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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立善:《大學》《中庸》重返《禮記》的歷程及其地位的下降

石立善
2019-12-19 11:11
私家歷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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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言

學界關于《大學》、《中庸》的文本研究,一直集中兩書的作者、成書年代以及歷代《大學》改本、補傳、朱子《章句》本與陽明古本之爭、《中庸》經傳分離的爭辨等問題上,尤其集中在《大學》、《中庸》兩篇脫離《禮記》作為四書獨立之后的情況。然而,迄今無人關注《大學》、《中庸》在清代重返《禮記》的事實。筆者認為,明清時代《大學》、《中庸》重返《禮記》的重要性決不亞于上述問題,本文通過詳細描述并考察這兩篇重返《禮記》的歷程與經典地位的變化及相關問題,試論其影響及經學史、思想史上的意義。

《大學》、《中庸》于元代脫離《禮記》及明代的狀況

北宋二程表彰《大學》與《中庸》,朱子(1130—1200)繼起為撰《章句》,將此兩篇從《禮記》中抽出,與《論語》、《孟子》合并為《四書》。程朱認為,《禮記》一書雜出漢儒之手,《大學》、《中庸》是混入《禮記》的重要思想典籍。

《大學》與《中庸》脫離《禮記》而獨立,同時也宣告此二篇脫離傳統經學的范疇,成為理學之寶典、道統之淵源。朱子歿后,《大學》與《中庸》在文本上,至南宋末尚未完全脫離《禮記》,如魏了翁(1178—1237)《禮記要義》節編注疏,亦載錄《中庸》(卷二十七)、《大學》(卷三十一),此書乃其《九經要義》之一,是從經學研究著眼的經文及鄭注、孔疏的節錄本,屬于特例。而衛湜輯編《禮記集說》仍錄《中庸》(卷一百二十三至一百三十六)與《大學》(一百四十九至一百五十三),并會聚鄭玄《禮記注》、孔穎達《禮記正義》、陸德明《經典釋文》及程朱為首的兩宋學者之學說。

其實,對于衛湜《禮記集說》處理《大學》、《中庸》諸家注解的態度,黃震(1213—1281)已提出質疑,云:

晦庵《章句》雖亦參錯其間,意若反有未滿于晦庵者。天臺賈蒙又為《集解》,雜列諸家,晦庵《章句》之說又特間見一二而已。

衛湜《集說》采錄諸家之說,而朱子《章句》僅為其中之一家,黃震感覺到衛湜對《章句》懷有不滿。至于天臺人賈蒙編撰的《禮記集解》仍是雜列諸家之說,而所引朱子《章句》的學說只是零星一見而已。賈蒙的《禮記集解》久佚,從黃震的記載中可知,他也僅僅是將朱子《章句》作為其所選取的二十六家說解之一而已,采錄很少。黃震的潛臺詞很清楚,衛湜、吳蒙的書對于朱子《章句》重視遠遠不夠,《大學》、《中庸》的部份專尊朱子一家之說足矣,但他并未提出讓《大學》、《中庸》完全脫離于《禮記》。黃震在《黃氏日鈔·讀禮記》中,《中庸》以朱子《章句》本為主,略采諸家,間附己意;《大學》則先錄《禮記》古本,再錄朱子章句本,最后列董槐改本。

衛湜、魏了翁、黃震等皆為朱子學者,由此可知,在南宋朱子歿后,作為《禮記》篇章的《大學》、《中庸》,與作為四書的《大學》、《中庸》并行而不悖。

《大學》、《中庸》脫離于《禮記》,肇始于元代理學家吳澄(1249—1333)《禮記纂言》。《禮記纂言》仿照朱子《儀禮經傳通解》的體例,統合三禮,分別經傳,歸類“儀禮正經”、“逸經”、“儀禮傳”,又以其余《禮記》三十六篇類別為“通禮”、“喪禮”、“祭禮”、“通論”四類,而不載《大學》、《中庸》。吳澄在《序》中稱:

《大學》、《中庸》,程子、朱子既表章之,《論語》、《孟子》并而為《四書》,固不容復廁之禮篇。

 經過程朱表彰的《大學》、《中庸》在并入《四書》后,地位驟然升高,事實已不容許再留在《禮記》這樣的禮學典籍中。這是對理學新經典的尊重,也顯現了吳澄對程朱的無比尊崇。

此后,《禮記》專書之注本遂由四十九篇變為四十七篇,陳澔(1260—1341)《禮記集說》乃其濫觴。陳澔是朱子的四傳弟子,在撰于元代至治二年(1322)的《序》中謂:

《戴記》四十九篇,先儒表章《學》、《庸》,遂為千萬世道學之淵源。其四十七篇之文雖純駁不同,然義之淺深同異,誠未易言也。

“先儒”無疑是指程朱,陳澔認為《大學》、《中庸》已成為千萬世道學之淵源,地位崇高,與《禮記》中的其他禮篇不可同日而語,必須脫離《禮記》而獨立。陳澔在書中僅存篇目“中庸第三十一”、“大學第四十二”,不錄經文,并注云:

