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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處吻》背后,香港唱片的羅曼蒂克消亡史
原創 毒眸編輯部 毒眸

《處處吻》翻紅,紅到楊千嬅都注意到了。
過去一個月里,楊千嬅兩次在微博上提到《處處吻》相關的內容,還通過微博向網友“發問”:“聽說#處處吻#有很多外傳翻唱,是真的嗎?”
在毒眸(微信ID:youhaoxifilm)看來,《處處吻》于楊千嬅而言的確是一首頗具意義的歌曲。這是她2004年發行的專輯《電光幻影》里的第一首歌,該專輯先后為她及專輯制作人雷頌德斬獲了近20個重要獎項或提名,并以近6萬張的銷量,進入了當年香港地區專輯銷量榜前十。

而這也稱得上是香港實體唱片業的余暉了。
相關數據統計顯示,到2005年的時候,香港地區唱片業的本地銷售額進一步下滑至7億港幣(包含了卡拉OK等),還不到80年代末期、唱片業全盛時期的三分之一;這年香港地區發行的實體唱片,總銷量大概只有200萬張,而當年很多歌手一張專輯單是在香港地區的唱片銷量就能突破20萬張。

無奈之下,IFPI(國際唱片業協會)香港會只得調整了統計銷量的標準,從2008起本地金、白金和雙白金的銷量標準分別改為1.5萬張、3萬張和6萬張及以上,而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該標準一直是3 萬張、5萬張和10萬張及以上——可即便調低了標準,能“達標”者還是越來越少了。
似乎是看到眼前生意空間越來越小,《電光幻影》的發行公司、香港音樂輝煌的見證者百代唱片(EMI),選擇在2008年戰略性地“放棄”了大中華地區的業務,以過億元的價格將相關公司打包賣給了金牌娛樂,正式宣告了一個時代的結束。
也正是這一年,早已簽約黎明旗下A-music的楊千嬅發行了自己的新專輯《Wonder Miriam》,專輯銷量約2萬張、達成金唱片成就。面對這一成績,A-music打出的宣傳旗號是“銷量天后”,并耗費10萬港幣為其辦了慶功宴。
在談到公司為打造其新專輯所砸入的成本時,楊千嬅有些開心地說:“算一算有得賺!”
一
楊千嬅出生的1974年,香港音樂界里發生了一件劃時代的大事。
許家兄弟許冠文、許冠杰等人離開邵氏后,在1974年了成立許氏兄弟電影公司,開始和嘉禾公司合作拍攝電影,首部作品《鬼馬雙星》靠著大量俚語編制起來的幽默,大賣了625萬港幣,擊敗李小龍、邵氏作品,創下當時香港地區賣座紀錄。
四兄弟之中,小弟許冠杰更叫人驚嘆的才華,其實是在音樂創作領域。在拍攝電影之余,他還創作了同名的粵語專輯《鬼馬雙星》,這張專輯于1974年問世后大賣了15萬張。其中,主打歌《鬼馬雙星》更是成為了第一首在英國BBC電臺以及香港電臺英文臺播放的中文歌曲。

但《鬼馬雙星》的成就絕不止于此。在《鬼馬雙星》之前,粵語歌曲多為流傳在民間的小調、口水歌,上不得臺面。1971年,許冠杰所創作的粵語發音的《鐵塔凌云》,成功引發了很多人對粵語流行樂的關注,而等到《鬼馬雙星》發表時,第一首從文本到發音都是粵語的流行歌才算是真的問世。
因此許冠杰也被視為粵語流行音樂的“開山鼻祖”,而曾擔任IFPI香港會總裁的馮添枝表示,正是因為粵語歌潮的到來,香港唱片業才能在70年代后迎來騰飛。
許冠杰賣得最好的一張專輯,是1976年推出的《半斤八兩》。這同樣是許式電影《半斤八兩》的同名專輯,發售后單是香港一塊市場就賣出了50萬張,上市3小時后就有盜版開始銷售。彼時香港唱片市場上流傳著一句順口溜,“半斤八兩,賣到要搶”,說的就是這張專輯的火熱。

