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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伯格談德語哲學的黃金時代

如果把德國作家沃爾夫拉姆·艾倫伯格(Wolfram Eilenberger)的《魔術師時代:哲學的黃金十年1919-1929》比成電影,可以說是超豪華明星陣容,四位哲學家主角都是開山人物,且性格、經歷各有千秋,生活樣本豐富。借艾倫伯格來參加上海書展的國際文學周活動之機,《上海書評》采訪了他,他給有志于哲學的年輕人的建議是:千萬不要在學院里搞哲學,你有再好的想法,糟糕的學院生活也會把它們扼殺掉。去探索世界;錘煉你的語言,因為沒有語言就沒有哲學;聽從內心的聲音,尋找你要問的問題,然后專注地思考;最好的交流哲學的方式還是最老派的:寫一本書。

您在《魔術師時代》中選擇了四位哲學家維特根斯坦、本雅明、卡西爾和海德格爾作為主人公,為什么選這四位?
艾倫伯格:如果你審視當代的學院派哲學,有許多學派,可以說所有重要學派都可以在這四位中找到祖宗。我把他們所處的時代稱作“魔術師時代”,重要思想在德語世界齊頭迸發,此后再也沒有過如此盛況。這四位不光是性格獨特的個體,也都是當代哲學的奠基人。維特根斯坦是分析哲學的代表,本雅明是法蘭克福學派的開創者之一,海德格爾是存在主義和解釋學的鼻祖,對解構主義也有深遠影響,卡西爾是文化哲學和德國人類學的定義型人物。這些哲學流派延續至今,定義了今天的我們如何審視世界。
而且這些思想都出現在1919-1929這十年之中,現在看來有些不可思議。對此您有解釋嗎?
艾倫伯格:對哲學家和思想家來說,危機是件好事。1919年德國文化深陷危機,先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戰敗,奧匈帝國解體,政治、經濟、社會一片混亂,內戰爆發,身為一個“德國人”的文化涵義變得很脆弱、不可信,之前兩百年的啟蒙、教養、文明似乎蕩然無存了,戰敗的傷痛大大削弱了德語文明的強勢敘事。這些魔術師們都經歷過一戰浩劫,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身心創傷,他們必須找到新的生活,探索新的方式去思考哲學、思考政局。
在黃金十年之后,當然世界上還是重大危機不斷,比如1929年的大蕭條對西方世界產生了巨大沖擊,在德國給民粹和納粹提供了上升的空間。海德格爾、本雅明、維特根斯坦在1929年之后都有重要著作問世,但他們的突破性貢獻、他們的主要思想是在黃金十年中誕生的。

用哲學思考去應對危機是不是太慢了?當政客可能更立竿見影?
艾倫伯格:我寫的這幾位,你可以說他們都得了哲學病,有那種來自內心的召喚,把哲學當性命。很難想象海德格爾去當政客吧,那肯定很糟糕。我個人認為,哲學不是去大學里學習研究的,而是一種生活方式,一種存在。維特根斯坦會說:我們哲學地活著。我覺得很有趣的是,這四位中有三位很討厭學院派哲學,海德格爾發明了“反學院派哲學”,本雅明和維特根斯坦對學院很不屑。如果哲學是一種指引你生活的方式,就不存在快還是慢的問題,它跟每天的經驗和思考息息相關。
您的書將四位哲學家的思想與個人生平、大時代穿插在一起,相當生動,您覺得要理解一個哲學家的思想必須去了解他的生活環境和時代背景嗎?還是只要讀他們的哲學著作就可以?
艾倫伯格:這得看情況。你不用通過研究康德的生平去理解他的思想,因為他的生活平淡至極,再普通不過。但對于維特根斯坦,讀他的著作可以了解他的哲學,但讀他的生平才能了解他為什么要做這樣的哲學。海德格爾在講亞里士多德時,對他的生平毫無興趣,只說了“他出生,工作,死去”,但就海德格爾而言,他的哲學的核心就是存在,我們根本沒有辦法把他的哲學思想和他自身的存在分開來談。我從來沒有想過去弱化生平事件對哲學家的重要性,因為他們首先是人,人都有各自的苦惱、困難,如果你不知道維特根斯坦有交流障礙,就無法明白他為何對語言的功能和界限如此癡迷,對他來說這不是一個抽象的問題,而是每天生活中要面對的難題。海德格爾和本雅明也是如此,我們不應該把他們的哲學想象成一種不切實際的憑空思考,其實對他們來說都是腳踏實地的實踐。
哲學家的經濟處境很有意思,本雅明好像一直很窮,而維特根斯坦竟然自動放棄了巨額家產……
艾倫伯格:人人都知道太有錢了也會不幸福,而且維特根斯坦又是個很特別的人,他只對精神和智性的追求感興趣,他覺得自己占有了那么多財產,就沒法好好做人了。宗教在這里也有一定的影響,維特根斯坦對自己要成為怎樣的人、過怎樣的生活有很明確的目標,而金錢正好是達成這一目標的障礙。放棄財產在當時看來也是活命的辦法,不然他就快要抑郁自殺了,真是一個非常極端的人物。相比其他三位經常有驚人之舉,卡西爾就很中庸周全。