朱子《章句》。《大學》、《中庸》已列《四書》,故不具載。

吳澄、陳澔皆為理學家,其言行出于必然。元仁宗皇慶、延祐年間恢復科舉,《四書》成為朝廷取士的必讀教科書,進一步提升并確立了《大學》、《中庸》的權威性及程朱諸經注釋的地位。何異孫《十一經問對》則以《論語》、《孝經》、《孟子》、《大學》、《中庸》、《尚書》、《毛詩》、《周禮》、《儀禮》、《春秋》三傳、《禮記》為十一經。《大學》、《中庸》與諸經并列,在元代的地位之高可想而知。

陳氏之后,元明兩代的《禮記》注本或禮書重編本等遂不載《大學》、《中庸》,儼然成為慣例,而多仿陳書之體例,僅存篇目而已。明永樂年間,胡廣(1369—1418)等奉敕撰《禮記大全》所用藍本為陳澔《禮記集說》,并參用衛湜《集說》而成,《大全》自然遵守陳氏《集說》體例,不載《大學》、《中庸》。明人徐師曾(1517—1580)《禮記集注》卷二十五《中庸》存篇目,卷二十九則載錄蔡清考定《大學》致知格物補傳八十六字,湯道衡《禮記纂注》從之。貢汝成《三禮纂注》之《禮記》部份分為十二卷,存《禮運》、《禮器》、《經解》、《哀公問》、《仲尼燕居》、《孔子閑居》、《坊記》、《表記》、《緇衣》、《儒行》、《學記》、《樂記》十二篇,不載《大學》、《中庸》。黃干行《禮記日錄》僅存《大學》篇目,《中庸》篇目亦不載,湯三才《禮記新義》、姚舜牧《禮記疑問》、朱泰楨《禮記意評》、朱朝瑛《讀禮記略記》等皆不載《大學》、《中庸》。

李經綸(1507—1557)《禮經類編》取《周禮》、《儀禮》、《禮記》合而匯之,以《曲禮》、《經禮》、《制禮》為大綱,而各系以細目,三大綱后又有《三禮通傳》,合并《禮運》、《禮器》、《坊記》、《表記》及《哀公問》等篇,又冠之以《大學》,終之以《中庸》。這應當是沿襲了《儀禮經傳通解?學解》收錄《大學》、《中庸》的做法。明末劉宗周(1578—1645)《禮經考次》歸類篇章,援引《大戴禮記》之《夏小正》與《武王踐阼》入《禮記》,并以《孔子家語》補其闕,卻不錄《大學》、《中庸》。在明代不僅是出于學者的《禮記》注本與重編本,甚至連坊刻白文本《禮記》也大都刪《大學》、《中庸》而不載,唯獨吳勉學刊刻的白文十三經本,將《大學》、《中庸》摘出而特置于《孝經》之后,可謂平衡權宜之計。像為科舉而設的徐養相《禮記輯覽》、楊鼎熙《禮記敬業》,像家塾講章一類的戈九疇《杭郡新刊禮記要旨》、馬時敏《禮記中說》、童維巖《禮記新裁》、楊梧《禮記說義集訂》,為鄉塾課蒙而作的陳鴻恩《禮記手說》、許兆金《說禮約》以及注音本的王覺《禮記明音》皆不錄《大學》、《中庸》的內容,其實況可想而知。盧翰《掌中宇宙》卷八《崇道篇》“十三經條”則以《中庸》、《大學》、《易》、《書》、《詩》、《春秋》、《論語》、《孝經》、《孟子》、《爾雅》、《禮記》、《周禮》、《儀禮》作為十三經。萬歷年間,吳勉學刊刻十三經白文本,《禮記》僅存《大學》、《中庸》篇目,卻在《爾雅》后列出朱子章句本《大學》、《中庸》之白文,與十三經對等并列,事實上已形成了“十五經”。可以說,《大學》、《中庸》的經典地位在明代達到了頂峰。

但是,恰恰在這一時代,有人開始提出異議。祝允明(1460—1527)率先發難:

自宋以來始有“四書”之目,本朝因之,非敢妄議。愚謂《大學》、《中庸》終是《禮記》之一篇,《孟子》之言羽翼孔氏,然終是子部儒家之一編耳,古人多有刪駁,國初亦嘗欲廢罷,故愚以為宜以《學》、《庸》還之禮家,《論語》并引《孝經》同升以為一經。

祝允明認為《大學》、《中庸》應當歸還《禮記》,《孟子》則歸入子部儒家類,《論語》與《孝經》合并升為一經,即廢除《大學》、《中庸》及《孟子》的經典地位,而以《論語》《孝經》取代之。祝氏之言,看似輕描淡寫,其實另有目的,因為廢除《大學》、《中庸》、《孟子》,就等于廢除“四書”及程朱的四書學體系!