《半斤八兩》很自然地獲得了1977年第一屆金唱片“百周年紀念獎”,也給已經到來的粵語流行歌時代添了把火,激發了無數人在粵語歌上的創作欲。
而當時許冠杰不知道的是,在他兒時居住過的、位于九龍深水埗區的公共屋邨蘇屋邨,一間不到30平米的小房子里,有一個十多歲的少年也正通過收音機收聽《半斤八兩》。
不久后,這個少年在鄰居搬家的時候撿來了一把木吉他,開啟了自己的音樂生涯,并在80年代創立了自己的樂隊Beyond。1992年許冠杰宣布隱退,已經32歲的黃家駒和Beyond,正是選擇翻唱《半斤八兩》來向兒時的偶像、樂壇傳奇致敬。
許冠杰的明星迷弟,遠不只黃家駒。
其中最出名的二人,要數八十年代香港樂壇的雙王,譚詠麟和張國榮。

譚詠麟在許冠杰隱退時,曾向媒體展示過一張票根,那是1967年11月1日許冠杰在香港大會堂演出時的門票。那一年譚詠麟17歲,他說“那個很瘦有些齙牙的朋友”(他自己)簡直“想變成女人來追隨你,后來他發現變成女人不行,于是他自己就努力奮斗”——一年后,譚詠麟和陳百祥等人組了第一支樂隊。
單從音樂成就上來看,譚詠麟確實緊追許冠杰。他在八十年代發行的“愛情三部曲”三張粵語專輯,剔除了之前粵語流行歌中的大量俚語,在曲風上有了更多的創新,進而重新定義了香港流行樂的走向,從那往后許多作品、歌王歌后身上都有他的影子。
因此相比于很多前輩,譚詠麟在整個東南亞地區都有著極大的影響力:1990年,寶麗金唱片公司宣布,譚詠麟個人唱片的銷量達到了1000萬張;到了1994年,香港電臺在采訪譚詠麟時則對外披露,譚詠麟唱片總銷量已經超過了1500萬張。
1986年,是譚詠麟職業生涯的一個小高峰,他在紅磡連辦了20場演唱會、獲得了香港十大勁歌金曲“最受歡迎男歌星獎”等重磅獎項。但這一年的遺憾,就在于十大勁歌金曲的壓軸大獎“金曲金獎”,被另一位許冠杰的迷弟張國榮摘得。

比譚詠麟小6歲的張國榮,正式出道的時間要更晚,但是成名的速度卻更快。1977年正式出道后,張國榮只用了6、7年時間,就有資本和已經如日中天的譚詠麟分庭抗禮,每年也是唱片賣到脫銷、拿獎拿到手軟。
如果說,彼時譚詠麟更得東南亞地區的海外市場歡迎,那么張國榮則開辟了一個華人歌手從未涉足過的新市場,韓國。
1989年,他發行的粵語專輯《The Greatest Hits of LeslieCheung》在韓國空前大賣30萬張,創造了華語唱片在韓國的銷量紀錄,很多韓國唱片商也因此開始加大華語唱片的引進力度。
彼時張國榮曾為某款巧克力拍攝了一條名為《TO YOU》的廣告,當得知該廣告將在電視臺播出后,不少韓國人甚至打電話去詢問播出時間。最后電視臺不得不在報紙上預告了廣告上線的時間,而這款巧克力也因此銷量激增300倍。
中國文化圈里,向來喜歡強調“一山不容二虎”,譚張兩位天王相遇,碰撞自然必不可少。
1986年張國榮拿下金曲金獎后,又在次年推出了專輯《Summer Romance'87》,銷量突破七白金、成為當年全港銷量最高的唱片,并借此擊敗譚詠麟獲得1987年香港IFPI全年銷量冠軍大獎。

