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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復興時期的女性
當雅各布·布克哈特(Jacob Burckhardt)稱文藝復興為個性得到充分張揚的年代時,他所指的絕不僅僅是這一時期的男性。15世紀末、16世紀初的歐洲涌現了一批頗具影響力的女性,她們來自城市、教會、貴族宮廷和鄉野農家等各個階層。這里僅列舉德國的幾個例子。紐倫堡的女修道院院長卡里塔絲·皮克海默(Caritas Pirckheimer)不僅受過良好的教育,還與當時的人文主義學者保持著密切往來。她撰寫并散布傳單,與安德烈亞·奧西安德進行學術辯論,反駁當局和主流觀點,捍衛本修道院自由選擇信仰的權利,站在了反對宗教改革的一邊。斯特拉斯堡的卡塔琳娜·策爾(Katharina Zell)和巴伐利亞的男爵夫人阿爾古拉·馮·格倫巴赫(Argula von Grumbach)也致力于堅持信仰自由,卻選擇支持路德的宗教改革派,以傳單的方式積極宣傳宗教改革。后者至今還被人稱為“女宗教改革家”(Reformatorin)。
文藝復興時期,王宮里的女子則有更大的發揮空間,尤其是在稍大一點的宮廷,例如嫁到波蘭王室的博納·斯福爾扎。但中等和稍小的王室也有她們施展才華的一番天地。意大利的小權貴們對藝術和科學往往抱有濃厚興趣,這為那里的女子提供了更有利的成長土壤。她們不僅在藝術上頗有建樹,有時甚至能左右國家的政治決策。兩個半世紀后,歌德在其劇作《托爾夸多·塔索》(Torquato Tasso)中巧妙地向文藝復興時期的女性致敬,他說“要知道何為禮儀,且去問高貴的女子”。但這里并不指早期現代的高貴女子,而是推崇魏瑪古典主義時期理想女性“單純的高貴,寧靜的偉大”。19世紀德國市民階層的女性形象通常是魏瑪小國的歌德式理想,而不是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呼風喚雨的宮廷女子形象。
有教養且地位較高的女子首推意大利曼托瓦侯爵之妻伊莎貝拉·德斯特(Isabella d’Este),人稱“世界第一夫人”。她的母親萊奧諾拉(Leonora)執掌那不勒斯宮廷,對伊莎貝拉言傳身教,引導她幼年時踏入音樂和學術的殿堂。伊莎貝拉的丈夫曼托瓦邊疆伯爵詹弗朗切斯科二世·貢扎加由于在威尼斯軍中事務纏身,長期不在朝。所以伊莎貝拉幾乎全權負責了宮廷的文藝事務。她是著名詩人盧多維科·阿里奧斯托(Ludovico Ariosts)的贊助人,后者在1516年撰寫的《瘋狂的羅蘭》(Orlando Furioso)是文藝復興早期巨著之一。她還在曼托瓦宮廷推動實現了巴爾達薩雷·卡斯蒂廖內(Baldassare Castiglione)《廷臣之書》(Il libro del Cortegiano)中所倡導的宮廷教養和風化。這在接下來的好幾十年都為歐洲其他宮廷爭相效仿。
在丈夫詹弗朗切斯科被俘期間與1519年去世后,伊莎貝拉成為曼托瓦實際上的執政者。當時,盡管教皇國、神圣羅馬帝國、威尼斯公國和法國都對曼托瓦的小小領土虎視眈眈,她仍然通過較高的個人威望、敏銳的政治嗅覺和嫻熟的政治手腕鞏固了貢扎加家族的統治。她誕下八子,使曼托瓦后繼有人,有意思的是她身為女子,重視兒子的程度大大超過女兒,幾乎沒有跟自己的女兒有過任何接觸。

伊莎貝拉·德斯特唯一確定的形象來自這枚勛章,由喬瓦尼·克里斯托弗多·羅馬諾設計
