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議會下院在本月中旬圍繞“脫歐”連續三天舉行投票后，延宕了兩年多的“脫歐”進程卻并未變得明晰起來。

相反，隨著原定“脫歐日”的逼近，英國政府顯得越發無措。英國首相特雷莎·梅領導的內閣出現了越來越多的分裂跡象，梅本人的首相地位也正變得脆弱。

一方面，英國內閣再度“逼宮”首相特雷莎·梅，要求其出具下臺時間表以換取各方對現有“脫歐”協議的支持，另一方面，英國議會下院25日通過了一份修正案，從政府手中奪回“脫歐”進程主導權。

政壇開展權力爭奪的同時，在2016年通過公投做出“脫歐”決定的英國普通民眾，開始在網上請愿要求撤回“脫歐”決定，更有民眾走上街頭，要求再次舉行“脫歐”公投。

以“拿回控制權”開啟的英國“脫歐”進程，正逐漸失去控制。

議會：投票、投票、再投票

“拿回控制權”，這是2016年的“脫歐”公投中，“脫歐派”祭出的殺傷力最大的政治口號。近3年之后，英國議會下院以同樣的口號，來表達對梅政府主導的“脫歐”進程的不滿。

當地時間25日晚，英國議會下院以329對302票通過一份“脫歐”修正案，要求政府讓議會主導“脫歐”進程。

據英國《衛報》報道，這項修正案投票實際上是“投票決定發起新的投票”——議會下院將就“怎么脫歐”進行一系列所謂“指示性投票”（indicative vote）。

據悉，英國議會下院將于27日就不同方案舉行“指示性投票”，包括是否留在歐盟單一市場、“無協議脫歐”、舉行二次公投及取消“脫歐”等。這一“指示性投票”圍繞的核心是，在梅的現有“脫歐”協議被否決的情況下，“脫歐”將如何進行？

“我們已經花了兩年多時間去辯論應該怎樣離開歐盟，但直到現在，我們依然處在很大的不確定性當中。”英國倫敦金融城市長艾思林日前對澎湃新聞（www.usamodel.cn）表示，“從理論上說，直到目前，所有的選項依然都是有可能的。當下唯一能夠確定的事實是，除非英國議會向前邁出一步，采取實質性的動作，不然英國將以無協議的形式退出歐盟。”

今年以來，英國議會下院已就“脫歐”進行了多次投票，包括在1月中旬和本月中旬兩次大比分否決特雷莎·梅現與歐盟談成的“脫歐”協議，以及多次程序性投票，但實質進展有限，始終圍繞著多個“脫歐”可能性大圈轉，沒有任何一個可能性被確認或被完全排除。

而即將于本周三進行的一系列投票，似乎仍將是未來英國議會下院圍繞“脫歐”所展開的無盡的投票中的一部分。

《衛報》分析指出，正如“指示性投票”名稱所暗示的，這一系列投票在程序上并不具有對梅政府的強制約束力。梅因此所遭受的政治壓力將大于程序壓力。事實上，特雷莎·梅也已經表示，并不承諾一定會遵循議會的“指示性投票”結果。

首相：掙扎的“光桿司令”

無盡的投票并沒能帶來“脫歐”曙光，而執政黨內和內閣的分裂，更讓梅政府的“脫歐”進程顯得失控。

在議會下院25日通過了上述“指示性投票”修正案之際，英國外交大臣、衛生大臣和商務大臣先后辭職。

他們3人辭職是為支持通過這一修正案，在當天的投票中，共有30名執政黨保守黨議員同樣站隊支持議會下院從該黨領導的政府手中奪回“脫歐”主導權。

不過，幾乎已成“光桿司令”的特雷莎·梅的危機不僅于此。

就在這場投票前的這個周末，據《星期日泰晤士報》報道稱，至少有11位未透露身份的內閣大臣公然表態“反叛”特雷莎·梅的政府，他們將在本周的內閣會議上與梅針鋒相對，逼迫后者下臺。上述報道將這一事件形容為“政變”。

保守派議員安德魯·布里根（Andrew Bridgen）對“天空新聞網”的表態也反映了一部分議員對內閣大臣的支持：“我希望內閣能夠告訴首相，游戲已經結束了。”

“逼宮”劇情在24日更達到頂峰。當天，特雷莎·梅在自己的契克斯別墅內約見了鮑里斯·約翰遜、芮斯-莫格、史蒂夫·貝克等保守黨內強硬派代表。盡管與會者在次日公開發聲宣布依然支持特雷莎·梅，但英國媒體紛紛報道稱，這份“支持”的背后將是特雷莎·梅的下臺時間表。