這樣的故事對于嗜血的狗仔隊來說簡直是最好的素材,因此1986年后,香港媒體便開始頻繁熱炒“譚張爭霸”的概念,兩人的粉絲也屢屢爆發矛盾,肢體沖突屢見不鮮——雖然譚張二人私交還不錯。
這場爭霸,最終以譚詠麟在1987年宣布不再領取競爭性獎項和張國榮于1989年宣布退出樂壇而告終。而就在張國榮退出樂壇前,許冠杰曾為他寫了一首歌,名叫《急流勇退》。
這首歌最后因為種種原因沒有由張國榮演唱,而歌里有句歌詞是這么寫的:“求名逐利時常多爭斗,嘗盡圈中的歡笑淚流;人在那高峰始終都不免跌后,長日擔憂心神倦透。”
如今看來,譚張爭霸確實不是華語音樂史上什么光彩的時刻,更是香港娛樂產業被過度娛樂化發展的一個縮影。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這場雙王之爭的確把香港流行樂壇推向了巔峰。即便彼時盜版錄音帶已開始橫行,可張國榮隱退的1989年,香港唱片業還是來到了一個全盛時期,全年本地銷售額25億港幣。
二
“滄海笑,滔滔兩岸潮,浮沉隨浪記今朝;蒼天笑,紛紛世上潮,誰負誰勝出,天知曉。”
1990年,徐克版《笑傲江湖》上映,大才子黃霑一首《滄海一聲笑》就此成為傳世經典,而這首歌的粵語版的演唱者,正是許冠杰。
但當時有種說法,許冠杰在唱這首歌的時候,其實就已經萌生“退隱江湖”的想法了——兩年后,許冠杰舉辦了數十場告別演唱會后,正式選擇退隱。
張國榮、許冠杰等人先后告別歌壇,對于香港唱片業來說無疑是一劑重擊,當時很多人都擔心,這是否會是香港歌壇衰落的開始。
但這種擔心在當時的環境下,顯然是多慮了。
因為譚詠麟告別頒獎禮、張國榮退隱歌壇,80年代末期很多唱片公司都在積極打造“接班人”,而在80年代中期便已經聲名鵲起的張學友便順勢成為了寶麗金唱片的主打歌手之一。
1988-1990年間,張學友累計發行了6張個人專輯,并先后斬獲了多項大獎,成為當時歌壇做耀眼的新勢力。

除了張學友,當時寶麗金原本還計劃力捧此前已經拿過多項大獎的李克勤,可沒想到半路殺出個黎明,讓寶麗金的策略有了轉移。
黎明在1990年發行了首張專輯《LEON》,獲得了香港電臺十大中文金曲最有前途新人銀獎;而僅僅只過了一年,他的第二張專輯《是愛是緣》便斬獲香港十大中文金曲IFPI全年銷量冠軍大獎,成了當時歌壇躥紅速度最快的新人。

年輕氣盛的李克勤,在察覺到自己的唱片宣傳遭到公司忽視后,開始與公司鬧不和,并在不久后離開寶麗金、轉頭星光唱片。
縱觀李克勤的歌唱生涯,拿過不少大獎、演唱過許多金曲,可卻始終與“天王”的名號無緣。這是他個人歌手生涯的遺憾,但也側面反映了當時香港樂壇的強盛。
而就在張學友、黎明快速成名的同一時期,寶麗金唱片還成立了子公司寶藝星,這家公司存在的時間并不長,但一出手就打出王炸牌。
1990年,寶藝星簽來了前EMI歌手劉德華,雖然劉德華此前也發過不少唱片,可在音樂領域的影響力還很有限。不過就在簽約寶藝星后的這年,劉德華便一口氣發行了3張專輯、大大提升了自己的樂壇地位。
其中專輯《可不可以》里的同名主打歌《可不可以》,為劉德華摘得了首個香港十大中文金曲獎,奠定了他的樂壇地位;而憑借著專輯《如果你是我的傳說》,劉德華當選1990年臺灣十大最受歡迎歌手第一名(并壟斷該獎項達十年之久),而這張專輯在東南亞發售之后銷量更是達到了150萬張。