文藝復興時期的風云女子不只伊莎貝拉·德斯特一人。亞歷山大六世教皇的女兒盧克雷齊婭·博爾賈(Lucrezia Borgia)也是這樣一位有創造力、影響力,在文藝界游刃有余的女性。盡管像文藝復興的許多人物一樣,關于她的負面謠言不絕于耳,但只要我們以批判性的眼光看待歷史,結合當時的時代背景嘗試貼近這位女性,我們就能發現她的驚人才華。在15世紀末、16世紀初, 男女關系坦誠而簡單,不獨意大利,歐洲各地皆是如此。例如裸體并不是文藝復興畫家和雕塑家的臆造,而是鮮活的日?,F象, 在男女均可以出入的城市公共浴室和鄉野村舍都能見到袒胸露乳的男男女女。性也并非禁忌,城市里設有合法的妓院,宮廷和神職人員對此也毫不避諱。酒池肉林般的博爾賈盛宴只是當時社會風氣的夸張寫照。此外,研究教皇歷史的專家們相信,關于博爾賈宮廷派對中的重頭戲是舞姬半裸地在地上旋轉跳舞,這可能只是好事者杜撰以博關注,不符合實際。盡管盧克雷齊婭·博爾賈也像她的教皇父親那樣私生活混亂,但在成為費拉拉女公爵后, 她開始改變風格,逐漸贏得了人們的尊敬,并將費拉拉打造成文藝復興時期意大利最享有盛名的文藝殿堂之一。
1501年,她嫁給費拉拉公爵阿方索一世,開啟了人生的第三段婚姻。阿方索一世來自德斯特家族,是上文所寫伊莎貝拉的兄長。此次婚姻由盧克雷齊婭的教皇父親一手策劃,考慮到當時新娘聲名狼藉,這簡直與逼婚無異。但1517年的時候,我們卻看到一位德斯特家族受人尊敬的成員,她位高權重,舉止得體。1503年,亞歷山大六世教皇一去世,就有反對者勸說阿方索一世宣布與盧克雷齊婭的婚姻實屬脅迫,進而離婚,然而這一建議立即遭到阿方索拒絕。直到15年后盧克雷齊婭難產死去,她總共為德斯特家族生育了八個孩子,其中包括王位繼承人埃爾科萊二世(Ercole Ⅱ.),以及紅衣主教伊波利托二世,后者在蒂沃利建造的德斯特別墅擁有一個遠近聞名的文藝復興風格的花園。像曼托瓦的伊莎貝拉一樣,盧克雷齊婭影響下的費拉拉也是當時數一數二的文藝復興殿堂。
更不為人知,也更特別的是盧克雷齊婭的經濟頭腦,這可能歸功于博爾賈家族的遺傳基因。她在意大利北部平原廉價購買了一大片沼澤,差人設法排干沼澤的水,將土地用于農業生產并獲得了豐厚的收益。在她的暮年,這片沃土已拓展到2萬公頃不止。令人驚嘆的不單是她開展經濟活動或企業經營成功,更是經營規模之大。早在中世紀就有女性參與手工業或經商,這些人通常是寡居的女性,但也有個別例外。路德夫人卡塔琳娜·馮·博拉就是一個為人稱道的例子。她在維滕貝格的路德官邸開辦了個學生宿舍,入住的學生絡繹不絕。此外她還購置田產,經營農事,以積累家庭資產,盡管比意大利的教皇女兒規模小得多,但金額也還是很可觀的。
同一時期的法國,最杰出的文藝復興女性之一是昂古萊姆的瑪格麗特,她時常為弟弟弗朗索瓦一世出謀劃策,并且在之后的宗教改革中也對一些宗教問題建言獻策。她廣泛結交當時的人文主義者,對新福音教有很深的研究,是約翰·加爾文和雅克·勒菲弗·戴塔普勒(Jacques Lefèvre d’Etables)等法國宗教改革派的庇護者。她后來再嫁納瓦拉國王亨利,日后成為法國國王和著名的胡格諾領袖亨利四世的外婆。此外,她還撰寫了不少哲學和神學文章、詩歌、戲劇和故事,死后出版的《七日談》尤為著名,這是一部模仿薄伽丘《十日談》的故事合集。
