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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瑋:技術創新需要國企、民企發揮各自所長
【編者按】
上海社聯2024年度論文已出爐。觀察和研讀最新評選出的10篇年度論文,我們對近一年來上海社科學者的研究方向會有一個概括性認知,既有“全球供應鏈重構、科技創新機制、全媒體時代、無形經濟、信息保護、代際共育”等當下時代關心和關注的熱點難點問題,也有“歷史書寫、政黨與國家、唯物史觀、中國美學”等關系中國學術研究的機理問題。
“年度論文”評選活動由上海社聯2013年組織發起,至今已連續開展12年。年度論文評選無需作者自行申報,而是依托各學科權威專家、學術期刊主編、資深學術編輯等專業力量,開展多輪遴選評審。
澎湃新聞記者對話上海社聯2024年度論文獲獎者,聽學者講述數字時代學術研究的堅守和改變,新文科建設如何創新,以及學者如何研究真問題,回應時代之問。

中國經濟體制的特色在于擁有不同所有制混合的產業體系,因此,能兼容國企與民企兩種制度環境。那么,兩種制度環境如何發揮各自優勢,更好孕育與支持技術創新?上海交通大學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副教授陳瑋認為,國企、民企分別在“長周期技術”產業及“短周期技術”產業創新方面各具優勢。
如何化解不同制度環境的不完美?在上海社聯2024年度論文《制度環境如何影響技術創新——以技術周期為視角的考察》(原載于《探索與爭鳴》2024年第7期,作者陳瑋、耿曙)中,陳瑋等作者指出,中國產業體系中,國企與民企是互補的,雙方基于各自優勢,展開多樣的產業布局,追求不同領域的技術創新,從而展現不同于西方發達國家的創新制度優勢,為廣大后發展國家提供創新發展的路徑借鑒。
2025年1月,澎湃新聞就論文中談到的相關問題專訪陳瑋,她認為,鋼鐵業、造船業和發動機制造等屬于“長周期技術”產業,新技術出現緩慢,舊技術退出也緩慢。半導體和信息技術等則為“短周期技術”產業,技術更新迭代快。然而,沒有一種制度環境是完美的。國企所處的制度環境,使得國企決策往往滯后于市場變化,存在組織與網絡僵化的問題。民企所處的制度環境,則使得民企由于融資不足,難以長期專注于溢出效應更大的創新活動。
國企與民企為技術創新帶來不同的制度優勢
澎湃新聞:從培育技術創新角度看,當前中國國企與民企所處的制度環境有何不同?
陳瑋:中國國企與民企所處的制度環境,在治理模式、金融關系、勞資關系、協作網絡等方面均有所不同,且這種差異是系統性的。兩者的核心差別體現在,企業在環境中的決策是遵循“非市場調節”還是“市場調節”。比如,國企所處的制度環境使其以“非市場”邏輯進行決策,民企則主要遵循“市場”邏輯。
因此,國企需承擔國家戰略產業發展任務,更關心產業整體發展目標,而非利潤最大化的單一目標。國企更受銀行和金融資本的青睞,能獲得更多長期融資,即“耐心資本”。國企也保持著長期雇傭的人事制度,人員梯隊較為穩定。國企更易通過體制內網絡,協調更廣泛的組織網絡,如上下游企業、科研機構,甚至行政部門。
反觀民企,追求利潤最大化,甚至短期利潤最大化,是大多數民企的決策目標,且中國民企以中小規模為主。因此,民企更能充分發揮“船小好調頭”的優勢,更好地創新試錯,更迅速地適應市場,發揮價格機制的激勵、引導優勢。然而,當前多數民企依然面臨融資難、融資貴的困境。無論在規模還是持久性上,多數民企融資都很難與國企相比。市場化的雇傭制度,也使得民企的人員流動率更高。
澎湃新聞:中國不同所有制混合的產業體系能為技術創新提供何種制度優勢?您的研究成果有何現實意義?
