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現代影視工業和中國表達構成新敘事主權,封神宇宙已成氣候
【上海文藝評論專項基金特約刊登】
作為中國古典文學中極具代表性的神魔小說,《封神演義》以商周王朝更迭作為歷史背景,構筑起闡教與截教仙家斗法的奇幻敘事。原著不僅擁有宏大的神話框架與跌宕的故事情節,更因其巧妙融合了民間傳說與歷史想象,形成了獨特的傳奇性、歷史性與故事性敘事特征,成為影視改編的天然沃土。
1990年,由傅藝偉、達奇、藍天野等人主演的電視劇《封神榜》,以高度忠實原著的方式將這部古典巨著搬上熒屏,至今仍被視為經典。動畫領域中,1979年由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出品的《哪吒鬧海》,以水墨丹青展現神話意象,成為跨越時代的藝術精品。及至近年,《哪吒之魔童降世》(2019)、《姜子牙》(2020)、《新神榜:楊戩》(2022)等作品,更是以顛覆性改編,掀起了“國漫崛起”浪潮。
在近年與《封神演義》相關的影視作品中,幾部備受矚目的影片脫穎而出,比如“哪吒系列”:2019年的《哪吒之魔童降世》(以下簡稱《哪吒1》)和2025年的《哪吒之魔童鬧?!罚ㄒ韵潞喎Q《哪吒2》);“封神系列”:2023年的《封神第一部:朝歌風云》(以下簡稱《封神1》)和2025年的《封神第二部:戰火西岐》(以下簡稱《封神2》)。這四部影片的題材與人物形象均取材自《封神演義》,并正構建起一個宏大的“封神宇宙”。創作者已不再拘泥于還原原著內容,而是以解構與重構的姿態展開藝術探索。這種改編策略,不僅展現了創作者對于古典文本的開放性理解,也折射出當下文化語境的深層訴求。
四部“封神宇宙”影片不僅保留了神魔斗法的視覺奇觀,同時將敘事重心轉向了個體成長與倫理困境,使現代觀眾產生情感共鳴,如《哪吒1》以“我命由我不由天”叩擊宿命論,賦予傳統文化母題獨特的藝術巧思與時代內涵。這種創作路徑既延續了《封神演義》兼容歷史想象與神話敘事的基因,又借助現代影視工業的創作方法,完成對古典IP的創造性轉化,使其煥發新的生命力。
人物從符號化、扁平化到人性化、人情化
在《封神演義》的人物譜系中,角色的高度符號化是其中一個顯著特征。這些人物往往成為某種命運或觀念的具象化表達,或是淪為推動情節發展的工具。這種扁平化的人物塑造方式,雖然符合古典小說的類型化敘事傳統,卻無法滿足現代人的審美需求,當今觀眾期待看到擁有成長弧光的立體人物形象,而這種期待,促使影視改編必須對原著人物進行深度重構。
在《封神演義》中,殷壽(紂王)被簡化為“惡”的代表,從女媧宮題詩褻瀆神明,到縱容妲己炮烙忠臣、剜目剖心等,其暴行如同被預設的詛咒程式般展開。原著將紂王惡行歸因于天道懲戒或妖孽作祟的古典敘事,不僅削弱了角色深度,也難以引發觀眾的共情。

紂王 電視劇《封神榜》劇照

紂王 《封神2》劇照
“封神系列”人物塑造成功的原因之一,正在于突破了人物符號化的桎梏,為人物構建起一段完整的人格發展軌跡。影片通過細膩的心理刻畫,展現殷壽在壓抑環境中逐漸異化的靈魂,暗示殷壽并非生來殘暴,而是在長期情感缺失與心理創傷中變得心理扭曲。《封神2》通過閃回手法,將殷壽的暴虐行為與其童年經歷建立聯結,引導觀眾從新的角度對“暴君”進行審視。這種改編策略,彰顯了影視創作對人物塑造的深層追求:通過挖掘角色的心理動機,展現其性格發展的內在邏輯,使人物擁有現實質感。這種創作理念不僅提升了作品的藝術價值,也為古典文學的現代轉化提供有益啟示。
“哪吒系列”中的人物塑造,同樣具有鮮明的現代特征。原著中的申公豹是一個反派角色,他扶保殷商,其行為動機和心理軌跡卻模糊不清,影片則通過“妖族出身——體制歧視——心理扭曲”的敘事邏輯,為申公豹的“黑化”提供了解釋,賦予角色豐富的心理維度,折射出現實社會邊緣群體的生存困境,使傳統反派角色獲得了新的藝術生命力。

