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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輝︱不研究近代史的三種方式

胡文輝
2019-07-13 11:06
來源:澎湃新聞
? 上海書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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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搞錯。若要談“研究近代史的三種方式”,非我所宜,我要談的就是“不研究近代史的三種方式”。

真不是標題黨。

先從名人談起吧。1943年底至1945年秋,陳寅恪任教于大后方的成都燕京大學,其間指導過石泉(原名劉適)研究中國近代史。據石泉回憶,有一次他跟陳氏說起有意探討甲午戰敗的內政背景,陳以為“此題可作”,最后說:

我可以指導你,其實我對晚清歷史還是熟習的;不過我自己不能做這方面的研究。認真做,就要動感情。那樣,看問題就不客觀了,所以我不能做。(石泉、李涵《追憶先師寅恪先生》,收入《追憶陳寅恪》,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年版;類似內容又見石泉《甲午戰爭前后之晚清政局·自序》,三聯書店1997年版)

而陳氏到了晚年,卻有《寒柳堂記夢未定稿》之作(見《陳寅恪集·寒柳堂集》),討論“咸同光宣以來之朝局”,石泉遂認為其師“此時已改變往昔不研究晚清政局之初衷”(《甲午戰爭前后之晚清政局·自序》)。只是陳氏雖自許“排除恩怨毀譽務求一持平之論斷”,惟論題既與其“先世直接或間接有關”,論述中更“參以平生耳目見聞”,故此作在內涵、在體裁皆近于掌故,異于史著。陳氏很講究著述體例,其討論晚清史事,意在留下一己的見證,而非作旁觀式的述史。故雖有此作,我覺得陳氏仍不算真正做了近代史研究。

無論如何,陳氏早年對石泉所言,意思自然是指其家世攸關于晚清政局,若自己做研究的話,容易過分投入,影響治史的客觀性。眾所周知,陳氏治史,強調要有“了解之同情”,所謂“與立說之古人,處于同一境界,而對于其持論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詣,表一種之同情”(《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審查報告》,《陳寅恪集·金明館叢稿二編》)。但“了解之同情”是需要的,卻也不能過猶不及——陳氏在此強調“動感情……看問題就不客觀了”,正宜與“了解之同情”互為修正、互為限制,可以加深我們對“了解之同情”之說的理解。總之,至少在那個時候,陳氏著重考慮的是保持對歷史的中立觀察,故對于與其家世相關的近代史事抱有一種“回避”態度,這是很可貴的學術自律。

陳寅恪

當然,有這種學術自律意識的,遠不止陳寅恪一人。

側重研討近代史的唐振常八十年代訪學澳洲,在墨爾本遇見“胡適門下一人”,此公談起胡適仍不時落淚。唐氏特別寫到:

我問他為什么不研究胡適。他很傷感地說:“不行,一研究就要動感情。”這個觀點向合我心,歷史學家對研究對象有了感情,必失其真。章太炎就說過,歷史學應該“汰華辭,去感情”,我深以他不研究胡適為然。(《所遇胡適門下一人》,《半拙齋古今談》,山西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

這位“胡適門下一人”,唐氏當時隱匿其名,陸灝后來點出其人即金承藝,曾任胡適助手,后專攻清初史事(《八旗子弟》《胡適門下》,《聽水讀鈔》,海豚出版社2014年版)

鄭永年在海外做當代大陸政治社會方面的研究,曾考慮探討農村改革問題,后來發覺做不下去,轉而探討中央與地方關系。他后來自述其理由:

倒不是不熟悉,而是太熟悉了。做著做著,就可能有一些情緒的東西出來,不夠客觀。(《鄭永年:新加坡是多元文化的實驗室》,李懷宇《各在天一涯:二十位港臺海外知識人談話錄》,中華書局2016年版)

從金承藝到鄭永年,他們是針對自身經驗而言的,跟陳寅恪針對家世舊聞而言有點差別,但他們顯然都會認同陳的態度。

還有,研治歷史人類學的王明珂是臺灣眷村子弟,其父原是國民黨軍人,屬孫立人舊部,故他對近現代史,尤其是遠征軍的事跡甚感興趣。可是,他卻有一段很動情的自我總結:

后來在我三十年的歷史學術生涯中,常狂稱自己的研究是“從新石器時代到社會主義新中國”的我,卻從不研讀抗日與國共戰爭的歷史。對我來說,那是個人記憶中的一片圣土,我不愿學術知識污染了它。在那兒,有像雞那樣大的蚊子,有讓碾過它的吉普車跳起老高的大蟒蛇,有孫將軍帶著他的弟兄踩著螞蝗毒蛇穿過雨林,有摸進軍營以橄欖大的紅藍寶石換面包的印度人。在那兒,沒有民族戰爭,沒有同胞相殘,沒有仇恨,沒有恐懼。所有的都已成為過去,只有我父親及眷村中的叔叔伯伯們賴以維生的戰爭記憶,以及我對他們那一代人的思念。(《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載《父親那場永不止息的戰爭》,浙江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