祝氏的反對僅見于言,付諸實際行動的則是百余年后的郝敬(1558—1639)。郝敬在《禮記通解》書首所附《讀禮記》中云:

先儒以《大學》、《中庸》兩篇為道學之要,別為二書。夫禮與道,非二物也。道者,禮之匡郭,道無垠堮,禮有范圍,故德莫大于仁,而教莫先于禮。圣教約禮為要,復禮為仁,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致中和,天地位,萬物育,此道之至極而禮之大全也,故曰:“即事之治謂之禮。”冠、昏、喪、祭,禮之小數耳。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世儒見不越凡民,執小數,遺大體,守糟魄而忘菁華,如《曲禮》、《王制》、《玉藻》、《雜記》則以為禮,如《大學》、《中庸》則以為道,過為分疏,支離割裂,非先圣所以教人博文約禮之意。自二篇孤行,則道為空虛而無實地;四十七篇別列,則禮似枯瘁而無根柢,所當亟還舊觀者也。

郝敬強烈批判程朱抬高《大學》、《中庸》之舉,認為禮與道為一,《大學》、《中庸》與其他四十七篇相輔相成,不可割裂,應當亟還《禮記》一書之舊觀。郝書反對宋儒以《禮記》作為《儀禮》、《周禮》之傳,過于重視《大學》、《中庸》,視之為“圣人約禮之教”、“先圣傳心要典”。郝敬在為唐自明《大學原本闡義》撰寫的序文亦表達了同樣的觀點:“世儒疑其膚淺,別收戴圣《禮記》《中庸》、《大學》二篇,補湊為《四書》,專講性命、明德,以為理學。夫理者里也,一事一物之里,而道者蹈也,天下古今共由之路,理隱而道顯,理虛而道實,圣人言道不言理,道達于天下,即理行乎其中矣。二篇在禮,則為根蒂,禮失此二篇,則成枯槁,二篇離禮,則墮空虛。道與禮,禮與性命,非二也。”郝氏《禮記通解》卷十八、十九收錄《中庸》,卷二十一收錄《大學》,以大篇幅重點加以疏解。郝氏認為《中庸》之朱子《章句》大為分曉,而鄭注、孔疏則孟浪無足觀,其分章則依據朱子之說,略加改訂為三十章;至于《大學》,則不從朱子經傳之分,采用古本解之。郝敬將《大學》、《中庸》恢復到《禮記》里的做法,打破了三百多年來《禮記》著作不錄《大學》、《中庸》的慣例,此舉乃思想史上的一個偶發性的重要事件。

《大學》、《中庸》于清代重返《禮記》及思想界的動向

時至清代,學界對于《大學》、《中庸》態度發生了重大變化。最先做出舉動的是王船山(1619—1692),其《禮記章句》采錄《中庸》、《大學》,先錄朱子《章句》,再以《衍》自出己意。船山于篇首云:

凡此二篇,今既專行,為學者之通習,而必歸之于《記》中者,蓋欲使五經之各為全書,以見圣道之大,抑以知凡戴氏所纂四十九篇,皆《大學》、《中庸》大用之所流行,而不可以精粗異視也。

船山的《大學衍》與《中庸衍》極力反駁陽明之說,可謂朱子《章句》之傳疏,但其必歸《大學》、《中庸》于原書,與郝敬的意圖略有不同,其意在恢復《禮記》經文全貌,以顯現其書所昭示的儒家之道的整體性。但由于船山著作遲至清代后期才行于世,故其態度與做法在當時并未產生影響。船山所謂“不可以精粗異視”,即不可將《禮記》中的篇章區分為精粗高低,此言當有所指。如清初尊朱的學者俞長城就曾提出,要將《禮記》從五經中廢黜,他認為《禮記》出自漢儒,其書之精粹在《大學》、《中庸》,今二篇已入《四書》,其余四十七篇特其粗者。

值得注意的是,清初有不少學者都不約而同地呼吁讓《大學》、《中庸》回歸于《禮記》,劉宗周的弟子陳確(1604—1677)云:“駁歸《戴記》,猶是以《大學》還《大學》,未失六經之一也。而遽例以廢經,尤失情實。”盡管陳確沒有撰寫關于《禮記》的專門著作,也曾指斥《大學》非圣經、背離孔子之道,為偽書、為禪學,但仍然主張將其回歸《禮記》之中。相比之下,其同門黃宗炎(1616—1686)《周易象辭》卷四的批評更為有力而徹底:

割禮傳之《大學》、《中庸》兩篇而孤行之,蓋由視禮為粗跡,而別求性與天道不可聞之微,以為上達,至使“慎獨”、“未發”紛紛聚訟,豈知“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恐非粗跡所能臻者!《大學》之修、齊、治、平,《中庸》直至參贊、位育、無聲無臭,亦只形容禮之至極爾。今欲割去本原,別尋妙幾,何其不入于釋氏也!

