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跟隨獵熊者的腳步,在冬日長野尋找雪的國度
Lucinda Cowing
“出發去山里之前,我們這些稱作‘又鬼’的,不能與女人講話,哪怕自家的女人也不行,否則會引起山之女神的妒忌,那樣我們就什么也獵不到了。”福原和仁解釋道,他是日本最后的“又鬼”(獵熊者)之一。
時值2月中旬,我們來到小小的秋山村,造訪福原先生的客棧。只有餐室榻榻米上隨意鋪開的熊皮能證明熊的真實存在。富有光澤的熊皮挨著擺滿祭品的家族神龕,好像正拜倒在福原家的祖先們腳下。獵人們在墻上的照片中凝視前方。然而,每年此時,那些可怕的、游蕩山間的生靈正在沉沉冬眠,安全地睡在無法穿透的積雪之下。

我們外出探險的地區被稱作Yukiguni,“雪國”,位處日本西北部。亞洲大陸深處吹來的冰風,和注入日本海的熱帶洋流,共同締造了此處不同尋常的風景??諝庵泻裰氐臐駳?,撞在海邊綿延的山脊上,被迫上升、凝結、又下降,終于化為一場場世上最大的降雪。幾個世紀以前,這里是一片無人知曉的土地,使之與世隔絕的高山屏障,讓其每年有長達五個月的時間無法通行。
今日的長野縣不再與日本其他地區隔絕。它因出產大量優質稻米而聞名,大雪融化時滋養了稻田。遍布各處的天然溫泉也很受歡迎,更不用說還有那些嬉戲其間、格外上鏡的獼猴了。
不過對于許多日本人來說,雪國仍被一種神秘氣氛圍繞著。由于極端的自然環境,此間獨特的生活方式依然留存,此間的文化——如福原先生和獵熊者們的文化,也依然罕為人知。我來到此地,正是為了親身體驗這種生活方式,與“行走日本(Walk Japan)”的同事們一起(這是一家專營不尋常旅途的公司),穿上雪鞋外出冒險。
旅程從戶隱高原開始,在驅車前來的路上,艱辛勞動的場景反復出現在我們眼前。居民們都站在住宅或客棧屋頂上,揮舞著鏟子與積雪斗爭。每夜新降下的雪足有50厘米厚,人們不能放松警惕。然而艱苦之中,精神力帶來的暖意仍無處不在。那個正從容應付積雪的人,就是我們下榻之處的主人,極意先生。

極意先生經營的極意客棧有大約300年歷史,是雪國朝圣者們喜愛的臨時居所,坐落在戶隱神社聳立的鳥居旁。它陡斜的、茅草覆蓋的屋頂幾乎全被大雪遮蔽,屋檐下也掛滿冰柱。
極意先生年輕時夢想當一名公路賽車手,從那時起,他與雪之間就建立了一種復雜的關系。作為家中長子,他絕不能草率地在寒冬時節丟下家人,去蒙特卡洛的賽道上奔馳。雪擊碎了極意先生的夢想,但30年后,他看起來又對自己的命運心滿意足:有女兒和外孫們承歡膝下,他愉快地執行著作為神道教宮司的職責。同時,他也是制作蕎麥面的高手。與其他精熟的手工藝人相比,他不似那般時刻專心致志、一絲不茍,但當我們迫不及待撈起竹盤里的蕎麥面、嘖嘖有聲地蘸著甜醬狼吞虎咽時,誰還在乎這個呢?

第一次雪鞋遠足就從鄰近的神社啟程?!皯綦[”意為“隱藏的門戶”,很難想象,這樣一個隱蔽的角落也會卷入19世紀末日本社會和政治的動蕩。然而隨著天皇重掌權力,此處成了遠在東京的官僚們的試驗場:戶隱,像當時許多地方一樣,許多佛教寺廟一夜之間被迫改為供奉神道教的神社,因為神道教是本土宗教,且信仰天皇一系的神圣血脈。
點點細雪新落,我們腳下傳來蓬松的觸覺,無限接近童年時的幻想,如在棉花糖工廠肆無忌憚地嬉戲。茂密的森林宛若仙境,附近只見野兔和鼬鼠的足跡,偶爾還有難得一見、長相古怪的日本髭羚的步蹤。我們跟著向導拓哉排成一列前行,直到窄路豁然開朗,變成寬闊的平地——其實是一片完全凍結的湖。好像感知了我們的好心情一般,浮云也離開了戶隱山脈參差的山脊,飄移而去。
重入森林,我們遇見一幅壯觀景色,這景象曾在鎮上粘貼的許多海報上見過:朱紅色的大門通向奧社——戶隱的本社,400歲的杉樹群如支柱般佇立其后。這時起風了,樹枝搖曳,沉重的積雪落在頭頂,讓我們都成了“白頭翁”。然而對經驗豐富的登山向導而言,這沒什么好笑的。拓哉看見了紅色警告牌:“小心雪崩!”啊,是回轉的時候了。