1517年,博爾賈家族的另外一個支系在法國開枝散葉,進入了歐洲統治階級。教皇亞歷山大六世的兒子凱撒和納瓦拉國王約翰三世的妹妹夏洛特·德阿爾布雷成婚后,1500年生下一女名為路易絲·博爾賈,她于1517年4月嫁給了當時的法軍統帥路易·德·拉特雷穆耶(Louis de la Tremouille),后者于1525年死于帕維亞戰役,此后路易絲·博爾賈改嫁菲利普·馮·波旁-比塞(Philippe von Bourbon-Busset),并與其共同建立了之后法國王室的一個支系。
但文藝復興時期最顯赫的女性不是意大利人也不是法國人, 而是奧地利的瑪格麗特,即勃艮第的瑪麗和馬克西米利安皇帝之女。她同時是一位文藝女青年、詩人和藝術贊助人。她的一生既充滿絕大多數人所不能及的榮耀與智慧,也更多地展現出了近代初期女性所無法擺脫的依附性。她試圖在文化與精神獨立和王權斗爭之間尋找平衡,又不得不服從于王室和家族的安排,所有這些很值得人們進一步研究。

奧地利的瑪格麗特——曾是皇帝的女兒、皇帝的監護人、尼德蘭的攝政官、不幸和幸運的妻子,更是文藝青年、最偉大的文藝復興女子之一。圖為布魯塞爾宮廷畫師貝爾納德·范奧利所作中年時期的瑪格麗特
1517年,在勃艮第公爵,也就是她的侄子查理南下西班牙后,瑪格麗特再次執掌哈布斯堡家族在尼德蘭的基業。那年她37歲,過去的37年跌宕起伏,既有希望也有失望。剛滿三歲時,她就被卷入了政治之中。為了鞏固勃艮第與法國此前達成的《阿拉斯和約》(Friedens von Arras),瑪格麗特被許配給時年13歲的法國王儲查理并被帶到法國宮廷。就在這一年,年輕的新郎在父親突然死去后繼承王位,成為新王查理八世,而瑪格麗特也成為名義上的王后。與其他通常在幼時就被帶到法國將來要成為王后的孩子一樣,瑪格麗特在昂布瓦斯(Amboise)接受了教育。這位哈布斯堡家族的小女孩展現出了非凡的才智、求知欲和對文化藝術的極大興趣。兒時的學習和玩耍無憂無慮,對比之下,她之后的經歷顯得顛簸坎坷。為保住布列塔尼,查理八世于1491年12月迎娶了布列塔尼的安妮,違背了與瑪格麗特的婚約,后者也被剝奪了王后頭銜。接下來的兩年里,瑪格麗特不得不面對一系列法律和財務上的煩冗事務,尤其是嫁妝的安排和歸還問題,這在年僅12歲的瑪格麗特看來是極大的侮辱。直到1493年夏天,法國王室才準許她返回家鄉。
不久之后,政壇的颶風再度向她襲來。1495年初,為了與西班牙聯手對抗法國,馬克西米利安重打聯姻牌,此番是哈布斯堡家族的瑪格麗特、菲利普和西班牙國王的兒子胡安、女兒胡安娜的雙重聯姻。11月,在兩對新人都不在場的情況下,雙方通過法定代理人會面的方式定了親。因此在1497年春乘船前往西班牙途中,于比斯開灣遭遇風暴,瑪格麗特向被嚇壞了的侍女們提議大家各自想一些押韻的墓志銘以轉移注意力時,她為自己想出了這樣一句:
這里躺著瑪格麗特,一位高貴的女子
曾有兩任夫君,但仍是處子。
暴風雨終于過去,1497年初,大婚在西班牙布爾戈斯舉行。然而好景不長,胡安王子半年之后就去世了,據西班牙王宮的人聲稱,是熱戀導致高燒不退而身亡?,敻覃愄仉m然已有身孕,但孩子剛生下來就死去了。1500年她重新回到尼德蘭時,盡管已非處子之身,但仍是年僅20歲的年輕女性。
對哈布斯堡家族而言,她仍是寶貴的聯姻籌碼。1501年夏末, 她的哥哥勃艮第公爵腓力為與法國抗衡,確保哈布斯堡家族在歐洲西南的政治利益,促成了瑪格麗特與薩伏依公爵菲利貝爾的婚事。不過,這第三段婚姻還是給瑪格麗特帶來了一段幸福時光。這對曾在昂布瓦斯宮廷互為玩伴的夫婦大部分時候生活在布雷斯,那里是索恩河下游東邊的鄉村,當時是薩伏依公國的屬地,首府是布雷斯地區布爾格(Bourg-en-Bresse)。由于菲利貝爾公爵對政事不感興趣,正是在這里,瑪格麗特第一次承擔起政治責任。當時她的幕僚有梅爾庫里諾·加蒂納拉(Mercurino Gattinara),他日后成為查理五世的大宰相。這位年輕的公爵夫人展現了馬基雅維利式的機敏和果決,建立起情報網絡,并以此揭發了其親法的小叔子勒內(René)的密謀,讓優柔寡斷的菲利貝爾公爵下令剝奪勒內的一切官銜。但薩伏依的美好日子只是曇花一現。菲利貝爾公爵在一次瘋狂狩獵之后喝了涼水而中暑和心衰,從此再未恢復。
