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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黃岡村小組長的抗疫一天

在抗擊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的戰役中,我們需要中央的果斷決策和高效統籌,需要像鐘南山和李文亮這樣講真話、做實事的專家,需要各級政府部門的雷厲風行和一致行動,需要海內外愛心人士的慷慨援助,也需要活躍在廣大基層的各方人士的無私奉獻。
今天,我想和大家講述一位奮戰在抗疫一線的基層“干部”的故事,他就是我的父親。我父親是湖北省黃岡市浠水縣團陂鎮鳳形地村三組組長。鑒于湖北黃岡是這次疫情的重疫區,湖北省各地都實施了“封城”、“封村”的措施。過去近一個月時間里,我和父親朝夕相處,也就有了近距離觀察父親和他工作狀態的機會。

一、上午
故事的時間是2月7日,地點是浠水縣團陂鎮鳳形地村三組。
2月7日早上6點20分,我被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叫吵醒,而后取來手機,習慣性瀏覽了我們浠水縣某政府公眾號里的“疫情速報”。過去24小時,黃岡市新增確診病例90例,死亡3例;累計確診病例1897例,累計死亡32例。浠水縣新增確診病例13例,累計確診病例251例,是全市除黃州城區外確診病例最多的縣,抗疫形勢非常嚴峻。
過年期間,由于早上沒有太多事情需要做,我平日都是賴床到8點30。但今天不一樣。窗外的電鋸聲一直在響,我只得穿衣起床。出門一看,父親一個人在艱難地鋸木頭,又要踩,又要鋸,頗不容易。我趕緊過去幫忙,按住木頭,好讓父親專心鋸。
花了大約30分鐘,我們搞定了兩棵枯木。母親因為春節期間連日的陰冷天,不小心傷風感冒了,這幾日就沒有起那么早。全家的早餐任務,自然落到父親頭上了。
7點10分,父親起身去火屋生火。湖北冬天的早上寒氣逼人,所以在山區的農村,基本上每每戶家都有專門的火屋,用來生爐子取暖,亦可偶爾炒個小菜、燉個湯、烤個紅薯、烘干衣服什么的。
關于冬天的早餐,我們這里的人喜歡吃紅薯粥。一來,多數家庭種了紅薯,紅薯屬于粗糧,多吃點有益健康;二來,紅薯粥比白粥耐餓。對那些每天做很多農活的村民而言,早餐喝稀飯很快就餓了。
7點30分,父親洗凈鍋灶,把洗好的米和紅薯放進燒好的開水里,吩咐我去客廳抽屜里拿四個雞蛋,煮給等下醒來的孩子們吃。父親去門口菜園里摘青菜,切了藕片、土豆和豆腐。我負責燒火,洗青菜,劈柴,打掃庭院。
8點40分,早餐備好了。母親、弟弟、弟媳、孩子媽媽和四個孩子們相繼起床,前前后后洗漱、吃早餐。
9點40分,父親吃完早餐,戴上口罩,拿著小錘和銅鑼,去每家每戶口頭傳授抗疫知識。臨走前叮囑母親不要輕易脫衣服,不要用冷水洗衣服,提醒孩子媽媽和弟媳記得把被褥拿去樓頂曬晾消毒,因為那天難得碰到一個大晴天。

我們組不大,分布也相對集中,但挨家挨戶都走一遍,和鄉親們說道說道,也不是一時半會的工夫。不少老人法規意識淡薄,懶散慣了,不一定愿意老老實實遵循“不出門”的要求;一些外面打工回來的年輕人比較叛逆,在他們熱火朝天聊天的時候,他們也不一定立馬散去,不一定嚴格兌現“不集聚”的要求。
這不,父親花了足足1個小時才把全組轉完,近11點才回到家。
看著父親敲鑼吆喝,實在吃力,我想到了一個辦法:用從廣州帶回來的迷你音箱(附帶藍牙功能),可以把手機里的“群防群治‘十個一律’防控要求”、“落實‘四集中’隔離措施通告”等音頻文件通過藍牙音箱播放。我花了近5分鐘,教會了父親如何使用音箱廣播相關資料。

孩子媽媽切了蘋果,叫兒子拿給他爺爺吃,父親一邊洗手,一邊問我兒子:“我的好孫子,爺爺謝謝你。對了,你洗手沒有呀?”兒子說:“沒有?!备赣H說:“那不行喲,你剛剛用石頭砌房子玩,手上有細菌,如果你不洗手就吃蘋果,手上的細菌就通過你的嘴巴鉆進你的肚子里。那樣,細菌就會咬你的肚子,你肚子就會疼,你就要去醫院打針吃藥。所以,我們在吃東西前,一定要勤洗手,你明白了嗎?”兒子一個勁地點頭,老老實實洗手去了。
11點10分,父親拿著一把鐮刀正欲出門,我問他去干什么,他說去附近的山上和河堤弄一些野生的艾回來。
11點40分,父親抱了一小捆艾梗和艾葉回來,和著陳年的稻草,捆了三個長條圓柱形的把子,在一頭撒上一點濕沙(為的是不讓艾葉過快地燃燒殆盡),在家里的客廳、后屋溝和前庭院各燃一個。不一會兒,家里開始煙霧繚繞,原來父親是通過燃燒艾葉,對家里進行消毒。