黃宗炎批評宋儒視禮為粗跡,去本別尋,誤入于禪佛。朱彝尊(1629—1709)的態度雖然相對溫和,但仍對《大學》、《中庸》脫離《禮記》表示出了不滿:“朱子分為經傳,出于獨見。自《章句》盛行,而永樂中纂修《禮記大全》,并《中庸》、《大學》文刪去之,于是誦習《章句》者,不復知有《戴記》之舊。”狂批朱子《四書章句》的毛奇齡(1623—1716)亦認為:朱子的“改本雖存,猶屬私藏,不過如二程所改之僅存于《二程全書》之中,不必強世之皆為遵之。而元、明兩代則直主朱子改本,而用以取士,且復勒之令甲,勅使共遵,一如漢代今學之所為‘設科射策,勸以利祿’者,而于是朱子有《大學》,五經無《大學》矣!”朱子之改本(《章句》)僅為一家之言,而元、明以來則以朱子的本子用于科舉取士,卻令五經之《禮記》因此失去《大學》。李塨對經書的定義提出了全新的看法,他也認為《大學》、《中庸》應當歸入《禮記》。錢曾(1629—1701)就批評元人何異孫《十一經問對》將《大學》、《中庸》兩篇與《禮記》通列為三經的做法。

幾乎在同一時期,日本儒學家也提出了極為相似的看法,伊藤仁齋(1627—1705)否定《禮記》作為經書的權威性,為秦人坑燔之余而成于漢人附會之手,《大學》絕非程朱所謂“孔氏之遺書”,乃未知孔孟血脈而熟讀《詩》、《書》的戰國齊魯諸儒之作,后朱子妄分經傳,為害道之尤,故而伊藤據鄭玄之古本,重作《大學》定本;另一方面他還否定《中庸》的未發已發之說,視為《論語》之衍義。如此,伊藤從根本上顛覆了宋儒及道學之理論根基,罷黜《大學》、《中庸》,而獨尊《論語》、《孟子》。一海之隔,而觀點暗合如出一轍,足見質疑《大學》、《中庸》兩篇的權威地位乃時代大勢之所趨。

清初另一部收歸《大學》、《中庸》入《禮記》的著作,乃徐世沐(1635—1717)《禮記惜陰錄》。《禮記惜陰錄》成書于徐氏晚年七十四歲即1708年,其書不傳,今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可略窺其書之特色:

是書合《曲禮》、《檀弓》、《雜記》各為一篇,刪古本上下之目,《大學》、《中庸》二篇則仍從古本全錄,以成完書。毎篇之首,各注其大意,每篇之末,各評其得失。所注多襲陳澔之文,而簡畧彌甚。

徐世沐注文多襲陳澔《禮記集說》,館臣在文末又評其書為“講學家之談經類,以訓詁為末務”,可知徐氏是一位理學家,但其書卻摒棄《禮記集說》以來僅存《大學》、《中庸》篇目的慣例,收錄兩篇古本全文。此舉雖然是為了恢復《禮記》的全貌,卻又不采朱子《章句》,其意圖與郝敬、王船山是否相同,實在是耐人尋味。康熙初年的張怡《三禮合纂》仿《儀禮經傳通解》,首《通禮》,次《祭禮》,次《王朝之禮》,次《喪禮》,其《通禮》則將《大學》、《中庸》置于卷首,《大學》棄朱子改本,而從王守仁所解古本。

進入乾隆朝,官方編纂的《禮記》著作對《大學》、《中庸》的處理做出了重大舉措。由張廷玉等奉敕編纂的康熙帝講筵記錄《日講禮記解義》,仍然謹守陳澔《禮記集說》以來的慣例,僅存《大學》(卷六十二)、《中庸》(卷五十六)篇目,注云“朱子《章句》”。然而不久之后,成書于乾隆十三年(1748)的官修《欽定禮記義疏》(李紱領纂,共八十二卷)卻將《大學》、《中庸》二篇重歸之《禮記》,《大學》、《中庸》皆用古本原文,經文之后依序排列鄭注、孔疏、朱子《章句》。《欽定禮記義疏》書首《凡例》云:

《中庸》、《大學》二篇,自宋大儒編為《四書》,其后俗本《禮記》遂有止載其目而不列其文者,茲仍曲臺之舊,以尊全經,以存古本,兼輯朱注,以示準繩,而《正義》等條,概置勿用。