英國《太陽報》以“特雷莎，時間到了”為標題的頭版文章指出，梅將在“脫歐”協議被通過后主動辭職，以換取內閣成員對這份協議的支持。

路透社則稱，在周日的別墅會面中，強硬脫歐派向梅“攤牌”，要求其必須在十天內提出一份明確的“下臺時間表”，以換取“脫歐”協議被英國議會下院通過。

英國獨立電視臺（ITV）隨后報道稱，特雷莎·梅本人同意“以辭職換‘脫歐’協議”的立場，只要議會能通過“脫歐”協議，她將愿意辭去首相職務。

然而，伴隨著“逼宮”傳聞而出現的“替代人選”—— 戴維·利丁頓（David Lidington）和麥克爾·戈夫（Michael Gove）卻都急忙澄清自己無意爭權，對“領導脫歐”這一“燙手山芋”敬謝不敏。徒留特雷莎·梅繼續苦苦掙扎。

這已并非特雷莎·梅第一次面臨“逼宮”。作為英國前首相卡梅倫因“脫歐”公投結果而辭職后被選中披掛上陣的“脫歐首相”，兩年多來，歐盟的強勢不退讓、國內反對黨的阻撓、執政黨內的分裂、民眾的不滿與懊悔，無不讓梅寸步難行，也令其屢屢遭遇“逼宮”。

就在去年12月12日至今年1月16日的短短一個多月間，特雷莎·梅先后挺過了保守黨內和反對黨工黨在議會下院對其發起的不信任動議。但特雷莎·梅面臨的局面并未因此而改善。

針對再次甚囂的“逼宮”傳言，財政大臣菲利普·哈蒙德向“天空新聞網”表示，此時此刻討論更換首相不是負責任的做法。在脫歐“大限”臨近之時，更換首相或執政黨派無助于走出僵局，當務之急應是討論如何在議會內“破局”，以免出現最令人擔憂的“無協議脫歐”局面。

英國《太陽報》的主編則透露，目前內閣中仍有少數依然忠于梅的成員向她提出建議，為了保住首相地位，也可以考慮轉而支持“無協議脫歐”，但梅本人尚未對此回應。

不過，比起梅的“下臺時間表”，更為緊迫的是，歐盟方面決定，如若英國議會能在原定于本周舉行的第三次投票中通過“脫歐”協議，“脫歐”日期可延后至5月22日，否則就必須在4月12日以前“指明前行方向”。然而，時至周二（26日），議會下院的第三次投票將于何時舉行依然未知。

550萬民眾：我們不“脫”了

政壇的局勢撲朔迷離，來自民間的力量也試圖發出聲音。

一份網絡請愿自22日開始吸引了英國各家媒體的注意力。截至當地時間25日早晨，已有近550萬人在英國議會的請愿網站上留下簽名，請求撤回“脫歐”的決定（即撤銷執行《里斯本條約》第50條規定）。

這是自互聯網時代開始以來，英國政府網站經歷的一次規模罕見的在線請愿，短時間內過高的訪問量甚至讓網站一度突然崩潰。

在請愿者數量暴增后，議會的請愿委員會公布了詳細數據：高峰時有8-10萬人在同時瀏覽請愿網頁，每分鐘都有2000個左右的新增簽名。

議會下院保守黨領袖、曾經的堅定脫歐派內閣大臣利德索姆（Andrea Leadsom）在媒體面前確認了議會網站因訪問量過高而無法打開，但她并不承認這樣的請愿能帶來與2016年公投一樣的法律效力。

“如果（請愿）人數真的達到了1740萬，那我會認為這將足夠讓我們采取行動。” 利德索姆表示。1740萬正是2016年“脫歐”公投中投票支持英國脫離歐盟的人數。

在利德索姆表態的22日，這份網絡請愿收集了100多萬個簽名，而在接下來的三天之中，簽名數已經火箭般飆升至550萬，一些英媒預測，該數字在將來數天內將繼續迅速增長。

在網上請愿進行的同時，眾多英國民眾還在周末走上街頭，以和平游行的方式要求政府再次就“脫歐”舉行公投。游行的組織者聲稱，參加周末游行的人數超過了一百萬。

目前，雖然英國議會不排除將在“指示性投票”中討論“二次公投”選項的可能性，但關于“二次公投”的質疑聲音調門并不比反對“無協議脫歐”的音量更低。一些人擔心，倡導“二次公投”無助于在這個英國最需要確定性的關頭減小“脫歐”前景的未知性。

“在談到‘二次公投’的時候，一方面我承認這在理論上是有可能的。但我認為需要引起注意的是，包括英國和歐盟在內的各方，目前最希望看到的是事態發展的確定性，‘二次公投’卻不能保證提供更多的確定性。”艾思林表示，“如果‘二次公投’沒有推翻第一次的結果，（人們）依然選擇‘脫歐’，那么到時又該在什么協議的基礎上‘脫歐’呢？是現在這份被議會兩次否決的協議，還是重談一份呢？這一切依然是不確定的。所以‘二次公投’這個選項本身并不見得有助于解決目前的僵局。”

時至今日，距離原定“脫歐日”3月29日僅剩3天時間，包括“有協議脫歐”、“無協議脫歐”、延期“脫歐”、不“脫歐”、二次公投在內的英國“脫歐”的所有都依然保持著可能性。

議會的奪權、黨內的分裂、民眾的不滿，正讓英國“脫歐”逐漸失去控制，而海峽另一邊的歐盟，為“全部選項”保持開放的大門僅僅延期至4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