆,我們認識的時候,她已經是業內有名的大律師。大師姐的口味老被我嘲笑。她愛吃小龍蝦,要麻辣的。她愛吃豬肝,要麻辣的。她愛吃冷面,要麻辣的。有一次我問她,口味這么重,不燥得慌嗎?大師姐說,你不懂,我們這行天天跟打仗一樣,得時刻保持亢奮。
兩年前,大師姐來跟我告別,說要出遠門。我問她去哪兒,她說不知道。我說去意大利吧,那好吃的多,正好調理調理你那麻辣胃。大師姐笑而不語,從此杳無音訊。

日子過得很快,餐館的生意越來越忙。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大師姐電話。她說,我回來了,請你吃飯。兩年沒見的她,消瘦但精神。她說虧了我當年的建議,她真的去了意大利。在意大利的這兩年,她學會了做菜,過了兩年真真正正的生活。她說,意大利的生活有種世俗的質感,飽滿而開朗。

后來我才知道,兩年前,大師姐的助手因勞累過度,活生生猝死在了她身邊。她說,死亡來臨的那一刻,才覺得平日里追逐的一切居然毫無意義。
那天,大師姐給我做的,正是傳統的威尼斯油炸軟殼蟹。傳統的油炸軟殼蟹,會先將軟螃蟹泡在蛋液里腌制,然后撈出來粘上混有海鹽的面粉。最后,將沾滿面粉的軟殼蟹放入油鍋里油炸至金黃色后出鍋即可。大師姐說,吃軟殼蟹,一定要擠一點新鮮的檸檬汁,才能真正體會到酥香鮮美。



那一晚,我們喝了很多酒,彼此鼓勵。用大師姐的話說,脫衣螃蟹下油鍋,往后的路還長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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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蟹成兵法
每次去上海,Tony都會在家里請我吃飯。Tony是上海人,燒得一手好菜。他說,家里吃舒坦。
上海男人會吃,Tony算是一個。他做生煎,用的是鑄鐵鍋,褶子朝上白如雪,底子朝下焦又脆。他說,過去老上海講究人吃生煎,主要就是為了吃這焦脆的底子,又香又解饞。街面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生煎,都是蒙你們這些外地人都好伐。
Tony的爺爺在民國的時候做實業,買賣不小,用他的話說,咱祖上也是闊過的。家道中落后,生活用度不如從前,但吃喝規矩還是保留了不少。有一年秋天,家宴吃蟹。落座后,先上來就是一盤大閘蟹,一碗小清粥。


在座的都方了,怎么硬菜第一個就上桌啊。Tony說,這你們不曉得了,吃大閘蟹圖的是鮮,到嘴不到肚。吃了別的再吃蟹,味蕾混亂了,鮮就不好嘗出來了,所以一定要先上。等螃蟹吃完,再喝一小碗清粥,一來清清口,二來壓壓胃,才好正式吃席。再說了,吃螃蟹要上手的呀,席面中間上,搞得亂七八遭,吃相不好看。



Tony移民去了美國后,我們就很少見了。偶爾通電話,說的最起勁的也是吃吃喝喝。我以為他一定會抱怨美國的食物,但他并沒有。有一次,他半夜打來電話,說正在馬里蘭州看朋友。
馬里蘭州盛產藍蟹,當地人將蟹肉挖出來,混合著黃油、洋蔥等做成蟹肉餅,是一道流傳了幾百年的傳統美食。我問他,到底好不好吃啊。“不錯是不錯,但要做成蟹肉獅子頭說不定會更有好吃呢!”Tony 說,“吃完蟹,再喝一碗清淡的馬里蘭粥,一來清清口,二來壓壓胃……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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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蟹亦是人生
每次覺得饞,我都會想起老劉,想象他早上站在興隆市場里打電話問我:my friend, 想吃點啥?
興隆菜市場不大,但東西新鮮,離老劉住的地方很近。如果有上好的白蛤,老劉會用白葡萄酒跟芝士一起燴,味道醇厚,歡喜感人。如果是好的進口牛尾,老劉喜歡黃燜,加點紅葡萄酒,慢燉三個小時。香料跟動物蛋白充分交配融和后,充滿了濃郁的求愛氣息。
不過,老劉最喜歡的還是做蟹。每當海蟹上來的時候,市場里最優秀的蘭花蟹都為老劉保留著初夜權。老劉喜歡挑些小的和蔥姜爆炒,小的殼軟肉甜,吃完雙眼通透,滿臉放光。如果是青蟹,老劉會用來生焗。蒜子、生姜和芝麻油,在高溫下混合出復合的香氣,為甘美的蟹肉憑添了妖嬈的身段。