這里的表述甚為特別,但很明顯,他對“抗日與國共戰爭的歷史”有很深的情結,視那段歷史為神圣,不愿意觸碰它,甚至有“不愿學術知識污染了它”這樣不“學術”的話。跟陳寅恪相似,他的內心也飄揚著“父輩的旗幟”,無法不帶主觀地介入父輩參與其中的歷史。這仍近于陳寅恪式的“回避”態度。

王明珂

與此相對,有另一類學人,也不愿研究近代史,但所持的理由卻跟陳寅恪截然不同。

以中國社會史研究斐聲于世的何炳棣,七十年代末曾接受記者訪問,強調“切不可研究第二流的題目”;當記者又問,中國近百年史也極重要,他是否考慮研究?他回答:

這不錯是一個很重要的題目。中國歷史幾千年我都有興趣,只有鴉片戰爭到中共建國這一百年我不愿專攻,因為這段時期實在太慘痛了。近百年來我們的傳統文化和制度都比不上西方先進的文化和制度,工業和軍事更是落后,偌大的中國任憑西方和日本主義凌辱宰割,我不忍專門去研究這一段歷史。(《歷史的回顧與前瞻——訪何炳棣教授》,阮北康、歐陽瑩之《學人專訪錄》,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1980年版)

何炳棣

以秦漢史研究名世的廖伯源,六十年代末考上新亞研究院,有意追隨嚴耕望研究古代政制,他回憶當時的情形:

……浸會學院之老師章群先生引導余到先生之研究室拜謁先生,為余請從先生治中國政治制度史,并呈上余已出版之兩篇文章:《京師大學堂籌設始末》及《強學會》。……幾天以后,先生到余之研室來,歸還上次呈閱之文章,謂余之文章屬近代史,何以欲轉治中國政治制度史。余答以前讀近代史,所讀盡是列強欺侮中國,常為之心情不佳,故不欲以近代史為以后之研究專業。(《回憶與懷念》,《充實而有光輝——嚴耕望先生紀念集》,臺灣稻鄉出版社1997年版)

何炳棣、廖伯源是不同代際的學者,但不約而同,都對近代史有強烈的恥辱感,而不愿以之作為專業研究的對象。

與何炳棣、廖伯源相似的,我還知道一個間接的例。臺灣有位研討宋史的張峻榮,曾自述其心理:

幼讀國史,每閱至宋代,視其國力之積弱不振,屢為外患所欺,輒往往掩卷嘆息,不忍卒讀,甚或避而越跨,蓋終存輕蔑之心也。及年齒徒長,識見漸豐,始知讀史可以知鑒得失興替,方能平泯意氣之怒,靜心觀讀,然終有未釋于心者。(《南宋高宗偏安江左原因之探討·自序》,臺灣文史哲出版社1986年版)

“視其國力之積弱不振,屢為外患所欺……”,說的是他讀宋史的感受,但更潛在的,不如說是他讀近代史的感受吧。“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他對宋史的“輕蔑之心”,隱藏著他對近代史的“輕蔑之心”,是對近代史的恥辱感之延伸,包含了雙重的恥辱感。故在深層心理上,他也跟何炳棣、廖伯源無異。

此外,高華研究現代史,尤其側重革命史和黨史,有訪問者記錄他離世前的情形:

病榻之上,高華曾經自嘲式地告訴張鳴,自己或許不該做黨史研究,接觸到了很多的黑暗。如果做古代史,可能會好些。(袁凌《守夜人高華》,原載《財經·視覺》,此據網絡文本)

高華于黨史的感受,多少類似于何炳棣對近代史的感受——盡管他說這些話時,早就無法回頭。

陳寅恪們的心理,與何炳棣們的心理,正成一個對照。二者都表現出對近代史的“躲閃”心理,但前者的動機是“回避”,在學術上是積極的,后者的動機是“不愿面對”,在學術上是消極的。二者都動了感情,但前者是不愿自己的感情影響到所研究的問題,后者卻是不愿所研究的問題影響到自己的感情,從學術本位來說,自有上下床之別。簡單說,我以為前者更值得推崇,但后者也完全可以同情。

不論是陳寅恪,還是何炳棣,不論是“回避”模式,還是“不愿面對”模式,總之他們都沒有研究近代史。此外還有一種情形,是雖沒有研究近代史,卻從近代史受到刺激,抱著近代史的問題意識介入了古代史,不妨稱為“參照與啟發”模式。

還是先舉陳寅恪為例。1941年冬,他在流寓香港時曾購賣到一套李心傳的《建炎以來系年要錄》,有跋語說:

辛已冬無意中于書肆廉價買得此書。不數日而世界大戰起,于萬國兵戈饑寒疾病之中,以此書消日,遂匆匆讀一過。昔日家藏殿本及學校所藏之本雖遠勝于此本之訛脫,然當時讀此書猶是太平之世,故不及今日讀此之親切有味也。(《坊本建炎以來系年要錄跋》,《陳寅恪集·講義及雜稿》)

稍后說得更為詳細:

回憶前在絕島,蒼黃逃死之際,取一巾箱坊本《建炎以來系年要錄》,抱持誦讀。其汴京圍困屈降諸卷,所述人事利害之回環,國論是非之紛錯,殆極世態詭變之至奇。然其中頗復有不甚可解者,乃取當日身歷目睹之事,以相印證,則忽豁然心通意會。平生讀史凡四十年,從無似此親切有味之快感,而死亡饑餓之苦,遂亦置諸度量之外矣。(《陳述遼史補注序》,《陳寅恪集·金明館叢稿二編》)

這是陳氏對自身遭際的感受,與其家族記憶自有不同,但仍不妨歸入廣義的“近代史”范圍;而他當時深有體會于兩宋之際史事,雖未付諸專業論述,卻十分清晰地說明,學者透過“近代”的視野,是可以深化對古代世界的理解的。

在北洋軍閥時期,當時的知識階層,尤其是敵視共和政府的遺老群體,普遍有一種將當代比擬為五代的歷史修辭(參林志宏《民國乃敵國也:政治文化轉型下的清遺民》,臺灣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9年版,182-184頁)。在這一語境下,五代十國史研究就有了古今糾纏的特殊意味。

1937年下半年,陳垣寫成《舊五代史輯本發覆》,請傅增湘作序,傅氏在復函中說到:

近忽眷念時事,頗感吾輩所際與五季正同,欲借此覽薛史一過。(見《陳垣來往書信集》[增訂本],三聯書店2010年版,第87頁)

此處說的“薛史”,即薛居正監修的《舊五代史》。傅增湘說“吾輩所際與五季正同”,想來也是陳垣的心事。而陳垣所以撰作此著,史學的“內在理路”應是主要因素,但民初政局的亂象,即他親身體驗過的“近代史”,會不會也是令他起意的一個隱蔽因素呢?

如果說,陳垣之例還不充分,那么王賡武之例就很確鑿了。王氏如今以研究南海貿易與華僑華人聞名,但他早年在英國申請博士學位的論文題目卻是五代史。他后來自述:

我對中國史最初的興趣是在近代。我曾為那些在1911年清朝滅亡后割據中國長達數十年的軍閥所吸引。饒有興味的是,當時中國的精英,無論武人、官僚還是知識分子,一致認為他們應當投身到中國的重新統一之中去。……他們的所書、所言無不提醒著中國人,亂離之世多在分裂之時;特別是3世紀漢代之后和9世紀唐朝以后的割據狀態,后者則是“天下”最后一次以同樣的方式分裂。于是我要問,何以那種特殊形式的統一在此之后會實現?

注釋里說得更為具體:

到了1960年代,我讀了陶菊隱六卷本的《北洋軍閥統治時期史話》之后,對軍閥割據時代重拾先前的興趣。我也曾受陳志讓關于軍閥政治起源研究的影響(按:當指陳著《軍紳政權——近代中國的軍閥時期》)。他的研究講述了統一和中央權力的困局,導致數十年嚴重分裂的過程。這一困局也呼應了這里關于爭奪10世紀對最高統治權的研究。……這堅定了我的信念,即五代時期與20世紀上半葉中國歷史的研究高度相關。(《五代時期北方中國的權力結構·2007年版序》,中西書局2014年版)

王賡武由今而古,轉向的軌跡極為明晰,他是將五代當作北洋的學術替代品了;而他原先對現代軍閥的興趣和理解,顯然也有助于他理解那個古典軍閥的世界。這個例子充分體現了近代史所起到的“參照與啟發”作用。

對歷史研究而言,史家得自“近代”的個人感受或家族記憶,到底意味著什么呢?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呢?由上所述,我們可以看到,從陳寅恪到何炳棣到王賡武,三個人都不研究近代史,但何炳棣的情況跟陳寅恪不同,王賡武的情況又跟陳寅恪、何炳棣都不同。作為學人,可以各行其是,“回避”也好,“不愿面對”也好,“參照與啟發”也好,不妨各有各的選擇。而選擇是一回事,成就又是另一回事,二者并不必是相關的。

一般來說,歷史離我們越近,我們越有切身之感,理解就可能越深入;但同時,我們投入的感情越多,理解就可能越主觀。——借用量子物理學的概念,這可以稱作“歷史的測不準原理”。那么,當歷史就在不遠處,當歷史逼人而來,學者如何面對它,如何處理與它的關系,如何選擇適合自己的治學路徑,就成了一個有意味的問題。

這,也是一個體現了“史學與世變”的問題吧。

    責任編輯:彭珊珊
    校對:張亮亮
    澎湃新聞報料:021-9628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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