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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可以親眼一見牧溪《六柿圖》了,看禪畫如何影響日本審美
牧溪是中國南宋時代的禪僧畫家,佛名法常,他以其清幽、簡凈、不假妝飾與寫意的風格,在日本獲得了巨大的聲望、尊崇,被稱為“日本畫道的大恩人”。
“澎湃新聞·古代藝術”(www.usamodel.cn)獲悉,賞櫻時節,“大德寺龍光院·國寶曜變天目與破草鞋”在位于日本滋賀縣的美秀美術館(Miho Museum)舉行,除了展出的“大德寺龍光院·國寶曜變天目與破草鞋”匯聚了國寶“曜變天目”等、極難得一見的牧溪作品——收藏于日本的重要文化財《六柿圖》《栗圖》(亦合稱《柿·栗圖》,傳牧溪筆)將于4月9日-5月6日展出。這兩件中國畫史上的赫赫名跡已經很多年未公開展示。正如藝術學者李霖燦所說:“宇宙可以過去,但牧溪筆下的這幾枚柿子卻會萬古長存。每一個觀眾都會一見不忘,留下永不泯滅的印象,這正是‘人生短、藝術長‘’的最好注腳。”《六柿圖》極富禪宗意味,墨色單純透明,造型厚實圓滿而又不失空靈,充滿禪意。

京都紫野禪寺大德寺里的一處佛院——龍光院,是武將黑田長政,為供奉父親黑田孝高,而由始祖江月宗玩和尚(1574-1643年),于慶長十一年(1606年)建立。作為在堺市的富商,也是茶人的天王寺屋?津田宗及的次子,江月以優秀的禪風和高尚的教養為人所知。當時的龍光院既集結了,高松宮好仁親王、小堀遠州及松花堂昭乘等一流文化人,也是寬永文化的發源地。

從天王寺屋傳來的名寶,經歷了大坂夏之陣的戰役,此后便將許多美術品送往江月和尚的住處——龍光院,并流傳至今。此次展覽中便有江月所用之物品,以及江月的追隨者所使用的文物品。除了有寺院歷代傳承下來的珍品以外,也介紹龍光院從江月以來,代代相傳至今的禪之法燈。

四百年來,為防止寺中寶物散逸,并且能夠繼續傳承下去,歷代的住持們傾心保護著。至今為止,這些寶物是首次展現在世人眼前。其中,展出的《六柿圖》《栗圖》(傳牧溪筆)也讓中國繪畫研究者大為興奮。

牧溪和他的《六柿圖》
據相關研究文章,比起“劉李馬夏”、同為南宋畫家的牧溪(牧谿),在中國美術史中的知名度并不大,關于他生平的記載不多。其作品《觀音·猿·鶴圖》三幅中有牧溪現今僅存的落款——“蜀僧法常謹制”,由此可以推斷牧溪生于四川。
或因其畫作過于自由,雖然元代畫史著作《畫繼補遺》中對牧溪的評價為“僧法常,自號牧溪。善作龍虎、人物、蘆雁、雜畫,枯淡山野,誠非雅玩,僅可僧房道舍,以助清幽耳。”然而,明代大鑒藏家項元汴藏有牧溪水墨畫花卉翎毛一卷,后來入于清宮。項元汴的題跋開始為牧溪翻案:“皆隨筆點墨而成,意思簡當,不假妝飾。余僅得墨戲花卉蔬果翎毛巨卷。其狀物寫生,殆出天巧。不惟肖似形類并得其意。京愛不忍置,因述其本末,以備參考。”
但傳于日本的元代畫家吳太素所著《松齋梅譜》中評價牧溪的繪畫“皆隨筆點墨而成,意思簡當,不費裝綴。”牧溪甚至被評為“日本畫道的大恩人”。其畫筆墨淋漓,頗具禪意。雖在中國不被欣賞,其灑脫不拘泥于形式的風格反而在日本備受推崇,他的現存作品也多收藏于日本。(文末附牧溪代表作及其收藏地)

