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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區(qū)更新·展|上海金友里④:逃不脫,干脆享受生活
上海虹口區(qū)的金友里是一條即將一百歲的弄堂,沒什么人能說清它為什么叫“金友里”。63歲的崔萍坐在弄堂口的公共長椅上,她問了一圈,也沒得出個說法。
崔萍是“嫁進來的”,她在金友里生活了近三十年。和臨近的老弄堂不同,這里的外來租戶不算多,老鄰居甚至熟悉彼此的家庭組成,能分辨出走進弄堂的是哪一戶人家的親戚,還是不相干的路人。
要么是“嫁進來的”,要么是“土生土長”。他們對人群有一套分類方法。
長椅上一位阿婆說,自己是“土生土長”的,在弄堂還是爛泥地的時候,就住了進來。旁人立馬糾正:“你也是嫁進來的,只不過比我們早上幾十年。”

金友里建于1920年代,第一代居民大多已故去。不同于租界區(qū)的那些花園洋房,這里盡管年代久遠,但沒有歷史保護建筑,空間也很逼仄。穿堂過巷時,人們會經過后期搭建出來的房子。這些違建枝節(jié)四處橫生,它們在某個年代受政策所惠,被承認了合法性,就留存至今。
“二級舊里”——官方話語這樣定位金友里所處的這片低矮的密集居住區(qū)。金友里與北外灘的直線距離不過一公里,但相比后者,這里沒有摩天樓,房屋平均高度不超過三層。天氣好時,四通八達的巷弄里,一抬頭全是晾曬的衣物。沿街則是各種鋪位,售賣水產、熟食、水果和干貨。
這里也是上海。

“48只腳”的頂樓婚房
想要找到金友里的歷史圖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以前,我們這些工人哪里會有照相機?再說了,有照相機的也不會想到來拍它,要拍也是去拍外灘吧。這里普普通通,破破爛爛,有什么拍頭?”
崔萍對金友里的記憶始于1984年。那年她嫁進金友里,婚房是九平米的一間房。
“第一次來看覺得嚇人。地上不是今天這種干干凈凈的水泥路哦,那時候是爛泥路,下雨天都不能穿正常的鞋子出門。”
爛泥來自弄堂外的菜場。改造前,這里有一個半露天的菜市場,攤販密密麻麻,自行車也無法通過。直到1990年代,菜場搬入一個廢棄的工廠廠房。再加上其后的市政改造,爛泥路才成為歷史。

“但當年不覺得苦,大家好像都是一樣,有一份不錯的工作,年輕也都吃得了苦”,崔萍回憶,“和現(xiàn)在不一樣。當時只要有個地方就能結婚,哪怕是個亭子間也可以。”
布置婚房是件大事。大部分人沒辦法改變房子的大小,內部配置則有頗多講究。
崔萍和丈夫給婚房配了“48只腳”。從雙人床、五斗櫥、桌子、凳子、玻璃櫥到“夜壺廂”,一整套家具一共12件,每件4只腳。
“夜壺廂就是床頭柜,玻璃櫥用來放裝飾品,里面擺幾個碟子,碟子上面畫了貓,這也是一種裝飾。”
在一個九平方米的房間內安置這48只腳,需要動點腦筋。崔萍的婚房位于頂樓,有著斜屋頂,兩側高度不夠的地方不算在九平方米面積內。
“我們把大床就放在斜屋頂?shù)倪吷希四茏闷饋砭蛪蛄耍臼遣恍械摹F渌某叽缫残枰亢茫垘煾祦泶蚣揖摺!?
后來有了兒子,崔萍的丈夫還專門設計了一張可以“藏起來”的嬰兒車。木材是去單位要的閑置木料,丈夫買了幾個滾輪裝在下方。“晚上睡覺的時候就拉出來,白天不用就藏到大床下面,這樣節(jié)省空間。”
如今崔萍還住在這間頂樓,48只腳大半還留著。
“空間太小了,只有往外丟的份。買一個新東西都要考慮很久。”
即便時不時有人從狹小的樓梯上摔下來,老房子里也有樂趣。崔萍還記得自己結婚時的“三轉一響”。更早的時候,三轉一響是指收音機、自行車、縫紉機和手表。到了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家用電器帶起了一波消費熱潮,彩電、冰箱、洗衣機和空調成為新的結婚標配。
崔萍結婚時,專門托人從香港輾轉買回一臺索尼的彩電。如今彩電不在了,家里還存著一套先鋒牌唱片機,她和丈夫還保留了一抽屜唱片。“四大天王”、“中華至尊”、“草原情歌”、“校園民謠”。“這房子是不能跳舞的,聽一聽唱一唱還是可以的。”

老虎灶的記憶
家庭空間實在有限,主婦們更愿意把家務事帶進公共空間,邊做邊“嘎訕胡”。每天買完菜回來,人們坐在弄堂公共空間里,一起擇菜。閑來無事的老人坐在一旁曬太陽。