24歲的瑪格麗特再次守寡,她自此拒絕了一切哈布斯堡家族的婚姻安排,將視線轉向另一個世界,期待來世,堅信在彼岸能與失去的菲利貝爾重聚。她繼承了丈夫留下的布雷斯,并著手在布雷斯堡附近的布魯(Brou)一處坍圮的修道院內打造一座充滿紀念意義的墓地。她希望自己死后能與丈夫合葬,想要同他一道升天。然而,命運終究沒能讓瑪格麗特過度沉迷于宗教的沉思和對墓穴的設計規劃。在他的兄長、勃艮第的菲利普1506年夏天突然死亡后,她不得不在父親馬克西米利安的召喚下離開薩伏依,于1507年春返回勃艮第公國統轄的尼德蘭家鄉,暫時接管那里的政務。當時查理五世還未成年。自此之后,瑪格麗特傾心打理尼德蘭上下事務,展現了超凡的政治手腕和遠見卓識。除了成年的查理在1515年至1517年間作為勃艮第公爵正式執政,其余時間一直是瑪格麗特在苦心經營。她有兩位女子作為榜樣,一位是祖母約克的瑪格麗特,她住在梅赫倫,已逝的夫君是勃艮第的大膽查理。另一位是卡斯蒂利亞的伊莎貝拉,瑪格麗特短暫地嫁到西班牙的那幾年親眼見識了她的殘酷手段。
管理尼德蘭沒多久,奧地利的瑪格麗特就成了那個時代最有權勢的女人。她極大程度鞏固和推動了哈布斯堡家族的崛起。在外交上,她一手打造了對抗法國的聯盟,并于1529年與法國王太后薩伏依的路易絲,即菲利貝爾的姐姐締結了《康布雷夫人合約》,確保了哈布斯堡家族在意大利的主導地位,以及對尼德蘭-勃艮第領地——不包括以第戎為首府的勃艮第公國舊領——的統治。在內政上,她鼓勵貿易,尤其是保證了通往波羅的海沿岸的航道暢通,遏制了公國下屬的省和貴族階級的獨立企圖。但她在領主議會上不顧貴族階級反對極力推行征稅措施的嘗試沒能成功,因而也沒能獲得抵抗大貴族勢力的重要工具。在國家財政和私人財產上,她將大量的資金投入到薩伏依陵墓的建造中,展現了近代歐洲人特有的精打細算,有時甚至像鐵公雞。例如丟勒在其流水賬似的旅荷日記中詳細記載了此行的收支,后來不得不承認, 在與各個階層貴族打交道的過程中都是虧損的,“尤其是瑪格麗特女士從未對我給她的贈禮給予過回贈”。
瑪格麗特在梅赫倫宮處理尼德蘭的政務,度過了大部分的寡居時間。在她的管理下,梅赫倫宮成為歐洲的文藝中心,有頭有臉的藝術家、人文主義者來來往往,門庭若市,伊拉斯謨和丟勒也在其中。她的藝術品收藏不久馳名全歐洲。同時,她還將梅赫倫宮打造成下一代統治者的高等學府,這或許與她自己在昂布瓦斯接受的教育有關。受過她言傳身教的不僅有自己的侄兒、日后的查理五世,還有查理的姐妹們和弟弟斐迪南,歐洲其他王公貴胄的子女亦多有在這里接受教育的。