兩天后,我們深入日本阿爾卑斯山脈,直抵鍋倉高原。在那里,一個僅有11位頑強居民的村莊招待了我們。我們住在可愛的木屋旅社“Mori no le”中,主人玉置先生和員工們大大拉低了村里居民的平均年齡。
你們覺得這里的雪有多厚?玉置先生問。他將一支長達4.5米的竹竿插入地面,稍一用力,竹竿就在我們眼前消失不見了!我們哪里是踏過了這片土地呢?我們凌空飛過,隔著積雪。
我們穿上被稱作“樏”的雪鞋在村里打轉;“樏”不過是繩子綁起竹條的粗糙造物,再加上用稻草編織的衣服,就是從前過冬的標準全套裝備了。它們可能太簡單,但確實夠用。
盡管環境惡劣,這里的人們早已適應了相對自給自足的生活,玉置先生解釋道,還驕傲地補充說,他身擔重任,負責駕駛村里的小型消防車。我們滑下雪墻,躲入有百年歷史的農舍取暖,房屋內壁已被常年燒著的火爐熏成黑色。熱氣騰騰的爐子上,坐著孤零零一只鐵茶壺。
我們為自己準備了豐盛的一餐,名叫“oyaki”的餃子:先搟開面皮,填進本地蔬菜和甜紅豆沙,然后在火上把它們烤熟。我挑了一本黑白照片圖冊翻閱,它記錄了這座村莊戰后早期的生活。某一章的照片中,一個小女孩獨自坐在校舍里,除了她和老師,房間空蕩蕩。書上寫道,小女孩是本地最后一個上學的孩子,而她如今已年過八旬。鄉村的衰落——這個話題最近才成為全國范圍的熱潮,但衰落的進程和影響已有幾十年。所幸,如玉置先生這樣的年輕人正在逐漸轉變觀念,他們不愿在城里做上班族,給這些沒落的地區帶來了一絲希望。

“你不需要這個”,同事指著我的照明燈說。但我們不是正要步入黑暗、穿過茂密的山毛櫸林嗎?何況,照明燈是我特意為此次旅行購買的。但我決定姑且相信他,有點惶恐地按掉開關。鼓起勇氣深入樹林后,我很快發現他的建議極為明智:不過幾分鐘,我的眼睛適應了周圍環境,黑暗里雪光燦爛。我們每個人找一棵樹,挨著它坐下。聽,向導告訴我們。傾聽寂靜吧!寂靜深且長。仿佛整個世界都已陷入沉睡,多么奇妙。
18世紀的作家鈴木牧之出生在雪國。他曾寫道:“生活在宜人氣候中的居民喜歡雪。在江戶……人們乘小舟出行,有藝伎相隨,前去觀雪。招待重要客人,也要在雪中奉以茶道……而雪國的人們看見或聽說這樣的事時,總是忍不住要嫉妒……”
我又想起這段話,那時我們已走下優雅、現代的新干線列車,下到東京火車站站臺上。我已再度置身文明社會,卻滿心只渴望重回山中。
本文為澎湃號作者或機構在澎湃新聞上傳并發布,僅代表該作者或機構觀點,不代表澎湃新聞的觀點或立場,澎湃新聞僅提供信息發布平臺。申請澎湃號請用電腦訪問http://renzheng.thepaper.cn。





- 報料熱線: 021-962866
- 報料郵箱: news@thepaper.cn
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證:31120170006
增值電信業務經營許可證:滬B2-2017116
? 2014-2025 上海東方報業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