有人說我的書像小說,大概是因為四位主角的性格有對稱和反差。本雅明是都市浪子,在歐洲各大城市的妓院、賭場、咖啡館里流連忘返,所以容易缺錢;維特根斯坦住在鄉下,一心求安靜;海德格爾住在黑森林的小木屋里;卡西爾過的是標準的資產階級生活。四種存在方式背后有四位重要的哲學家,我們不必對哲學家的生活產生刻板印象,也可以像卡西爾一樣安逸舒服地生活。卡西爾對我來說是沉默的英雄,因為他其實天分特別高,但他從來不與人爭,每天按部就班去打卡上班,還有那么多精彩的思想。一個那么天才的人可以那么周到溫潤,對我來說他達到了為人的理想境界。

私生活的影響呢?
艾倫伯格:海德格爾、本雅明和維特根斯坦在私生活方面都碰到過不少困難。維特根斯坦是同性戀,這對他來說是個大問題,本雅明對愛情生活的需求很大,海德格爾不斷需要新的戀情(或情欲)來刺激他的思考,愛與被愛跟哲學緊緊地聯系在一起。在古希臘語中,eros和philos意思也很接近。再次形成有趣的對比的是,卡西爾是那種婚姻長久而且美滿穩定的類型。他們幾位的豐富類型給人們提供了多樣化的標本。

1929年之后德國哲學有沒有發展?
艾倫伯格:1929年之后變得越來越困難。1933年希特勒上臺,這四位哲學家里有三個是猶太人,卡西爾、本雅明、維特根斯坦被迫背井離鄉,再也沒有回德語世界。本雅明去了巴黎,卡西爾去了北歐,維特根斯坦去了英國劍橋,你可以想象德國哲學所承受的重大損失,我覺得德語文化整體上再也沒能恢復元氣。流亡的三位哲學家在異國沒有中斷研究,但再也沒能達到之前的巔峰狀態。所以說1919-1929年是德語主導哲學思想界的最后黃金十年,那之后哲學的語言變成了英語、法語,分析哲學在紐約落地生根,本雅明的朋友阿多諾、霍克海默都發展得不錯,但是我們德國人說的“時代精神”已經消失了,那是一種凝聚在某一時某一地的精神——在黃金十年里,哲學說的是德語。
德國當代哲學家比如哈貝馬斯呢?
艾倫伯格:哈貝馬斯當然是一位重要的思想家,但德語哲學總體上處于最貧瘠的狀態。我覺得學院出了很大問題,我們的學院對當下的世界沒有任何新的思考方式,但是每年產出數以千百計既沒有人想寫、更沒有人想讀的學術論文。學院成了產業,圍著自己轉,生產空話。有人算過,一篇哲學學術論文平均只有兩個半讀者,審稿的評閱人可能都要比讀者多。不知道什么時候大家會起來反抗這種荒謬的學術發表體制。我經常說,世界上從來沒有過這么多數量的受哲學訓練的人,然而哲學也從來沒有這么無聊過。