秋天大閘蟹上市,我們就能吃到老劉最拿手的熟醉蟹。大閘蟹性寒,熟醉可以平衡食物的天性。老劉愛用太湖蟹,體態飽滿,膏脂豐盈,肉甜有彈性。熟醉的鹵料很關鍵,鹵料的配方決定了味型復合的層次感。老劉的鹵料里有不少來自云南的材料。怒江的古法紅糖,甜而不膩。臨滄的草果必不可少,這是云南獨有的香料,開朗霸氣。螃蟹要先蒸熟,再下鹵藥里鹵制24小時。出鍋后的熟醉蟹,看起來鮮美嬌艷,聞一聞醇香通透,吃完了余香不絕,憶起來心跳不止。



因為太好吃,我每天最焦慮的時刻,就是早上沒等到老劉的電話。
16年前,老劉一個人從昆明來到北京開云南菜館。他曾年少成名,也曾摔得很慘。在最低谷的時候,給員工發完工資,身上只剩200塊錢。老劉說,我拿著這200塊,轉身就去了菜市場買螃蟹吃。如今,他已經是滇菜一代名廚。多年后,回憶起這段,老劉的眼里閃過無數只螃蟹。他說,做螃蟹有意思,你老得琢磨這堅硬外殼下柔軟的部分該怎么做才好吃。其實,人生不也是這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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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被電話叫醒,是老劉打來的,他說:“My friend,記得看《風味人間》第2季第二集喲,講吃蟹。”

馬彥杰 / 前美食媒體主編
畢業于南開大學、英國利茲大學社會學系,
黑珍珠一鉆餐廳泓0871臻選云南菜聯合創始人。
編者按
千百年來,蟹已經成為了餐桌上不可或缺的美味。
堅硬的外殼下隱藏著的柔軟內里,被做成了各種各樣的菜品,送入人們的口中。
飲食人類學認為,人對食物有一個由身體欲望到情感追逐的過程。原則上,所有的食物到最后都能追溯到人的情感寄托。同時,飲食人類學也相信,地域是文化誕生的重要邊界線。食物的跨地域流動,會推動文化的融合。
比如,挪威花樣百出的帝王蟹背后是海上的勇敢冒險;意大利人追求世俗生活的質感;日本人細致的做法體現了他們追求極致的味覺審美;韓國人愛用腌制,以此來實現家庭情感的延續。因此有了《螃蟹橫行記》,也引發了如馬彥杰一樣與蟹有關的人的記憶。



而中國,雖然做法多樣,但歸根結底體現了中國人“食鮮”的飲食觀念。一如《螃蟹橫行記》中所說,“在中國的飲食傳統中,沒有哪種食物能像螃蟹這樣,廟堂與江湖一統,婉約與豪放兼容。千百年間,它曾經幻化出無窮滋味。”


在全世界,雖然各國有著自己獨特的文明,在食材上的處理方式也各不相同,但人們對蟹的選擇卻殊途同歸。
飲食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斯說,自然物種被選擇,不是因為它們僅僅是“好吃的”,而是因為它們更是“好想的”。好吃的,是味蕾層面的;而好想的,則是文化情感層面的。



蟹于我們,不僅是舌尖上的美味而已。追求鮮美也好,講究細致也罷,真正讓蟹與我們難以分割的正是長久以來積淀下來的文化情感。
誰是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已經不再重要;我們為什么要吃蟹也不是一個難以解答的問題了。好吃的是食物背后的人,也是每一個吃蟹人。
人生就是要堅強的活著,并時刻保持柔軟的想象。
本文螃蟹相關圖片、圖說均來自《風味人間》第2季第二集《螃蟹橫行記》
原標題:《沒有哪種食物像螃蟹這樣,廟堂與江湖一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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