最近,全國各地口罩供給非常緊張,很多大城市都買不到口罩,廣州等大城市甚至都需要網上預約購置口罩,聽說還實施了嚴格限購,更不要說鄉下了。孩子媽媽其實在春節前就網購了口罩,但因為疫情期間很多物流公司停運,至今都沒有收到貨。
怎么辦?鄉下人有鄉下人的聰明與智慧,比起網上熱傳的雙黃連、金銀花,我更加相信鄉村的傳統方子,比如用艾葉熏屋,用艾水泡腳,拿魚腥草泡水喝,這些土方都具有潤肺清腸和消毒殺菌的功效,一方面可以增強人體各機能的抗疫能力,另一方面可以殺毒滅菌,讓病菌無藏匿之所。
12點30分,弟媳喊大家吃飯。父親提醒所有人都飯前洗手,特別是到處跑、到處玩和到處摸的孩子們。他進屋拿了一瓶白酒,讓我陪他喝一點。我頗為詫異,父親平日都不主張我喝酒的,知道我酒量非常一般,三兩下肚,準上臉,準迷糊。
見我一臉茫然,父親解釋說:“這段時間你可以喝一點酒,增強身體的抵抗力?!庇谑?,我們父子每人二兩,開心對飲起來。
13點10分,父親的手機響了。村委會主任打來的,通知父親14點去村委開會,當然是關于疫情防控工作部署的事情。
二、下午
13點20分,父親吃完飯,戴上口罩,拿著小音箱,打開手機的播放功能,打開音箱的藍牙,開始了下午的巡組廣播疫情防控知識。
附帶藍牙功能的小音箱極大提高了父親的工作效率。半小時后,也就是13點50分,父親回到家,沒多久又騎上摩托車,去村委開會。臨走前叮囑我,下午記得在火屋燒水泡艾葉,給四個孩子洗澡和泡腳。