這是自元代陳澔《禮記集說》四百年來,官方的《禮記》注本首次恢復《大學》、《中庸》。這一舉措的目的甚為明確:尊重《禮記》一書的完整性,保存古本的形態。不僅如此,《欽定禮記義疏》還為收錄《大學》、《中庸》二篇而特別設立了與本書其他四十七篇不同的體例:

案《戴記》四十九篇,其四十七篇并用《正義》等六條編纂之例,獨《大學》、《中庸》二篇不拘諸例,但全錄注疏于前,編次朱注于后者,一以示不遺古本之源,一以示特尊朱子之義。全錄注疏古本,方識鄭、孔羽翼圣籍之功,方見朱子之精心邃密,而注疏之是非得失,讀者自一目了然,故不拘諸例。

這項特設的體例,既體現了三禮館臣在處理上的謹慎態度,也顯示了《大學》、《中庸》地位的特殊。《禮記義疏》一面不遺古本之源,一面特尊朱子之義,此乃兩全其美的折中之舉——為了讓《大學》、《中庸》重返《禮記》,《義疏》編者在理由說明上確實花費了不少心思與辭墨。《大學》、《中庸》作為《四書》行世已久,影響深遠,故恢復二篇入《禮記》自然要慎之又慎。《義疏》收錄漢唐以來諸家學說,惟說之是者從之,至于義理之指歸,則一奉程朱之說為圭臬。《四庫總目提要》對《義疏》恢復《大學》、《中庸》之舉,評價甚高:

其《中庸》、《大學》二篇,陳澔《集說》以朱子編入《四書》,遂刪除不載,殊為妄削古經,今仍錄全文,以存舊本。惟章句改從朱子,不立異同,以消門戶之爭。蓋言各有當,義各有取,不拘守于一端,而后見衡鑒之至精也。

館臣嚴厲批評陳澔《集說》刪削古經,割裂《大學》、《中庸》之舉,其稱揚《禮記義疏》之詞雖略有諛美之嫌,但對恢復《大學》、《中庸》做出了積極的正面評價。陳澔《集說》在明清兩代被奉為科舉教材之一,要推翻其說、其影響,非官方而不能為。我們還發現館臣在《四庫提要》論述“禮記類”書籍時,尤其對其書是否收錄《大學》、《中庸》及所收為古本還是朱子《章句》加以特別關注。無疑,這如實反映了清代中期官方對《大學》、《中庸》與《禮記》的兩者關系的敏感。

乾隆元年(1736)六月詔開三禮館,聚集人才,全祖望、吳廷華、惠士奇等碩儒皆應招入館,開始了一項費時十三年的大型國家事業,系統地整理闡釋三禮學,這項事業在繼承前代重視程朱理學的同時,還開啟了經學研究的新風氣,而《禮記義疏》恢復《大學》、《中庸》的特別處理,無疑廣受矚目。參與過《三禮義疏》編纂工作的杭世駿(1696—1772),后來以一人之力纂集大型匯編《續禮記集說》,其書采錄《中庸》(卷八十六至八十九)、《大學》(卷九十七)古本,以鄭玄、孔穎達之說為主,又引清人毛奇齡、姚際恒、毛遠宗等人之說,其思路是與《禮記義疏》一脈相承的。

《禮記義疏》恢復《大學》、《中庸》的舉措,其實在目錄學上也有一定的依據,因為歷來在兩篇的性質歸屬上并無定論。西漢劉向《別錄》屬《大學》、《中庸》為“通論”。關于《中庸》的著作,《漢書?藝文志》將《中庸說》歸入“禮類”,《隋書?經籍志》及《舊唐書?經籍志》因之。宋元時代,《大學》、《中庸》在目錄書籍分類中多被歸入到“禮類”或“禮記”中,如鄭樵(1104—1160)《通志?藝文略》經類,以《論語》自為一門,《大學》、《中庸》入“禮記”,《孟子》則入“子類”,《郡齋讀書志》卷一上、《遂初堂書目》、《直齋書錄解題》卷二皆劃入“禮類”。元代《四書》學制度化之后,元修《宋史?藝文志》、馬端臨《文獻通考》亦承襲宋代的分類,歸《大學》、《中庸》于“禮類”。進入明代,目錄學典籍方始設立“四書類”,如《文淵閣書目》等皆歸《大學》、《中庸》于“四書類”,清初所修《明史?藝文志》亦沿用前代慣例。但明清著述也有歸入“禮類”的,如《授經圖義例》卷二十將《大學》、《中庸》列入“諸儒著述附歴代三禮傳注”類,《萬卷堂書目》卷一歸于“禮類”,《經義考》則歸入“禮記類”,倪燦(1627—1688)《補遼金元藝文志》則歸入“三禮類”。《千頃堂書目》著錄有明一代書籍,亦將訓釋《大學》、《中庸》之著作皆歸入“禮類”,四庫館臣對此則提出了異議,并將二書的相關著作移入《四庫全書》經部“四書類”,其理由是:“以所解者《四書》之《大學》、《中庸》,非《禮記》之《大學》、《中庸》。學問各有淵源,不必強合也。”意謂朱子創立的《四書》體系的《大學》、《中庸》,與《禮記》中的《大學》、《中庸》乃兩套學術系統,可并存同行。又,《續通志》、《皇明通志》亦列入“四書類”,《清通志》則遵從《欽定續通志》之例。然而,同時代的《皇朝文獻通考》卻因為《禮記義疏》的出現,并據《文獻通考》的分類,重歸《大學》、《中庸》著作于“禮類”之中,其書云:

按《大學》、《中庸》二篇本《戴記》舊文,自陳澔《集說》以朱子編入《四書》,遂刪除不載,伏讀《欽定四庫全書》雖列入“四書類”中,而《欽定禮記義疏》則備錄全文,以復古今之舊。今謹遵編次,凡《大學》、《中庸》之單行者,仍入“禮類”,且以從馬氏舊例焉。

可見《大學》、《中庸》在目錄典籍中的歸類,明代以后一直搖擺不定,存在著矛盾。可以說,《禮記義疏》恢復《大學》、《中庸》之舉,引起了目錄書籍在分類上的新的分歧。

一些學者對官方的舉措做出了反應,如李惇(1734—1784)認為:

《大學》、《中庸》二篇,程朱自《戴記》取出,以配孔孟之書。《大學》改正尤多,如臨淮入汾陽軍,一號令之,壁壘皆變。數百年來,遵而從之,無可議矣。但《戴記》中猶當載其元文,使學者知二書本來面目,并知程朱改訂之苦心。今惟注疏本尚載元文,而不能家有其書,坊刻讀本止存其目,學者有老死而不見元文者,竊謂急宜補刊,庶得“先河后海”之義。

李惇的看法是具有一定代表性的,因為注疏本雖保存了《大學》、《中庸》古本古注的原貌,然世間所通行的《禮記》讀本僅存目而已,故亟需補入兩篇。古學興起,漢學家熱衷考據考古,對于古經古書及金石研究的熱忱高漲,而古書輯佚工作之興盛,是時代之必然。對于本未亡佚,卻被人為地割裂出原書的《大學》、《中庸》,使其重歸《禮記》也是理所當然的。恢復經書古本原貌,對于漢學家來說當然是至關重要的,但是他們的目的不僅僅限于此。汪中(1744—1794)《大學平議》云:

《大學》其文平正無疵,與《坊記》、《表記》、《緇衣》伯仲,為七十子后學者所記,于孔氏為支流余裔,師師相傳,不言出自曾子。……誠知其為儒家之緒言,記禮者之通論,孔門設教,初未嘗以為“至德要道”。……宋儒既借《大學》以行其說,慮其孤立無輔,則牽引《中庸》以配之。

汪中力駁理學家將《大學》作為道德形上學的經典,主張此篇與其他一些《禮記》篇章的性質無異,故而應當將之歸為“記禮通論”即禮學篇章之一,他從《大學》的作者與主旨兩方面來完全否定其書具有的哲學性質與崇高地位,試圖徹底推翻《大學》。這番露骨至極的反宋學的言論,表明了漢學家力圖將《大學》、《中庸》歸之《禮記》的真正目的。《大學》、《中庸》重返《禮記》,必將導致兩者作為理學經典的色彩的消退及經典地位的下降。“四書”的形式將不復存在,而程朱以來理學家們苦心構筑的思想體系亦隨之瓦解。方東樹(1772—1851)《漢學商兌》(卷下)還指出汪中甚至認為不應立有《四書》之名,有人還屏棄朱子《集注》而禁止子弟不許誦讀,可見連《四書》是否成立,《集注》是否要讀,都成了漢宋學術之爭的一個焦點問題。如凌廷堪(1757—1809)云:

《大學》、《中庸》,《小戴》之篇也,《論語》、《孟子》,傳記之類也,而謂圣人之道在是焉,別取而注之,命以“四書”之名,加諸六經之上,其于漢唐諸儒之說視之若弁髦,棄之若土苴,天下靡然而從之,較漢魏之尊傳注,隋唐之信義疏,殆又甚焉!

汪中與凌廷堪的態度,與明人祝允明意欲取消《四書》的看法不謀而合。清代經學的變化與特征,一言以蔽之,即五經的地位上升,而《四書》地位的相對下降。貶低《大學》、《中庸》的學術價值,使兩篇重歸之《禮記》,亦昭示著四書地位的下落。

梁章鉅《退庵隨筆》卷十五云:

朱子之《章句集注》,積平生之力為之,垂沒之日,猶改定《大學?誠意章》注,凡以明圣學也。元延祐中用以取士,而闡明理道之書遂漸為弋取功名之路,至《大全》出而捷徑開,入比盛而俗學熾,馴至高頭講章行,非惟孔、曾、思、孟之本旨亡,并朱子之《四書》亦亡矣!

