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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老婆不要?”四十年前的愛情電影就是這么直接
原創 曹吉利 新周刊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再看一遍這部電影,重溫一種屬于過往的、或許曾經存在過的、純粹的美好。
“老許,你要老婆不要?你要老婆,只要你開金口,我等會兒給你送來!”
郭大叔急匆匆闖進許靈均的小屋,問出這么一個讓后者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歲末年初,這部比大多數網民年紀還大的老電影火了,社交網站、短視頻平臺到處都刷到它的片段。粗糙的畫質,略顯平淡的情節,帶著濃濃時代氣息的表演,卻似乎有著比大片更強的吸引力——
尤其是許靈均和妻子李秀芝的神仙愛情,像在無數單身青年嘴里擠破了檸檬,心里打翻了醋壇,一遍遍看下來,唯有濃濃酸意:有一個人能夠如此理解我嗎?有一個人值得我如此全身心地付出嗎?

真愛稀缺的年代,《牧馬人》在唏噓和轉發中傳遍互聯網。

日后,每每聽到別人介紹自己是“著名小品演員”,朱時茂都有點不樂意。搭檔陳佩斯口中“濃眉大眼的朱時茂”,可是從話劇、電影一路走來,曾經風靡全國的老牌帥哥。
而朱時茂紅遍大江南北,就是從這部《牧馬人》開始的。
盡管時隔幾十年,國人的審美變了又變,但還是有許多人忍不住在電影片段下留言:“年輕的朱時茂可真帥啊!”

高挺的鼻梁,憂郁的眼神,頭發和胡子不加修飾,雙臂隆起的肌肉是長期參與勞動的見證,朱時茂飾演的許靈均距離精致十萬八千里遠,卻從頭到腳流露著如今稀缺的陽剛氣質。

這種今昔間的對比,恰是《牧馬人》走紅的主要原因。
父親遠走海外,母親因病離世,故事里的許靈均從少年起就孤苦無依,后來因為出身問題,在歷史風波中屢受磨難,來到草原農場勞動。當地牧民不僅沒有歧視他,反而誠心相待,時時處處照顧他的生活。
從四川逃難而來的秀芝無所依靠,在郭大叔的介紹下與許靈均結婚。二人在一貧如洗的生活里相互依靠,給彼此黑白色的人生填充顏色,終于等到許靈均重獲新生的一天。
我的生活中,突然闖進這樣一個善良的人,我好像等待了多年的這一天終于來到了,她對我是這么信任,和我沒有一點陌生的感覺,好像她也等待了我好多年……
也就在這時,已經成為富翁的父親從大洋彼岸歸來,希望帶兒子走。
而許靈均毫不猶豫地選擇返回草原,那里有等待他的妻子和兒子,有一群善良的人們,有低垂的天幕和無垠的青草。

這樣的故事如果挪到當下,編劇一定會惹來無數的口水:先結婚,后戀愛,真的靠譜嗎?貧賤夫妻百事哀,家徒四壁哪有真愛?為什么不帶著家人和父親出國,去過更好的生活?
正因為它發生在八十年代——或者說我們想象中的八十年代,一切質樸和真誠才顯得足夠真切妥帖。

《牧馬人》和前后的《天云山傳奇》《芙蓉鎮》,共同構成導演謝晉的“反思三部曲”。
如果要問當年中國人心目中“大導演”是誰,答案一定是謝晉。他善于通過個體和家庭、感情和道德,展現歷史柔軟的一面。這部《牧馬人》,就是謝晉作品序列中最浪漫的一部。
1975年,一個從北京來的劇組到文工團挑選演員,匆匆忙忙的一次握手,謝晉就看中了朱時茂,幾次相邀,最終成就了這部電影。而另一位主角叢珊,當時還是中央戲劇學院的學生,不到二十歲年紀,恰好演出了秀芝的青澀。

姜文和叢珊同一年考入中戲,大二那年,謝晉也找上了門。起初有同學說謝晉找他,姜文死活都不信,直到大導演一屁股坐在宿舍的床上,姜文才覺得,偉大的導演就該這樣。
幾年后,姜文憑借《芙蓉鎮》里秦書田一炮而紅,與他搭檔的是二十歲出頭的劉曉慶。后來,姜文說自己最欣賞三個導演,謝飛、姜文自己,還有謝晉。

謝晉成就的角色還有很多,演遍上下五千年的唐國強也是其中之一。
謝晉挑中許靈均的那年,話劇演員唐國強終于有了一個演電影的機會。片子叫《南海風云》,拍攝時需要坐船出海,北方人唐國強被海浪顛得嘔吐不止。
后來他說,那時候自己總是想,好好地待在青島不好嗎,為什么非要來吃這樣的苦頭。

電影上映,唐國強不敢在人群中看完自己的處女作,悄悄繞到了幕布后面,倒著看完片子。那時候的唐國強膚色紅潤,劍眉星目,妥妥的美男子。之后幾部電影,走的都是英俊小生路線,那個著名的“奶油小生”的稱號也隨之傳開。
不巧的是,唐國強還沒有火太久,就被許靈均式的硬漢們蓋過了風頭,這時候,他來到一個大部分演員都要面對的十字路口:沉寂,還是轉型?
八十年代初,謝晉籌拍《高山下的花環》,唐國強看中了主角趙蒙生這個角色,有人擔心,奶油小生演得了軍人嗎?唐國強試著給謝晉寫了一封信,不久后,謝晉決定讓 “背水一戰,破釜沉舟”的唐國強來演。