陳瑋:論文從治理模式、金融關系、勞資關系、組織網絡四方面,分析國企和民企所處的制度環境,如何塑造企業不同的創新優勢。國有體制更有利于塑造企業追求長期目標、獲得耐心資本、實現穩定的雇傭關系與組織網絡的能力,因此國企在“長周期技術”產業創新方面更具優勢;民營體制則更有利于塑造企業的市場反應與組織調整能力,因此民企在“短周期技術”產業創新方面更具優勢。
在中國產業體系中,國企與民企互補,雙方基于各自優勢,展開多樣的產業布局,追求不同領域的技術創新,呈現出不同于西方發達國家的創新制度優勢。多樣且互補的產業創新體系,既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特色,也能為廣大后發展國家提供創新發展的新路徑。中國的體制特色與發展經驗表明,在培育技術創新方面,所有制混合的產業體系能發揮不同的制度優勢,全面推動前沿技術的突破。
長、短周期技術產業對創新能力的要求與挑戰
澎湃新聞:從長周期與短周期技術產業對創新能力的需求看,國企與民企各自具有怎樣的制度優勢?
陳瑋:國企在長周期技術產業的創新更有優勢。初創時期,長周期技術產業準入壁壘高、投資大、前期收益低、技術積累時間長,這就需要大量、長期的資本投入和穩定的人才梯隊。國企能有效利用政府在整合資源、提供資金方面的優勢,持續為長周期技術產業注入耐心資本、培養技術人才、建立穩定的產業合作網絡,克服初創時期的挑戰。
因此,中國發展長周期技術產業離不開國企的助力。比如,中國商飛承擔著研制大飛機的戰略任務。作為國企,商飛不僅能得到國家政策的扶持,還能通過國有資本體系獲得大量融資。因此,商飛能制定長達10年的人才發展目標,并實施各類人才培養計劃。同時,依靠國企為主體的國有航空工業體系,商飛能擁有相對穩定的“政-產-學-研”網絡,持續研發技術。
短周期技術產業變化快,允許企業跳過知識積累階段。因此,擁有資本、人才的初創企業,能很快進入市場,與現有企業平等競爭。此外,由于市場參與者擁有最新技術,配有最新設備,因此享有極大的“后發優勢”。不過,隨著具備尖端技術的新參與者持續出現,先發企業在市場競爭中時刻受到威脅。因此,先發企業必須通過不斷更新技術、重組組織內部結構、調整產業合作網絡,快速靈活地應對變化。
民企成長于“資源稀缺”的制度環境中,面臨激烈的市場競爭壓力和融資約束。這樣的制度環境塑造了民企對市場的敏銳嗅覺、靈活的組織調整能力,這也是短周期技術產業所需的創新能力。比如,無人機龍頭企業大疆早期進入市場時,也面臨了資源有限、人才短缺、融資困難等民企的共同困境。如何緩解資金壓力,如何在市場捕捉盈利機會,如何讓企業快速適應千變萬化的市場,就成為大疆等民企的必修課。
澎湃新聞:國企與民企所處的制度環境差異,塑造了企業不同的創新能力,應如何滿足不同產業的創新要求?還存在哪些問題?
陳瑋:一方面,國企所處的制度環境,塑造了企業追求長期目標、持續投入資本,以及長期培養技術人才的能力。這正是高度依賴既有知識、需要長期知識積累的“長周期技術”產業創新所需的必備能力。這類產業對創新企業的進入門檻要求較高,國企所處的制度環境,更能塑造進入產業所需的能力。另一方面,民企所處的制度環境,塑造了企業緊跟市場、靈活調整組織的能力,恰好能滿足技術更新速度快的“短周期技術”產業的創新要求。
不過,沒有任何一種制度環境是完美的。國企所處的制度環境,雖然能為其帶來耐心資本和技術積累的有利條件,但也“軟化了”國企的預算約束。在這一制度環境下,國企會面臨決策滯后于市場變化、組織與網絡僵化的問題。民企所處的制度環境雖然靈活,但由于融資不足,難以長期專注于溢出效應更大的創新活動。
不過,在實踐中也看到,雖然國企更能提供技術創新需要的耐心資本,但國企也面臨國有資本保值增值的考核要求。因此,國企投資對投資風險的容忍度并未達到社會預期,投資比較謹慎。特別是對于早期投資來說,由于技術創新風險高,創業成功率低,需要更為健全的退出機制,這成為國有資本投資的痛點。
因此,我們應充分鼓勵、維持“多元的制度環境”,進行技術創新的自主選擇。讓需要耐心培育成長的創新,得到國企制度環境的支持,也讓市場變化激發的創新,找到適合的民企制度環境。國企能提供耐心資本、長期雇傭和穩定的協作網絡,民企能塑造企業的市場敏銳度和靈活的組織調整能力,兩種制度環境在技術創新中相互補充結合。如此一來,就能最大程度發揮“中國體制”的獨特優勢。
澎湃新聞:適配的制度環境是企業技術創新成功的基礎,國有與民營體制之間,如何根據產業技術特性形成相對合理有效的產業布局?