兩部《哪吒》中的哪吒
對哪吒形象的顛覆性重塑,同樣是“哪吒系列”的出色改編成果。哪吒的頑劣,不再是基于宿命原初的設定,而是源于成長過程中父母陪伴的缺失與社會認同的匱乏。影片以人性化的處理方式,通過大量細節展現哪吒叛逆外表下對于親情和友情的渴望,使他從耳熟能詳的神話英雄,轉變成一個“問題少年”,引發觀眾對哪吒的情感共鳴。
在人物關系的重構上,“哪吒系列”也展現了改編者的藝術巧思。原著里的哪吒與父母關系充滿緊張與對立,李靖夫婦將其視為“滅門禍根”,這種冷漠的態度最終導致哪吒以極端的方式與父母決裂。影片則將矛盾焦點從倫理桎梏轉向情感羈絆。《哪吒2》中,導演通過生活化的情節設定,如母親為哪吒準備行囊,展現父母深沉而含蓄的愛,也為傳統神話注入了現代家庭親子關系的思考。

太乙真人 《哪吒2》海報
對太乙真人形象的喜劇化處理,是“哪吒系列”的另一個成功的改編范例。原著里的太乙真人強勢而專斷,以天命為由,對哪吒的庇護缺乏原則。當石磯娘娘為自己徒兒討要公道時,太乙真人與她打將起來,用九龍神火罩罩了石磯娘娘,直接將其原型煉出。影片則通過方言口音、衣著外表等形象元素運用,將其轉化為了一個充滿煙火氣的角色。這種“去神圣化”的處理方式,不僅消解了傳統神話人物的崇高感,也通過幽默詼諧的表演,為影片增添了輕松愉悅的觀賞體驗。
在《封神演義》中,鄧嬋玉的形象被局限在傳統性別觀念的框架內。作者反復強調她的女性特質,如“嬌姿裊娜”“玉手菁蔥”“桃臉通紅”。而且,鄧嬋玉的命運始終被他人所掌控:從父親鄧九公酒后對土行孫的隨意許諾,到懼留孫以“前生分定”為由的強行撮合,再到姜子牙設計促成婚事,整個過程充斥著男性話語權的支配?!斗馍?》對鄧嬋玉形象的重塑,則體現了現代影視創作對女性角色的全新詮釋。影片在外形設計上突破傳統,賦予她威武霸氣的將軍氣質,更重要的是,導演通過心理刻畫,展現了鄧嬋玉的心路歷程:從恪守將門榮耀的職業軍人,到聽聞殷壽屠城命令后的人性覺醒,最終完成從“忠君”到“護民”的價值重構。這種改編策略下的鄧嬋玉,既保留了作為武將的職業特質,又被賦予了豐富的人性維度,她不再是被命運擺布的符號化人物,而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的立體角色。

鄧嬋玉 《封神2》劇照
從創作方法論的角度看,“封神宇宙”對原著人物形象的改編體現了“去符號化——再人格化”的藝術思維。這種處理方式不僅豐富了人物形象,也為神話改編提供了新的思路:在保留原著核心情節的同時,賦予神話人物豐富的心理維度;通過強化社會語境,重構具有現實呼應性的人物關系;以人性化的藝術處理,使傳統角色變得立體生動。
人物從集體本位到個人本位
“封神系列”創作團隊聘請了美國編劇詹姆士?沙姆斯來擔任劇本顧問,作為李安多部作品的制片人和合作編劇,沙姆斯在跨文化敘事方面有著豐富經驗。然而,《封神演義》的獨特之處在于,它深植于中國傳統文化土壤的集體本位價值觀與天命觀,這與西方個人英雄主義的敘事傳統存在本質差異。西方人很可能會因此對《封神演義》產生文化誤讀。