其實不只是香港地區,80年代末、90年代初,臺灣地區的偶像和唱片業同樣迎來了高速發展期,以小虎隊為代表的新生代偶像團體開始大放異彩,很多公司都加大了造星力度。
在這股造星熱中,靠拍廣告在臺走紅的香港籍藝人郭富城被飛碟唱片簽下,開啟了自己的歌手生涯。
郭富城的首張專輯《對你愛不完》于1990年發布,亞洲銷量一舉突破100萬張,次年又接連發布兩張新專輯,合計銷量也接近百萬張。等到1992年郭富城回到香港發展時,已經是一呼百應的天王級人物了。

隨著郭富城的“歸來”,香港地區一下子在90年代初期聚集了4位才華橫溢、外貌出眾的男歌手,被譽為香港“演唱會之父”的張耀榮(另一說法為方逸華),便將“四大天王”的名號冠給了張學友、劉德華、郭富城和黎明,就此宣告了新時代的到來。
與此前幾位爆紅歌手不同的是,隨著內地市場的進一步放開,四大天王以及很多同時段的港臺歌手的作品能夠通過各種渠道傳播到內地,從而收獲比前輩們更廣闊的市場與發展空間。從1992年起,四人就先后多次到內地演出、開演唱會。
在央視35周年臺慶的舞臺上,郭達、蔡明、趙麗蓉便表演了經典小品《追星族》。小品中奶奶趙麗蓉,一打開孫女房間的門,就被墻上的大頭照嚇了一跳,兒子郭達趕忙解釋:“啊,這是四大天王。”
因為四大天王,內地誕生了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追星族”。
彼時各式各樣的明星周邊產品開始出現并熱銷,而四大天王的唱片、磁帶、海報、貼紙更是成了搶手貨,同時以郭富城四六開分頭為代表的“天王造型”也不斷被內地的年輕人模仿,大家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港臺流行文化對生活的巨大沖擊。

但在很多人看來,四大天王所帶來的“變化”也并不都是正面的。
四大天王,宛若譚張爭霸的新版,雖然四人也都是影劇樂多棲發展,但在音樂方面的火花卻碰撞得尤為激烈,除了日常比銷量、比人氣,更是幾乎包攬了90年代香港樂壇的各大獎項。以至于每到頒獎季,歌迷間的摩擦、口水戰絕不少于譚張時代。
談及當時香港歌壇的風氣,很多人都會引用黃家駒那年說過的一句話:“如今的香港只有娛樂圈,沒有樂壇。”也正是在四大天王橫空出世的1992年,黃家駒和Beyond遠赴日本發展,并在1993年因意外于日本去世,享年31歲。
黃家駒去世的這年,四大天王同時獲得了十大中文金曲最佳男歌手的提名,也讓頒獎典禮就此成為了“戰場”,天王們的粉絲們分為了四撥來為自己的偶像應援,現場氛圍頗為緊張。
當張學友捧起最佳男歌手獎杯時,現場噓聲和歡呼聲此起彼伏。
面對此景,歌神發表了番很有名的講話:“剛入行的時候,經歷了一件讓我特別寒心的事情,我看見阿倫(譚詠麟)和Leslie(張國榮)的在場館里爭吵、鬧場,八年之后當我們四個人同時站在這場上,我希望大家不要再有同樣的事情發生……”隨后在一片掌聲中,四人合唱了一首《朋友》。