其言絕非危言聳聽,朱子的《四書章句》自元代延祐年間成為科舉取士的科目以來,在明代就已發生質變,淪為俗學,成為讀書人獵取功名的手段,而《四書大全》的出現則將四書學本身導向了生死存亡的關口。以致于明清兩代很多有識之士都對《四書》抱有深深的厭惡之感,即不反程朱,而反理學、反四書。這是《大學》、《中庸》重返《禮記》呼聲高漲的背景之一。

那么,主張漢宋調和的學者對此又持有何態度呢?如翁方綱(1733—1818)在《禮記附記》于《大學》、《中庸》著墨最多,還批評陳皓《集說》不應當刪省《中庸》,謂“奚若存《章句》于《禮》注疏后,使學者備研核之為得歟!”主張載錄《中庸》、《大學》經文,并將朱子《章句》排列在注疏之后,可謂調停折中之論。

同時,一些成于理學家之手的《禮記》類編本也都開始收錄《大學》、《中庸》。王心敬(1656—1738)《禮記匯編》取《禮記》四十九篇,以己意重新排纂,分為三編。上編首孔子論禮之言,曰《圣賢訓拾遺》;次以《大學》、《中庸》;又次以《曾子拾遺》、《諸子拾遺》;又次以《樂記》。中編括《記》中禮之大體,曰《諸儒紀要》;次以《月令》;又次以《王制》;又次以《嘉言善行》。下編聚列《記》中瑣節末事及附會不經之條,曰《紀錄雜聞》,以《大學》為“斯禮之包絡”,《中庸》為“斯禮之根柢”。任啟運(1670—1744)《禮記章句》類編全書,則以《大學》、《中庸》冠首,作為全書之“統宗”。乾嘉以來,漢學家出于漢宋之爭,凡所著述直以《大學》、《中庸》歸之《禮記》,卻不稱《四書》。

需要指出的是,《大學》、《中庸》重返《禮記》的道路并不平坦,清初以來一些學者仍然遵循舊例,在訓解《禮記》的著作中不收錄《大學》與《中庸》,如萬斯大(1633—1683)《禮記偶箋》、李光坡(1651—1723)《禮記述注》、張沐《禮記說略》、姜兆錫《1666—1745》《禮記章句》僅存篇目,不解《大學》、《中庸》。方苞(1668—1749)《禮記析疑》、吳廷華(1682—1759)《禮記疑義》皆不錄或不釋《大學》、《中庸》,又如禮學家江永(1681—1762)《禮記訓義擇言》不收錄《大學》、《中庸》,其另一部著作《禮書綱目》也僅列《大學》、《中庸》為“通禮”第十七、十八,存目并注云:“自有朱子《章句》,今止存其篇目”、“自有朱子《章句》,今亦但存其篇目。”郝懿行(1757—1825)《禮記箋》亦存《大學》、《中庸》篇目而不解之。李調元(1734—1803)《禮記補注》謂“原本有《中庸三十一》章,今取入《四書》篇內”、“此篇上有《大學第四十二》,今入《四書》,不載。”劉沅(1767—1855)《禮記恒解》卷三十一《中庸》、卷四十二《大學》僅存目,云:“今仍《四書》之舊,另有論注,茲不復贅。”潘相《禮記厘編》是一部《禮記》類編本,其書分十類,《大學》、《中庸》與《學記》、《文王世子》、《經解》等三篇被編入為“大學之方類”,但《大學》、《中庸》不錄經文,僅各錄朱子《章句》篇題下所載二程之語而已。上述大多數人的意圖不得而知,但這些遵循舊例的做法也從側面反應了朱子《章句》及陳澔《集說》的影響之大,在一些學者心中不可動搖。

實際上,如何處理《大學》、《中庸》與《禮記》的關系,在朱子學者之間也存在分歧。如清代具有代表性的兩部《禮記》新疏的處理方法正相反,孫希旦(1737—1784)《禮記集解》重視禮義、禮制及義理,其書沿襲陳皓《集說》之舊,僅存《大學》、《中庸》之篇目而不錄正文,而時代稍晚的朱彬(1753—1843)《禮記訓纂》重視訓詁、校勘及名物,采錄《中庸》正文,并錄古本《大學》正文,繼之以朱子所考定《大學》(不錄《補傳》)。孫、朱二人皆為篤實的朱子學者,而做法卻大相徑庭,頗耐人尋味。

當時,宋學方面有人對歸《大學》、《中庸》于《禮記》的風潮,做出了有力的回應。冉覲祖(1637—1718)《禮記詳說》凡一百七十八卷,是繼南宋衛湜《禮記集說》以來的大型注釋書,冉氏于卷首《禮記總論》反駁明人郝敬謂先儒割裂《大學》、《中庸》于《禮記》之說,云:

京山立說,多與朱子背馳,謂先儒以《學》、《庸》二篇別為二書,支離割裂,當亟還舊觀,責先儒以割裂《禮記》而不自知,其致毀謗《四書》。《禮記》四十九篇,真贗純駁,雜然并收,先儒擇其精者,令幼學急讀之,及能治全經,則二篇固在,又何病乎割裂也!