《封神演義》書封
原著人物命運始終與陣營緊密相連,無論是紂王陣營還是武王陣營,每個角色都是集體網絡里的一環,他們的行為動機都立足于所屬陣營的核心目標。這種敘事邏輯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家國同構”的倫理觀念,以及“天命所歸”的歷史觀?!斗馍裱萘x》里的戰斗從來不是單純的個人對決,而是陣營間的較量。
“封神系列”中,我們看到了一些成功的本土化改編。例如《封神1》對殷郊的塑造,雖然帶有哈姆雷特式的糾結,但這種糾結仍然建立在中國傳統忠孝觀念之上。殷郊在拯救父親與維護正義之間的掙扎,本質是對中國傳統倫理困境的現代詮釋。
在《封神演義》中,姬發并非以武將的身份出現,而是被塑造為未來的天下共主,他謹守父親教誨:“縱天子不德,亦不得造次妄為,以成臣弒君之道?!奔幢憬友绖袼尤胗懛ゼq王的大業,姬發一度不為所動,后來勉強同意攻打朝歌,但仍認為應善化天子,君臣不應敵對。原著強調姬發仁善忠孝的同時,弱化了他的個性特征。這就使姬發的價值觀來自于外界的“集體”,他的人生目標也是“海內清平,萬民樂業”。
《封神2》對姬發的處理則顯得過于西化。姬發像一個孤膽英雄,多次與鄧嬋玉單打獨斗,想以一己之力拯救西岐百姓。這些情節雖然增添了戲劇張力,卻削弱了原著中陣營較量的宏大格局,特別是在破解十絕陣時,姬發與鄧嬋玉力挽狂瀾的設定,更是將集體戰爭簡化為個人英雄主義式表演。

姬發 《封神2》劇照
《封神2》中的鄧嬋玉,本是一支軍隊的靈魂人物,但是在絕龍嶺伏擊戰之后,她獨身一人去追姬發,二人摔下山,若非姬發心善,鄧嬋玉已死于非命。攻打西岐時,鄧嬋玉又是獨身一人追趕姬發,導致二人雙雙落入護城河,若非姬發與她惺惺相惜,她也會溺亡于水中。可見,鄧嬋玉沒有集體意識,對于自身責任也缺少認識,而是追求個人英雄主義般的孤勇。
更加值得商榷的是《封神2》中強行植入的一條情感線:在生死攸關的戰爭背景下,刻意安排敵對雙方將領獨處,讓二人互生情愫。這種敘事策略明顯受到好萊塢類型片的影響,如《珍珠港》(2001)在戰爭敘事中插入三角戀情一樣,《封神2》也試圖通過情感線索來豐富人物關系。這樣的處理方式,與中國傳統戰爭敘事中“家國天下”的價值取向存在明顯沖突。
“封神系列”在原著中道德化、符號化、集體本位的人物身上,強化其個人英雄主義色彩,可能會使角色更加立體,也為觀眾提供更多情感的共鳴,但這種處理方式也可能與原著文化基因和敘事母題南轅北轍。這為今后的神話改編提供了重要的啟示:在借鑒西方敘事技巧的同時,必須深入理解中國傳統文化的內在邏輯,避免將本土故事簡單套用西方的敘事模板。
人物從天命論到個人決斷下的自我選擇
《封神演義》中的人物并非自由率性,而是受天命定數所束縛。以哪吒為例,盡管他桀驁不馴,實則行動皆遵循天命安排,即使他屢屢闖禍,也從未真正感到恐懼。面對父母的憂慮時,哪吒只輕描淡寫地回應:“師父說我不是私自投胎至此,奉玉虛官符命來保明君。連四海龍王,便都壞了,也不妨甚么事。若有大事,師父自然承當?!比馍硭劳龊?,太乙真人復活哪吒,命其繼續完成天命。助姜子牙東征時,哪吒被余化刀毒所傷,預料此劫的太乙真人將其救回,并助其成“三頭八臂”。這種天命論的敘事方式與當代觀眾的情感需求難以契合,于是,“哪吒系列”的創作者對人物命運進行了重要調整,通過刻畫哪吒的成長經歷,完善其性格;性格決定了哪吒的諸多選擇,亦書寫了他的命運。