鐮倉圓覺寺存有一本《佛日庵公物目錄》(1363至1365年基于1320年目錄重新修訂),是宋元畫流傳日本的最早的藏品目錄,書中提到38幅中國繪畫,其中牧溪的名字與宋徽宗同在。
《松齋梅譜》還記載,牧溪曾因抨擊當朝權貴賈似道而遭到追捕,逃往浙江省紹興市,拜高僧無準師范門下法嗣,活動于臨安(今杭州),為西湖六通寺的開山。理宗、度宗時(1225-1270年)在西湖長慶寺當雜役僧。個性喜歡喝酒。
在近現代,畫家東山魁夷、作家川端康成都給予牧溪很高的評價,東山魁夷認為其作品“濃重的氛圍,且非常逼真,而他卻將這些包容在內里,形成風趣而柔和的表現,是很有趣的,是很有詩韻的。因而,這是最適合日本人的愛好、最適應日本人的纖細感覺的”。可以說,在日本的風土中,牧溪的畫的真正價值得到了承認。此次展出的《栗圖?柿圖》藏于龍光院,其中《六柿圖》(柿圖)作為牧溪的經典圖式,為世人熟知。這兩幅作品也將于4月9日開始展出。

《六柿圖》中,牧溪以簡逸之筆法及分明的墨色表現出柿子的前后空間層次,畫幅中只繪出六個柿子其余空無一物,留下一片遙而無際的空間。這樣的空間表現使得畫中的白并不顯得空,而留白處卻讓觀者存有更大的想象空間。正如李霖燦所說:“宇宙可以過去,但藝術家筆下的這幾枚柿子卻會萬古長存。每一個觀眾都會一見不忘,留下永不泯滅的印象,這正是‘人生短、藝術長‘’的最好注腳。”《六柿圖》極富禪宗意味,墨色單純透明,造型厚實圓滿而又不失空靈,充滿禪意。在通徹禪機的牧溪手里,一堆柿子隨意成圖,筆奪造化。中國畫家落筆之際,寄托了無盡的情思和意趣。雖寥寥數筆,卻貫注了對生命的深刻體驗,而不是僅僅關注于物象的外在特征,這也是真正的東方藝術的精髓。牧溪的《六柿圖》很好地為我們闡釋了這一切。畫面空闊明凈,六個柿子有聚有散,錯落有致但并不凌亂。造型中流露出的簡約,樸拙,靜遠,淡泊的禪思。
在中國,水墨畫的意境深受佛理的影響。宋元以來寫意禪畫的風格:在筆墨上,樸質灑脫,神韻情趣,飛白頓墨,神氣全得躍然紙上。牧溪的《六柿圖》中橫排畫柿子六只,兩旁兩只用墨線畫成,一如白描;中間用闊筆蘸墨抹掃,成兩斜置,兩平放,斜放者墨稍淡,平放者墨稍濃,墨色濃淡表現陰陽明暗。筆墨變幻無窮,隱藏不少玄妙。在西方藝評人看來,“有一種介于自覺與即興之間的關系,它們同時并存,中國畫家總是將它們表現得很自然。”

牧溪的禪畫與“侘寂”相合
牧溪生活的年代,對應日本的鐮倉時代,正是日宋貿易繁榮的時期。大量的中國陶瓷、織物和繪畫輸入日本。這些物品所展示的“美”成為日本權力者憧憬和追求的目標。牧溪的畫作大約也在南宋末年流入日本,對日本美術史的發展產生了巨大的影響。然而,進入日本的中國文物浩如煙海,卻為何牧溪的畫作備受青睞?這其中有著深刻的社會歷史和文化根源。

在從鐮倉到室町的整個中世時代,日本由于長年的社會動蕩和持續戰亂,不同階級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需求某種精神的安慰和支撐,這時,中國南宋的禪宗思想,終于在日本找到了發展和普及的最為適宜的土壤。佛教的“禪宗”在權力之爭、精神需求以及客觀條件等諸多因素的綜合作用下,在日本得到了劃時代的發展。禪宗僧侶成為文化傳播的主體,遠離戰火的寺廟則成為文化傳承的驛站,也迎來了中日兩國的文化交流自唐代以來的又一個新高潮。
在中國,宋代以后“禪宗”精神也不斷向美術領域滲透,“宋元時代高僧大德以禪畫度眾屢見不鮮。”牧溪,就是出現在這種時代背景下的一位禪僧畫家。對于許多日本畫僧來說,牧溪的存在具有先驅式的典范作用。