父親走后,我和弟弟也沒有閑著。我們把家里很久沒有用過,之前用于播放廣場舞歌曲的大音箱搬上樓頂,把手機里相關的抗疫音頻拷貝進優盤,用音箱大喇叭播放。經測試,效果很好,聲音足夠洪亮,全組人都可以聽到。為避免一些人一直聽疫情防控知識可能產生的倦膩感,我從電腦上下載了百余首流行歌曲和老年人喜歡聽的經典戲曲,適當滿足一下鄉親們的精神需求。
15點30分,父親回來了,從摩托車后座卸下一袋消毒粉,還有一大疊疫情通告。父親告訴我,全村35名基層干部和黨員參會了,兩位鎮干部也到會了。鎮領導系統講解了全省、全市,特別是浠水縣的疫情防控形勢,說這幾天從省上到武漢、黃岡,再到浠水縣和團陂鎮,都相繼處分和罷免了一批抗疫不得力的干部,其中就包括我們縣的人大主任和我們鎮的書記。所謂“殺一儆百”,縣和鎮干部空前緊張起來。
15點50分,父親戴上口罩,背上裝有消毒液的噴霧器,拎著裝有漿糊的小桶,去各家各戶門前屋后打消毒水,并張貼最新一期的疫情通告。
17點20分,父親回到家。他喝了一杯茶,又開始忙碌起來,用塑膠桶把家門口廁所里的糞便挑去我家田里。我在門口菜園里輔導侄子作業,突然聽到什么聲音,原來父親和兩位武漢回來的鄉親發生了“口角”。
父親說:“你們兩個不要出來走路啊,現在是疫情防控的關鍵時期?!逼渲幸晃秽l親說:“我在家悶死了,我出來透透氣都不行嗎?”父親說:“按規定不行的,你們是從武漢回來的,不能出門。更何況,你們出門沒有戴口罩。”另一位回應:“姚大哥,您是小組長,您倒是給我發一個口罩啊!”
“現在口罩、溫度計這些物資供應非常緊張,優先給了醫護人員,沒有多余的口罩可以發給我們。我這口罩也是之前家里留下的。你們實在悶得慌,就單獨出來散步吧,別兩個人一起,行不?”父親回答。
那位鄉親說:“好的,姚大哥”。父親接著說:“真不是我有意要為難你們,我剛剛開會回來,我們縣的防疫形勢很嚴重,我們鎮昨天一天就確診了3例。我也是奉命行事,安全第一。萬一出了事,誰也不好受,請你們理解!”。對方回應說:“知道了,姚大哥,您辛苦了?!?/p>
這樣的“口角”倒不至于影響父親和其他鄉親的和睦關系,但父親說多了,有些人一定不喜歡聽,一定不開心。
三、晚間
18點20分,我們在吃晚餐,父親的電話又響了,村主任打來的:“姚叔,今晚估計得麻煩您了,剛剛鎮上要求所有村都要統計武漢回來的人的姓名、電話、體溫、具體回來的時間、之前去了哪些地方、接觸了哪些人,今晚23點30分前要給到鎮上”。
放下電話,父親急匆匆吃了幾口飯。我說:“你這么急干嘛,我們塆也就19戶,就是一戶一戶統計,應該很快啊。”父親說:“你哪里懂啊,我們這個行政村有9個小組,但其中5個小組的組長年紀大了,他們沒有讀書,不會用微信,沒有能力做這些事情。9個小組的統計工作,只能由村主任、會計和其他4個小組長一起做?!?/p>
18點30分,父親戴上口罩,騎上摩托車,一溜煙消失在暮色中。臨走前,對母親說:“別等我了,你們先睡,我不知道啥時候才回?!?/p>
吃完飯,我和母親、孩子們在火屋一邊烤火聊天,一邊烤紅薯。我和母親聊到了父親的日常工作,她對我說:“你別以為你爸這個小組長就很閑,他忙起來的時候特別忙,尤其是上面突然有大事的時候。”我問母親:“父親干這種工作,一個月有多少錢?”母親笑著說:“一個月?你爸可是年薪制喲,他一年有600大洋?!蔽翌D時無語了。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到了21點30分,母親因為吃了感冒藥,頭微暈,就先睡去了。
22點10分,就剩我和大侄子在火屋了,我給他講我們村子的變化歷程,從解放前我們村在哪,到大練鋼鐵、文化大革命對我們村的巨大影響,到分田到戶和改革開放給我們帶來的活力與機遇,到如今的空心村是如何形成的,和城市化和工業化對我們村的利與弊。
22點45分,終于聽到了摩托車的聲音,父親回來了。大冷的冬天,我居然看到父親的額頭出汗了,大顆大顆的汗從額頭滴到臉頰,再往下到脖子。我趕緊吩咐侄子給他爺爺泡一杯熱茶,我給父親弄了艾水,給他洗臉和泡腳。父親一邊泡腳,一邊從口袋掏出三張標注我們組18名武漢返鄉者體溫的紙,吩咐我做一件事:“你把這三張紙拍照,發到村委群里去,上面要求每天都要上報這個?!?/p>
23點20分,父親終于進屋休息了。
四、一點思考
一年工資600塊,估計絕大多數人都難以置信,但這就是我父親作為中國鄉村最基層的最小“官員”的真實待遇。
父親真的缺這點錢嗎?當然不是。我好歹也是個大學老師,弟弟也是個搞裝修的小老板,父親當然不差這點錢??墒?,有什么辦法呢?
父親與共和國同齡,今年71歲,還這樣為基層抗疫工作早出晚歸、日夜奔忙,萬一不小心染上病毒,該怎么辦?說我和家人不擔心,那絕對是假的。他擔任我們組的小組長已12年之久,不是不想卸任,而是組里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
春節期間(村里人口最多的時候),我們家所在的組合計93人,過了正月十五基本上只剩18至20人,也即組里的常住人口。留守在家的要么是殘疾人,要么是高齡老人,要么是小孩,讀了點書(父親讀到了小學三年級,在組里60歲以上的老人中算是“高學歷”)、能看懂和理解上面的政策與文件、能做點事、說得上話的,也只有我父親了。

在當下疫情防控的關鍵時期,父親不僅要保證自己的身體健康,還要負責全家老老小小的健康。因為職責所在,他需要天天外出,宣傳抗疫知識,駐守勸返崗,嚴防有人出入,去各家各戶噴灑消毒液,定時播放宣傳錄音,巡村勸導聚集聊天者,三天兩頭去村委開會,張貼各種通告,下達各種通知、要求,并上傳疫情統計數據,給武漢返鄉人員測體溫,收集并代買武漢返鄉家庭的生活物資空缺,等等。
毫無疑問,正是無私貢獻的精神,才支撐父親在村小組長的位置干了這么多年。這么多年,他一路走來,只管用心做事,憑良心做事,從來不計報酬,不求名分。
中國鄉村地區有不計其數父親這樣的基層小組長。正是有他們在鄉村全部公共事務處理中的兢兢業業、勤勤懇懇,才支撐起鄉村的蓬勃與有序發展,才維系了鄉村的繁榮與穩定。
套用人們形容河南防疫措施的所謂“硬核”說法,我想說,祖國大地上千千萬萬個像我父親這樣辛勤耕耘、不計得失的村小組長,才是真正偉大的“硬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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