陳瑋:處于“多元的制度環境”中,參與長周期技術產業的企業大部分是國企。一旦克服初創階段和市場準入的挑戰,長周期技術特征使得國企較易維持先發的相對優勢。另一方面,短周期技術產業的企業,獲得新技術及市場準入更容易,然而進入市場后,民企必須保持靈活性與適應性優勢,否則可能因激烈競爭而失敗。
當一個產業屬于典型的長周期技術時,適合類似國企所處的制度環境。比如大飛機產業,研制時間需要20年,投入成本巨大,民企通常望而卻步。不過,一旦進入該行業,即將面臨的技術沖擊和挑戰者都相對較少。因此,中國的大飛機產業基本以商飛為主制造商,并啟用整個國有航空體系為供應商。現實中,很多產業的技術周期介于大飛機和無人機之間。因此,在很多產業中,國企與民企并存,各占一定比例。
要想根據“產業技術特性”,形成合理有效的產業布局,既涉及政府職責,也關乎企業選擇。一方面,政府要有長遠眼光,維持一個多元的制度環境,通過法規指令的規制或優惠分配的帶動,引導企業做出匹配其技術特性的選擇。另一方面,企業也需勇于探索,發揮產業優勢,做出明智選擇,這是一個“試錯-演化”的過程。
同時,為了推動科技創新發展,國企需要更多耐心資本,民企需要更多創新空間。創新制度是一個“生態系統”,中國相比西方發達國家有兩方面優勢。一是政府強大的資源調動能力、國企體系,能為基礎性的、需要技術積累的產業技術創新,提供耐心資本、風險資本。二是中國較大的應用市場,能支撐各類技術路線不斷試錯、競爭,通過優勝劣汰篩選出最符合市場需求的技術產品。
政府與市場哪個對技術創新更重要
澎湃新聞:您在學術研究中還存在哪些困惑?認為目前學術研究環境如何?應如何解決面臨的問題?
陳瑋:在我的研究領域中,關于“政府與市場哪個對技術創新更重要”的討論較多。具體來說,目前的主要困惑在于,“集中”機制還是“分散”機制更有利于創新。不同機制都有最佳的適用條件,我需要進一步深入研究。
中國的學術研究正走向“集中式創新”,具體表現是資源和機會向少數的、知名的團隊集中。對一些需要在短期內攻克的研究課題,“集中式創新”具有特定優勢。但是,如果要培育長期的、有活力的創新生態,也需要廣泛的、分散的科研環境。我們應該追求一種多元的、兼容并蓄的科研環境。
此外,目前學術研究的學科性、專業性更強,但也存在學科壁壘增強的趨勢,導致學科之間缺乏交流。比如,我所研究的技術創新議題,也受到政治學、經濟學、管理學領域的關注。我采用的是比較政治、技術經濟的相關理論,未來希望在多個學科共同關心的議題上,形成跨學科交流的環境。
澎湃新聞:2025年,您對所從事的研究領域有哪些未來規劃,計劃重點研究哪些課題?
陳瑋:我是以比較視角探討政府與市場在技術創新中的作用,未來仍將延續這一視角。一方面,比較全球不同國家技術創新體系中政府與市場的角色,為中國的技術創新提供借鑒。計劃重點研究的是,在當下新能源、人工智能等新興產業創新中,自由市場經濟、協調市場經濟的得失。另一方面,探索中國在新興產業發展中的機制建設,凝練中國創新體系的特色,為技術創新的政治經濟理論提供新的視角。計劃重點研究兩方面。一是中國的政府引導基金,如何在新興技術產業的發展中,提供耐心資本、共擔風險。二是如何構建有效的合作機制,有機結合政府(國企)和市場(民企)優勢,打通從技術創新到技術商業化過程中的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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