這件事在日后被傳為一段佳話,可頒獎典禮之后四人粉絲間的關系并沒有因此而得到緩和,相反還愈演愈烈。直到1999年,張學友、黎明像譚詠麟一樣宣布不再領取任何音樂獎項,也間接宣告了四大天王時代的終結,粉絲間的口水戰才有所緩解。
除了不夠良性的粉絲生態和對香港歌壇文化的“破壞”,四大天王的過度強勢也被認為造成了香港歌壇的壟斷局面,制約了香港娛樂界的多元化發展、讓新人得不到露頭的機會。
和楊千嬅一樣,通過第14屆新秀歌唱大賽出道的陳奕迅,在1996年發布了自己的首張專輯《陳奕迅》,里面有首名為《時代曲》,就常常被人認為是那時新人歌手內心的寫照——
“故事尾聲方進場,別人話遲極了,愿時代仍為我留了座……剩下光景不多,但是你會如何,我也沒有奈何;盼你耐心的安坐,怕以后掌聲未夠是晚多”。
三
90年代,是香港娛樂產業全面衰退的年代,因為資本的撤出和金融危機,大量泡沫被戳破,電影、電視產業都迎來了轉折點(點此閱讀:別了,香港電影)。
唱片行業亦是如此,從90年代初期開始香港地區唱片業的收入就開始下滑,但很多身處其中的人,卻并未意識到一場危機其實已經到來,甚至沒體會到和影視產業衰落所帶來過的那種實感。
這一方面是因為四大天王實在太火了,他們的歌曲四處可見,他們的演唱會場場爆滿,以至于香港樂壇始終有足夠的關注度,進而使很多人忽略了唱片業整體下滑的趨勢。黃霑曾說,“四大天王的出現,讓香港樂壇晚衰落了十年”。
另一方面,和資本撤出、外埠市場萎縮等給電影產業帶來的“不可逆”風險不同,不少人相信致使唱片銷量縮減的“元兇”,是可以被控制和消滅的。
這個元兇,就是盜版。
“當時我們發現了首批盜版CD是從臺灣運入香港的,還未及制止,已經迅速地成行成市都賣盜版……(1994年唱片業全年收益)一年之間收益跌了3成。”馮添枝在回顧90年代時說道。而根據IFPI數據顯示,因為盜版猖獗,1995年香港唱片業本地銷售額已經下滑至16.8億港幣。
雪上加霜的是,1996年后VCD開始在內地市場興起,隨后這種“更便捷”的觀影模式就被引入到了香港地區,一年之內香港的VCD廠房數量翻了近五倍。而當時很多VCD廠房不僅僅刻錄盜版電影,更是將手伸向了唱片CD。1999年,香港唱片業本地銷售額跌破10億港幣,僅有9.8億港幣。
IFPI等曾就此表達過抗議,而香港政府也于1999年加大過對于盜版的打擊力度,全香港800家售賣盜版的店鋪在一年之內銳減至200家。
“我們還樂觀地以為雨過天晴,”馮添枝曾經說過,“怎知開心了8個月,就輪到互聯網上的非法上載下載出現,這個嚴冬并未過去。”
21世紀互聯網浪潮的興起,締造了無數新興行業,但同時也加速了一些產業的滅亡——毫無疑問,實體唱片業就是受沖擊最大的領域之一。
即便在消費者版權意識已經很強的今天,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為正版音樂付費,更遑論性價比遠比不上電子唱片的實體CD。
四大天王最火的時候,內地的音像店滿是港產的精裝版專輯,其中寶麗金唱片單碟裝的VCD價格能達到35元(人民幣)一張,而90年代中期,北京市職工年平均工資不過8000多元,如此昂貴的正版售價正是盜版在兩岸三地興起的重要原因。
不過到了1999年,寶麗金卻突然做起了清倉大甩賣,很多唱片在內地的價格不過5元一張,導致不少支持正版的消費者還誤以為這些都是盜版。
這場清倉大甩賣的背后,是寶麗金的控股公司飛利浦和西門子認為數字音樂將取代傳統唱片,便以106億美元的價格將寶麗金賣給了法國媒體巨頭西格拉姆公司,并和該集團旗下環球唱片合并。香港唱片業輝煌的締造者,就此謝幕。
與此相呼應的是,海峽對岸的滾石唱片為“迎接網絡時代新經濟來臨”,在同年積極布局起了網絡事業,和I-ncubate合資成立 Asiacola,由Asiacola轉資成立“亞洲可樂網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
同樣是在這一年,Beyond宣布暫時解散,而滾石旗下樂隊五月天、環球唱片的新人蔡依林則推出了自己的首張個人專輯,一年后周杰倫也憑借《JAY》正式出道,大批有才華的新人迎來了自己的時代。