與此同時,瑪格麗特仍心心念念布魯陵墓的修造工事。她立下遺囑,讓人在她死后亦將她埋葬于此,“就在已故的薩伏依公爵菲利貝爾和主的身旁”。她親自監督施工進程,精心遴選并頻繁接見建筑師和藝術家,與他們一起討論施工計劃和建筑細節。按照當時建筑界的慣例,他們提前制作了陵寢的模型。瑪格麗特1517年再次接管尼德蘭政務的時候,布魯的羅馬式教堂和舊的修道院院長宅邸已被拆除。模型增加了在原址上新建的部分,已能讓人想象出建筑群完工后的宏偉布局:一座天主教堂,陵墓紀念堂,擁有至少三條十字回廊的大修道院以及供瑪格麗特寡居使用的起居區和直通教堂內部地下墓穴的通道。彼時公爵墓穴旁邊的小禮拜堂已基本建成,瑪格麗特希望以后在這里日日為愛人祈禱。此外,畫師已繪制出一系列墓碑的細節圖。1526年,生于沃爾姆斯、在尼德蘭受雇于瑪格麗特多年的雕塑家康拉德·邁特(Konrad Meit)接到瑪格麗特雕刻墓穴的委托。這些雕塑此前已由弗蘭德斯畫師揚·范魯姆設計出圖樣,接下來需要在大理石和石膏上進行雕刻。最后,兩座裝飾有豐富華麗的人物和徽章圖案的雙層水平墓碑制作完成。上層墓碑刻畫的是逝者穿著華服的鮮活英姿,下層圖案則是兩具被白布包裹正在漸漸腐化的軀體,被安放在一個柱子支起的結構中。

布魯的墓碑:死者的遺容有兩種表現形式,上層是生前的倩影和英姿,下層是渡向彼岸的世界。圖中為正渡向彼岸的瑪格麗特,長發披散在裹尸布上,盡管已褪去生命的活力,卻依然顯露著皇帝女兒和哈布斯堡女攝政官的不凡氣度
盡管朝中政務繁忙,布魯與梅赫倫宮相去甚遠,但教堂及陵墓建造工程仍順利完成,這片大型綜合建筑群集藝術美觀和宗教功用于一體,令人矚目。但命運沒有給她趕赴實地參觀并使用教堂和修道院的機會。當她年近50,打算動身前往兒時度過幸福時光的故地時,不小心摔傷了腿,1530年因腿傷感染不治身亡。兩年之后,人們按照她生前的愿望,將她的遺體從布魯塞爾運至薩伏依,埋葬在菲利貝爾公爵身邊,讓她的人生真正得以完滿。
從整體上看,布魯陵墓建筑群的藝術風格是中世紀到文藝復興風格的過渡,不再是“中世紀之秋”,但也還沒有意大利文藝復興巔峰時期的風格。如果將其看作文藝風格上的因循守舊,甚至揣測設計者對時代風尚刻意逆反,則忽略了該建筑群風格的復雜性和設計者的獨特用心。在打造梅赫倫宮的時候,瑪格麗特啟用了很多意大利的工匠,很欣賞他們的手藝和藝術創意。但在建造這座位于索恩河下游的宗教建筑時,她認為采用勃艮第的風格更恰當,這也是對臨近的法國統治者擺出的一個姿態。她與侄兒查理五世一樣,心里住著兩個靈魂:一個是基于祖先的成就和宗教傳統的勃艮第-哈布斯堡式的君權意識,一個是文藝復興時期統治者對權力的追求和自我實現的意志。瑪格麗特清醒地知道,男性和女性當權者所擁有的權力空間是完全不同的。她從未質疑過查理五世在政治上的優先地位,她也知道自己作為一國統治者的尊貴和女子所必經的命運。人文主義者們喜歡在詩中把她稱頌為幸運女神:
幸與不幸,玉汝于成。
或女子幸,代價高。
瑪格麗特的身份是多重的:女公爵,曾經的法國和西班牙王后,薩伏依公爵夫人和尼德蘭女執政官。她讓人在布魯的陵墓建筑群的雕刻中展現了自己不同的形象,讓往來的瞻仰者了解自己一生的幸與不幸。這是一個16世紀早期達至社會巔峰的女子的一生,她為守護自己的獨立人格做出的巨大努力令人感動。這些努力并不依靠馬基雅維利所強調的機運,而是依靠虔誠。
從1517年歐洲上層貴族圈的幾個例子可以看出,女性的活動空間和男女之間的關系還比較開放,這種自由將因不久之后的宗教改革和宗教派別對立而受到限制,從而給女性帶來不小的負面影響。
本文摘自《1517:全球視野下的“奇跡之年”》,澎湃新聞經出版方授權刊載。

《1517:全球視野下的“奇跡之年”》,【德】海因茨·席林/著 王雙/譯,上海人民出版社·世紀文景,2025年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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