《哪吒2》海報
在《哪吒2》中,哪吒一度想位列仙班,成為父母的驕傲,但在看清玉虛宮的虛偽后,他發出了“小爺是魔,那又如何”的怒吼,這無疑是對自我身份與個性的強烈認同。在面對秩序的不公時,哪吒喊出了戰斗式的口號:“若命運不公,就和它斗到底;若前方無路,我便踏出一條路;若天地不容,我就扭轉這乾坤;從來生死都看淡,專和老天對著干?!薄拔颐晌也挥商?,小爺成魔不成仙?!边@些口號,不僅彰顯了哪吒的反抗精神,也吹響了他的個人英雄主義號角。
《封神演義》中的姬發較為被動,在過黃河時,當一尾白魚跳入船艙,姬發便請姜子牙占卜吉兇,姜子牙解釋道:“魚入王舟者,主紂王該滅,周室當興,正應大王繼湯而有天下也?!边@種天命論的敘事方式,使得姬發形象單薄。在“封神系列”中,姬發形象發生了顯著變化。他不再是一個被天命所驅使的角色,而是一個通過切身經歷成長的個體?!斗馍?》中,姬發最初視殷壽為精神領袖,直到他親眼目睹殷壽的種種暴行與人倫慘劇后,逐漸覺醒,回歸到人倫關系網絡中,肩負起西伯侯的使命?!斗馍?》中,在守衛西岐戰爭時,姬發一度因恐懼而退縮,甚至想以犧牲自己來換取百姓安穩。然而,姜子牙的一番話點醒了他:“你有勇氣為了自己的愧疚而死,那你有勇氣為了西岐的百姓而活嗎?”可見,影片中的姬發并非天選之人,而是一個需要通過磨練來變得強大的普通人,其成長過程充滿了猶豫、痛苦與反思。

鄧嬋玉飾演者爾那茜與姬發飾演者于適在拍攝中
原著中的鄧嬋玉,不僅對自己的婚姻毫無主見,勸別人也相信姻緣天注定。她對龍吉公主說:“今有月合仙翁言公主與洪錦有俗世姻緣,曾綰紅絲之約,該有一世夫妻。”在《封神2》中,鄧嬋玉對情感有了自我判斷,與姬發多次交集并心有所屬,在姬發懷中香消玉殞時,她讓姬發唱起《女懷》:“有女懷春,河水其泱;何不同歸,共泛水中央。”而且,鄧嬋玉的犧牲并非源于天命,而是基于自己的情感判斷,這使得鄧嬋玉的形象更加鮮活,也更具現代意義。
“哪吒系列”“封神系列”在改編中摒棄了原著濃厚的天命論色彩,轉而強調人物自我選擇與成長。這種改編策略,使得影片中的神仙妖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符號化存在,而是變成了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們有自己的猶豫、痛苦、憤怒、反抗與覺醒,這種真實的人性刻畫使得角色更加貼近觀眾,也更容易引發情感共鳴。這種現代性的改編,不僅提升了影片的藝術價值,也為傳統神話故事的創新性表達提供了新的思路。

《封神2》海報
“哪吒系列”“封神系列”不僅重構了明代神魔小說的史詩脈絡,更在銀幕上點燃了屬于當代中國的神話火種。隨著“封神宇宙”的篇章漸次鋪展,其野心遠不止于復刻經典,而是以現代視角重塑神話人物的靈魂。盡管《封神2》在劇作上存在諸多缺憾,但鄧嬋玉的橫空出世仍令觀眾驚喜,她不再是傳統敘事中缺乏自主性的女兒或妻子,而是馬背上睥睨千軍的女將,成為具有獨立人格的英雄角色。這種改編揭示了“封神宇宙”的核心邏輯:在傳統神話的軀殼中,注入當代人對英雄主義的全新想象。鄧嬋玉的成功也為申公豹、石磯娘娘等“非主流”角色提供了敘事藍本,未來若以個人電影深挖其動機,“封神宇宙”將編織出更為豐富斑駁的東方神話人物譜系??梢哉f,“封神宇宙”早已超越視覺奇觀,正如烏爾善所言,它是對“民族精神的重新表達”,甚至是一場文化基因的激活實驗。我們期待的不只是法術與寶物的較量,而是那些被歷史塵埃掩蓋、被奇幻色彩籠罩的名字,在銀幕上獲得屬于這個時代的敘事主權。畢竟,在“封神宇宙”里,每個角色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人生舞臺,并與觀眾完成深情對話。
(龔金平,復旦大學藝術教育中心教授;冷文琦,復旦大學中文系研究生)





- 報料熱線: 021-962866
- 報料郵箱: news@thepaper.cn
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證:31120170006
增值電信業務經營許可證:滬B2-2017116
? 2014-2025 上海東方報業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