不知不覺間,東南亞一帶的流行樂中心,便由中國香港“遷移”到了中國臺灣。
Beyond的解散并沒有持續太久,2003年樂隊便正式復出歌壇,并舉辦了“Beyond超越Beyond”世界巡回演唱會,而這一年正是黃家駒逝世十周年。
但2003年,對于香港文娛屆來說絕不是好年份。
4月1日,張國榮從香港東方文華酒店24樓墜下身亡,享年46歲;8個月后,和張國榮、譚詠麟并稱“兩王一后”的女歌手、“香港的女兒”梅艷芳也因病逝世;談起這些,高曉松曾唏噓不已:“就好像一個年代的逝去似的,因為他們那個時代,是香港最真誠的時候,真誠的在做事、唱歌的年代。”

如果再算上非典肆虐對香港影視產業的打擊,那么 《內地與香港關于建立更緊密經貿關系的安排》(簡稱CEPA)的正式簽署,可能是2003年香港文娛行業所接收到的,為數不多的好消息了。
按照CEPA中的相關規定,港產片將不再受到引進大片的進口限制,香港和內地的合拍片則可以作為內地電影進行宣傳和放映。
CEPA的簽署及此后多次修訂,給香港藝人北上提供了較大空間。在香港本地市場局限性已經很明顯的情況下,內地的市場便顯得格外重要。
曾替容祖兒創作《獨照》的創作型女歌手賈立怡,便是最早選擇和內地市場、資本接觸的香港女歌手,她的態度也很直白:“因為這里(內地)到處是機會。”
只不過從結果來看,香港唱片業并沒能像電影業一樣,抓住這個機會。
四
四大天王時代中后期,香港唱片行業的沒落,本質上還是因為人才和優秀作品的匱乏。
80、90年代,香港唱片業最火的時候,很多歌手一年能出2-3張專輯,而反觀新世紀后的臺灣唱片業,周杰倫等人發片頻率最高的那幾年,常常也不過是一年一張而已。如此大的發歌需求和極短的創作周期,本身就是一種不夠良性的損耗。
當年香港唱片公司為了藝人能保持曝光率和發片頻率,要么往專輯里“注水”,放入一些質量并不夠好的歌曲,要么花錢買歌、買版權來翻唱——當年很多粵語金曲,其實都是翻唱日本歌手的作品,1992年黃家駒離開香港,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對這類翻唱熱感到不滿。
在有巨星的年代里,歌迷們或許原意為了偶像花錢,但當偶像退隱后,消費的動力也隨之消失。
“發片頻率一高,唱片質量自然難以保證。往往專輯里只有主打歌還可以,其它的都不好。香港唱片通常賣100港幣,如果歌迷買一張唱片只能聽一兩首歌,當然愿意選擇到網絡上免費下載或者買盜版。”賈立怡覺得,香港唱片的弊病在網絡時代被徹底放大了。
更要命的是,由于收入下滑,唱片公司更不可能在唱片和育新上砸更多錢。馮添枝曾指出:“唱片公司因為不可能再有龐大資金發掘新一代,都是靠重新把舊歌結集為精選或重新混音而賺錢,不斷‘流血又未止血’。”
二十多年前,很多大牌歌星制作一張專輯,包括MV拍攝等或許得花費數百萬元,可到了2005年前后,即便是最頂尖的歌手,一張專輯算上宣傳費用等總成本也不過100萬。這種情況下,再想好好打磨MV或其他一些細節,便也不太現實了。
這種環境對于新人來說,更是不甚友好。香港媒體人查小欣就指出,大環境變化讓香港年輕藝人生存、發展變得十分困難:“年輕藝人和公司一簽就是10年,每個月工資1萬多塊,但是學跳舞學唱歌學表演等等課程的費用,公司只是墊支,每個人隨隨便便都要欠公司上百萬元。”
但其實香港唱片業本有機會借助更大的內地市場去扭轉這樣的窘境。
在大陸和中國臺灣于2002年加入WTO后,因互聯網時代到來業績有所下滑的滾石,敏銳地洞察到了市場將要發生的變化,開始更積極地開發海外及內地藝人經紀業務。這一年,滾石移動在廣州成立,經營無限增值服務,定位為大中華地區數字音樂行業領先的服務提供商。
姑且不論以滾石代表的唱片公司,選擇的轉型模式最終取得怎樣的效果,但至少選擇了一種更主動的方式。相反在21世紀的頭幾年里,香港的唱片公司并沒有像香港影視公司一樣,對北上表現出足夠積極的態度。
“但他們怕適應新的環境。”聊起和內地市場、資本的合作,賈立怡曾在2006年這么解釋。她覺得很多香港唱片公司的思維還停留在20年,有些故步自封了。“還夢想著內地的商人主動找上門合作,但這怎么可能?現在已經不是四大天王時代了,內地有自己的唱片工業,不用再仰香港鼻息。”
于是往后的故事,便沒有那么“引人入勝”了。
楊千嬅的《電光幻影》發售后第二年,也就是香港唱片產業進一步衰落的2005年,香港唱片銷量最好的男歌手和女歌手,分別是側田和衛蘭;而在內地,娛樂圈最重要的大事之一便是“05超女”,從中走出的李宇春、周筆暢、張靚穎等人,宣告了內地綜藝造星時代的開始。