所以您上電視、寫專欄、寫書去把哲學普及給更多的人對嗎?
艾倫伯格:是的,這是我非常有意識的選擇,我選擇了走不同的道路。我本來可以選擇留在學院里,但是我認識的在學院里搞哲學的沒有一個是高高興興的。你知道在現在德國學院里研究哲學的人花多少時間在研究上嗎?百分之十七。剩下的時間和精力都在處理行政和雜務。所以就算你想靜下心來做學問,待在學院里似乎也不是理想的選項。
您怎么看法國哲學?
艾倫伯格:法國哲學跟德國哲學像在談戀愛。本雅明和海德格爾對戰后法國哲學有巨大的影響。法國存在主義的開始就是薩特談論海德格爾,德里達的解構主義也深受海德格爾影響,本雅明的文化批評在法國非常流行,法語和德語哲學彼此深深吸引。坦率地說,今天看來,法國哲學可能在全球的影響范圍更大更深,德語哲學界還沒有全面深入地研究法語哲學對今天的我們的意義。搞文化批評、文化研究的不少法國哲學家在美國都很有名,但很多不在學院內,所以學院里還是分析哲學一家獨大。當下的哲學研究基本上被英語刊物和美國學院壟斷了,這種單調性令人遺憾,因為回想1920年代哲學的繁榮期,一切都是復數的,始于復數,也終于復數。哲學家會彼此聆聽,本雅明知道海德格爾在做什么,維特根斯坦會讀海德格爾的作品,他們能看到彼此思想的關聯性。而現在的哲學部落化得厲害,有分析哲學部落,有解構主義部落,他們都有極強的領地意識,保護好自己那一小塊地,誰都不許碰。這對哲學來說太糟糕了,因為哲學應該開拓視野而不是閉門造車。
您覺得哲學家應該為當下的問題提供解答嗎?
艾倫伯格:海德格爾說過,哲學的首要功能是提問,而不是回答,我覺得他說的很對?,F在有很多公共哲學家,不管自己懂不懂,都愛對各種問題發表評論,提供建議,這是很危險的。海德格爾的學生阿倫特說,你得向世界敞開心扉,這樣世界才能觸動你,世界觸動你讓你的思考有意義。我希望有更多的哲學家能夠有開放的心態,被當下發生的事情觸動,然后再去以哲學的方式回應。
哲學的一大根本問題是,人是什么?現在這個問題比任何時候都更關切。人工智能的發展讓我們不斷問我們是什么,機器是什么,終極區別在哪里??萍甲屛覀兡軌蜻M行基因編輯,我們有生之年大概會看到基因改造的人類出現。對動物的研究愈發深入后,我們會發現越來越難區分人和動物,之前使用的很多人類指標比如使用工具,現在發現很多動物都會用。我感覺哲學的下一次大突破應該是圍繞人是什么這個問題。

關于時局,十年前人們普遍接受歐盟是比較理想的機制,您怎么看歐盟如今面對的種種危機?
艾倫伯格:現在的歐盟的確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困難。但這也是個代際的問題,對歐盟持懷疑態度的是老一輩人,而年輕人都是支持歐盟理想的。作為德國人,考慮到我們在兩次大戰中的糟糕記錄,我們周圍有十一個鄰國,我們要找到與大家和平共處的方式。我覺得只要德國不要太過火,不要太強調歐盟的整齊劃一性,以及強勢的身份認同,未來還是很有希望的。要知道整個二十世紀沒有一個比歐盟更成功的故事,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下歐盟的創立簡直是奇跡。我還是比較樂觀的,歐盟在年輕人手里會更好。
很多人傾向于認為歐盟只有在德國的強勢領導下才能應對更大的問題,比如環境惡化、英國退歐、歐元區經濟、變化無常的美國總統等等……現在德國有六個黨派,默克爾之后也沒有顯見的繼承人,變數似乎很多。您怎么看?
艾倫伯格:我們有過德國強勢領導的歷史經驗,結果都不怎么好。默克爾應該可以算是強大的領導人,但她的風格不是強勢主導型的。民粹主義更傾向于推選強人領導,把一些問題的復雜性降到最低。歐洲一些國家出現了民粹主義的跡象,但是歐洲的民主傳統還是很堅實的,西班牙、葡萄牙的大選都是證明,民粹的黨派是少數,我看不到他們變成多數的可能性,這點我倒不是特別擔心。
值得擔心的是現在有太多的領導人是受過教育的傻瓜,任性而為,極端不負責任,鮑里斯·約翰遜和特朗普就是典型。我覺得一個合格的領導人應該有堅強的內心,去容納、體現那些我們珍視的價值。很多人批評默克爾,但她總的來說還是一個體面的政客,非常清廉,熱愛文化,關心移民,關心遇到困難的小國家。她的強勢體現在掃除了所有的對手,沒有人能跟她競爭,所以的確有接班人的問題。我希望能有年輕一代的女性政治家來當領導,負責任比強勢更重要,漢娜·阿倫特說過,權力分散在許多人身上要比集中在一個人身上好。
就歐洲整體來說,我們可以看一個特例,就是處于歐洲中心地帶的瑞士,它選擇不加入歐盟。它國土不大,但是有德語、法語、意大利語等四種官方語言,它保持的多樣性告訴我們,文化身份很重要,不是所有國家都希望加入一個統一強大的歐盟,很多小地方希望保持歷史文化身份和自由選擇的空間,也害怕在強勢的歐盟中沒有話語權。我覺得一個理想的歐盟就是很多個像瑞士一樣獨立國家的聯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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