《禮記詳說》書首附陳澔《禮記集說序》,理學色彩極為明顯,書中不錄《大學》、《中庸》,僅于卷一百五十五、一百六十九存目而已。冉覲祖的看法接近宋儒,即區分《禮記》各篇的性質,評判其價值,擇其精要者為我所用,故而《大學》、《中庸》即使獨立亦未嘗不可。冉氏還回擊了詆毀《四書》的聲音,故其回應對象應該不僅僅是郝敬一人,而是當時洶涌的風潮。在否定《大學》、《中庸》的背后,漢學家們的矛頭所指乃四書學體系,四書學體系正是程朱理學的理論基盤,否定與摧毀四書學體系即意味著程朱理學體系的瓦解。

《大學》、《中庸》回歸《禮記》的聲音,直至清末仍然不衰,俞樾(1821—1907)《取士議》云:“第二場試經義五道,仍如今制,以《易》、《詩》、《書》、《春秋》、《禮記》岀題,《大學》、《中庸》歸并在《禮記》中,不必別岀試文。”在這篇討論科舉考試科目與內容的文章中,俞樾認為《大學》、《中庸》可以歸并入《禮記》之中,不必單獨別岀試文。然俞氏弟子章太炎(1869—1936)的態度則更為激烈:“現在只看二程自二程,《大學》自《大學》,自然應該改還古本,又何必用朱子《章句》呢?”“若說實話,《大學》、《中庸》,只是《禮記》中間的兩篇,也只是尋常話,并沒有什么高深玄妙的道理,又不能當作切實的修身書,只要還歸《禮記》,也不必單行了。”章氏的這番話若放在學術史上可謂是驚世駭俗,然自激蕩求變的清末民初時代觀之,竟是打破一切偶像與傳統權威的常識了。章氏的這一論調傳存至今,宣告了程朱理學的徹底沒落與衰微。

結語

孔門之《大學》、《中庸》本單篇別行,在西漢由戴圣編入《禮記》,成為禮學通論,在宋代經二程、朱子彰顯而獨立,與《論語》、《孟子》形成四書,遂成為理學經典,最后在清代又重新返回《禮記》。

我們可以從《大學》、《中庸》的歸屬變遷中,理清與把握儒學發展的一條主要脈絡。讓《大學》、《中庸》重返《禮記》,由明代祝允明、郝敬首倡,清初王船山等亦持此論調,其正式重返《禮記》則是在古學興起的雍正、乾隆時代,此時的思想界提倡尊經崇古,回歸原典。《大學》、《中庸》重返《禮記》,積極的意義是恢復了《禮記》的文本完整性,再現古本之原貌,豐富了禮學研究的內涵,而消極的意義呢?晚清的朱子學者郭嵩燾(1818—1891)即指出:“雍、乾之交,樸學日昌,博聞彊力,實事求是,凡言性理者屏不得與于學,于是風氣又一變矣!乃至并《大學》、《中庸》之書蔑視之,以為《禮運》、《學記》之支言緒論。”這一指摘非常銳利,令《大學》、《中庸》重返《禮記》的結果,致使此二篇與其他四十七篇降為一個等級,直接地削弱了其權威性與特殊性,導致《大學》、《中庸》所具有的理學色彩全面消退,經典地位大幅下降,其性質及研究也被經學化、禮學化了,導致“四書”的地位亦為之下降。

《大學》、《中庸》重歸《禮記》,可謂是清代學術轉向的一個重要標志,是漢學家對于程朱理學的一個反動。圍繞著此事的各種著述、議論及反應,也映射出了清代學術與思想的糾葛與復雜。可是,事實上《大學》、《中庸》重返《禮記》之后,漢學家們大都采取敬而遠之的回避態度,并未撰作出一部在思想上能夠超越朱子《章句》的注本與解釋,或以《章句》為主疏解之,或是增錄鄭注、孔疏,僅供讀書人參考而已。至清末為止,科舉考試所用的及世上通行的《大學》、《中庸》的本子仍舊是朱子《章句》本,讀書人無不誦習之。這場思想運動的結果,由于沒有出現一個權威的注本(包括《禮記》在內),《大學》、《中庸》僅僅是在形式上重返《禮記》而已。

(本文首發于《國學學刊》2012年第3期,注釋從略。謹以此文紀念石立善先生。) 

石立善教授(1973-2019)
    責任編輯:鐘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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