相較于李宇春等,側田和衛蘭在內地似乎并沒有什么名氣。一位香港經紀人對此感嘆:“(側田和衛蘭在內地不紅)以前我會覺得奇怪,但到內地走了一圈,我承認,‘有那么多好的華語歌手,為什么要聽他們唱粵語歌?’”
2007年,“四大天王”中的3位推出專輯,只有張學友一人入選“十大暢銷國語唱片”,劉德華《一只牛的異想世界》在香港本地銷量僅8000余張,黎明的《4inlove》銷量只有2000多張。四大天王作為音樂天王而被人熟知的時代,已經是歷史了。
消失14年后,金寶麗唱片在2013年“重返”香港,環球唱片宣布重新打造金寶麗這個品牌,而這一品牌的實質,是為迎接陳慧嫻所特別設立的部門——此前幾年,這位成名于80年代的女歌手幾次選擇退隱、復出,并最終還是回到了環球旗下。
但2013年,香港地區唱片業的本地銷售額僅有4億元。國際老牌唱片店品牌HMV,早從2011年起就因為租金過高而選擇關閉了香港地區的部分店鋪,而因為全球實體唱片業都不夠景氣,所以2013年的時候HMV也正式宣告破產。
另一家擁有30年悠久歷史的唱片店“香港唱片”,則在2018年后陸續關閉了旗下的一些店鋪,該品牌創始人蕭勁展當年在接受相關采訪時表示,“香港唱片”在過去三四年里一直虧損,“過去 10個月的運營環境尤其糟糕,這個行業是沒有未來的”。
而這年12月,騰訊音樂娛樂集團在紐交所掛牌上市,對外打出的口號,是“創造音樂無限可能”。
參考文獻
《在這個娛樂至死的年代,懷念70、80、90年代的粵語歌》 來源:視覺志
《專輯銷量過萬就算大賣 香港唱片業舉步維艱》 來源:《西安晚報》
《40年來香港唱片業興衰》
《有 30 年歷史的“香港唱片”關店,香港的唱片業愈發慘淡 》來源:好奇心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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