在日本,《瀟湘八景圖》被認為是牧溪的代表作。該畫描繪了洞庭湖及周邊地區的八種風景。日本研究者認為“八景”是作為一個完整畫卷傳入的,表達的也是統一的主題。然而在數百年的歷史風云中,“八景”已各自分離成單獨的掛軸,且有四景遺失,僅存四幅真跡。其一為《煙寺晚鐘圖》,被列為“國寶”,藏于東京富山紀念館明月軒中;其二為《漁村夕照圖》,亦為“國寶”,藏于東京根津美術館;其三為《遠浦歸帆圖》,是日本的“重要文化財”,藏于京都國立博物院;其四為《平沙落雁圖》,也是“重要文化財”,藏于出光美術館。
如今分藏于各美術館的上述四幅畫,均押有“道有”的印章。據推斷,正是這位名為“道有”的所有者把“八景”切分開的。他將自己最得意的“寶物”收藏在出家后的別墅“北山山莊 ”里,《瀟湘八景圖》也在其中。將《瀟湘八景圖》分開裝裱是為了讓更多人可以看到,“北山山莊”后更名為“鹿苑寺”,如今的金閣寺即是其遺跡。

在日本審美看來,牧溪式的美代表了日本的美,《瀟湘八景圖》則成為室町時代“天下首屈一指”的珍寶。到了日本的戰國時代,牧溪的繪畫遭到豐臣秀吉、德川家康等的分搶,從此分藏于各地大名的寶庫中。江戶時代中期,“八景圖”曾由狩野榮川整體臨摹復制,使今人依舊得見八景俱全的完整摹本。“八景圖”中的一些畫面日后成為日本庭園設計的起源。

《瀟湘八景圖》中的現存的四幅《煙寺晚鐘圖》、《漁村夕照圖》、《遠浦歸帆圖》、《平沙落雁圖》作品均是寥寥幾筆、云煙縹緲、境界空濛。日本人認為“隱藏著的才是真正的花。(秘すれば花)”,意即蘊藏于物體表象背后的朦朧的美和半隱半現的寂寞,才是最富魅力、同時也是純真而樸實的。正是出于這樣的審美心理,在日本人眼中,牧溪的水墨技藝才被認為是超凡脫俗的而不是“誠非雅玩”。也正因如此,《瀟湘八景圖》所特有的若真若幻的藝術感覺,才能夠如此深刻地滲透大和民族纖細的內心。
中國繪畫之所以成為具有生命力的藝術,在于其筆墨與空白之間產生內在的張力。空白與筆墨就如同有與無一樣永遠在不停的流動,它們之間隱藏著內在的和諧。正如禪宗的美學精神是非理性的。強調 “無理而妙”、“意在言外”、“瞬間頓悟”。

本文部分內容參考自周閱《日本人心中的牧溪》一文
附:牧溪代表作及其收藏地
“老松八哥圖”(瀟湘八景圖卷)(分藏于東京根津美術館、畠山紀念館、吉川家等)
“觀音猿鶴圖”三幅,絹本墨畫淡彩(京都大德寺藏)
“柳燕圖”一幅,絹本墨畫(東京德川美術館藏)
“蜆子和尚圖”(個人像)一幅,紙本墨畫(東京日野原家家藏)
“柿圖”(京都龍光院藏)
煙寺晩鐘圖(畠山記念館藏) 一幅 紙本墨畫 傳牧谿
漁村夕照圖(根津美術館藏) 一幅 紙本墨畫 傳牧谿
米友仁筆“寒山圖卷”(卡夫蘭美術館)構圖近似。
遠浦歸帆圖(京都國立博物館藏) 一幅 紙本墨畫
平沙落雁圖(出光美術館藏) 一幅 紙本墨畫
龍虎圖(大德寺藏) 二幅 絹本墨畫淡彩 1269年
龍虎圖(大德寺藏) 二幅 絹本墨畫 傳牧谿
芙蓉圖(大德寺藏) 一幅 紙本墨畫 傳牧谿
栗圖?柿圖(龍光院藏) 二幅 紙本墨畫
羅漢圖(靜嘉堂文庫美術館藏) 一幅 絹本墨畫
竹雀圖(根津美術館藏) 一幅 紙本墨畫 傳牧谿
蘿卜蕪菁圖(三の丸尚藏館藏) 二幅 紙本墨畫
老子像(岡山縣立美術館藏) 一幅 紙本墨畫
布袋圖(個人像) 一幅 紙本墨畫
江天暮雪圖(個人藏) 一幅 紙本墨畫
洞庭秋月圖(德川美術館藏) 一幅 紙本墨畫
瀟湘夜雨圖(個人藏) 一幅 紙本墨畫
出山釋迦圖(個人藏) 一幅 紙本墨畫
寫生卷,傳牧谿(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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