“也有麻煩,許多一樓的人家沒地方晾衣服,弄堂里廂地方又不夠,關于晾衣繩大家都能吵好多次。”
在每一天瑣碎的日常中,崔萍們彼此熟悉。
“我在家里,沖著窗外喊一聲,問有沒有人要去買菜,或者有沒有人要去兜馬路,就會有人回應你。比微信還方便。”
王華萍和她年齡相仿,是“土生土長”的金友里人。最早她的奶奶、父母和六個兄弟姐妹住在這里。
“以前的小孩都是在家里出生的,請接生婆回來,而不是送去醫(yī)院。所以我是真真正正的土生土長,生下來就是在這里。”
王家人是開“老虎灶”的,全天候向居民和附近的工廠供應熱水。“不像現(xiàn)在,一切都很方便。人們燒水需要先生煤爐,上班的人哪里有時間?最方便的就是花一分錢來這里打一壺熱水回去。”
據(jù)統(tǒng)計,1950年代是老虎灶的“鼎盛時期”,上海共有2000多個這樣的熱水供應點。王華萍的弟弟王躍華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曾經去搜尋廢舊木材作為燃料。
除了供應居民的日常生活,他們還需要為遍布市區(qū)大大小小的工廠供應熱水。十幾歲的王華萍需要幫家里送熱水。一輛平板推車,一單可以送兩桶水。直到公私合營,工業(yè)衰落,以及后來供水系統(tǒng)和家用電器的完善,老虎灶逐漸式微,直到2013年,上海市區(qū)最后一個老虎灶關閉。
改造生活的熱情延續(xù)
崔萍和王華萍都曾在南匯的農場工作過,回城后進了工廠。在他們的描述中,金友里的這一代人,頗有些工人階級的榮光。
崔萍的父親以前是上海冶煉廠的技術工人,1960年代去了云南支援建設,帶著大學生在那里做制冷技術,建大型冷庫。回滬后,工廠分給了他們家一套房子,在海寧路。
那個年代的人總有改造生活的熱情。父親專門在老房子隔出了一個單間,讓婚后的崔萍夫婦居住。
“當時金友里的條件實在太差了,后來等海寧路拆遷,我們才搬回去。”
崔萍自己后來進的是“正泰橡膠廠”。“香煙廠、寶山鋼鐵廠和橡膠廠,那是當時效益最好的三個廠了。那時候我們的條件算不錯了。”
但隨著工業(yè)退場,許多人像是被“困”在了這樣的老弄堂。1980年代,在菜場改造時,這里曾傳出動遷的消息。但三十多年過去,金友里并沒有什么大變化。
如今的金友里有著獨特的人口結構,居民多為五六十歲的退休者。第一代居民大多已經故去,成了家的年輕一代也已經搬離,他們不愿忍受還要拎馬桶的生活。和崔萍一樣的留守者,反而享受起老弄堂的生活。
此時,大部分矛盾已經被擺平理順。知青返滬的高峰期已經過去,這里不再會因人員激增而引發(fā)諸多爭吵。
可能存在的新矛盾來自老化的基礎設施,業(yè)廣里居委會工作人員說:“愿意在這里借房子(租住)的,他們的交通工具是電瓶車。每天早出晚歸,電瓶車是他們的生計來源。插上插頭,倒頭就睡。你告訴他,最多充電幾個小時就要把插頭拔下來,誰又能爬得起來呢?但這確實是安全隱患。”
雖然工人階級的榮光不再,但老一輩改造生活的熱情延續(xù)至今。
2016年夏天,在家休息的王躍華在弄堂口做了兩根方管柱,以阻止外來的電動車和自行車進出。2017年夏天,在自治金的支持下,王躍華、崔萍等居民自發(fā)成立了“金友里行動小分隊”,借助王躍華工程監(jiān)理的經驗,居民們自己動手造了一些便民設施。
弄堂走道兩側的長椅就是王躍華牽頭訂制的,這些長椅看起來其貌不揚,卻符合“人體力學”,他特意邀請老鄰居們試坐座椅,調整高度和角度。

居民們還為公共空間設置了一些不成文但會受到一定監(jiān)督的使用規(guī)范,細到晾衣的位置、停車的區(qū)域、綠化的照管。
王躍華的姐姐王華萍曾搬出去和女兒住過新小區(qū),但最后還是回到了金友里,因為“便當”(注:上海話“方便”的意思)來自步行可及的菜市場和熟悉的老鄰居們。
崔萍也表示,如今她已經習慣了這里的生活。
“逃不脫,干脆享受這里的生活。”

澎湃新聞市政廳欄目發(fā)起的“社區(qū)更新觀察團”,希望把積極從事社區(qū)更新實踐,想要一起完善社區(qū)的人們集合起來,一起觀察,一起漫步,一起討論。“社區(qū)更新觀察團”將對上海五個不同類型的社區(qū)更新實踐深入考察;相關實踐者將以“城市漫步”的形式,分享在地經驗,并與關注社區(qū)議題的更多人,在 “空間正義”與“社區(qū)賦權”的框架之下,共同探討社區(qū)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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