也正以此為起點,唐國強才得以成為80后、90后心目中的實力派,而非花瓶演員。
為什么《牧馬人》能夠呈現一種剔透的質感?拋開懷舊濾鏡,大概因為電影之外的人們,身上也帶著一種有別于今天的純粹特質。

審美總像一個輪回,兜兜轉轉四十年,中國人又在小視頻的提醒下,想起朱時茂青色的絡腮胡,感念起含蓄的愛情。
《牧馬人》的前幾年,日本電影《追捕》來到中國。作為動蕩后引入中國的第一部外國片,《追捕》標志著一種新的審美和愛情觀開始覺醒,它帶給全體國人的震撼,無論怎樣形容都不為過。
同時它也送來一個中國女人共同的情人、中國男人共同的情敵——高倉健。

在1978年,《追捕》帶來的是前所未有的新鮮感。東京的摩天高樓、家用電器、時尚服飾,隨處可見的電話、汽車,甚至女主角真由美父親的私人飛機,在大多數還穿著千篇一律藍灰色服飾、腳蹬自行車的國人眼里,這種啟蒙般的刺激絲毫不亞于一次新干線旅行。
中國人民就像電影里的杜丘,驚訝又欣喜地站在原地,看著颯爽英姿的女主角真由美騎馬而來。

就在火焰跳動的山洞里,杜丘對搭救自己的真由美感激卻費解:“我是被警察追捕的人。你為什么要救我?”真由美熱情似火地回應:“我是你的同謀!我喜歡你!”
很多年以后,中國觀眾看到原版電影才知道,這段情節原本比想象中更加奔放,后面本來還跟著一段被剪去的畫面:男女主人公脫掉衣服,在搖曳的火光中完成了生命的大和諧。

至于原版中救助杜丘的妓女,在國內公映版本干脆沒有出現,理由也很簡單:美女救英雄可以,妓女就算了。
不過,說句事后諸葛亮的話,如果當時對《追捕》一刀不剪,那么兩年后上映的《廬山戀》里,全體中國人的銀幕初吻就失去了劃時代的意義。
在這之后,電影里中國人的情話越來越直白,表達越來越物質,溝通越來越簡短。比如那部《愛情呼叫轉移》,比如那部《非誠勿擾》,男主角要馬不停蹄地相親,才能增加遇上“真愛”的幾率。
為什么傳統的銀幕愛情不再打動人?
因為現實早已不同。在“寧坐寶馬車里哭,不坐自行車上笑”的言論大行其道的時候,誰還會真正相信許靈均能放棄億萬家產呢?即便有,恐怕也只是概率極低的個案。從前車馬慢,一生只愛一個人,縱然讓人懷念,但慢悠悠的車馬和郵件畢竟追不上飛奔向前的時代。
電影學者戴錦華寫道:“消費主義的大潮以劫掠者和摧毀者的姿態沖刷著一切,斜塔已成為一片瓦礫的廢墟。”


2015年,中央電視臺《新聞調查》欄目播出了一期《隴東婚事》,細致地描繪了一個甘肅小縣城的婚戀產業鏈:
適齡男性傾其所有,拿出十幾萬元彩禮,只為娶到老婆,媒人成為類似中介的掮客,幫忙牽線搭橋,而有女方家庭抱定“奇貨可居”的想法,進一步拉高彩禮的額度。

只有女兒的家庭固然可以借此增加收入,兒女雙全的家庭也可以做到“收支平衡”,但對只有兒子的家庭來說,這無疑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在這個并不發達的甘肅小縣城,天價彩禮帶來了數不清的糾紛。
這當然是一個極端案例,但中國人被現實捆綁的愛情,早就變得沉重無比:買房買車、婚禮酒席、鉆戒婚紗、生兒育兒,愛情賬的反面就寫著一本經濟賬。

電影里,秀芝當初沒有嫌棄許靈均的貧窮,后來的許靈均自然也不會因為金錢離開妻子。平反的許靈均得到一筆五百塊的補償,在當初,這可是一筆巨款,熱情的牧民向他們道賀,秀芝認真地說:
“我把心都扒給他了,比錢貴重得多。”

至于愛情之外,當初的堅毅,當初的質樸,當初許靈均拒絕父親的志氣,更是廣大掏空六個錢包、背負房貸勉強上車的啃老一代們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沒有熱忱的我們,當然也換不來別人的熱忱。當欲望淹沒頭頂的時候,純真就成了一種遙遠的神話。
正如加繆曾經冷靜地寫道:“人們可能會——非關浪漫地——對失去的窮困有一種鄉愁。”

《牧馬人》的熱度總會過去,電影外的演員、我們也總要投入生活的洪流,屬于過往的鄉愁再濃,也是與你我隔著千山萬水的塞上草原,是終究越來越模糊的八十年代。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再看一遍這部電影,重溫一種屬于過往的、或許曾經存在過的、純粹的美好。

?作者 | 曹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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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你要老婆不要?”四十年前的愛情電影就是這么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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