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探討了不少喜憂參半的變化之后，最后一期關于后特朗普時代的女性題材英美劇的分析，想借由一些優秀的作品，淺談兩個在女性題材影視劇創作中凸顯出的積極趨勢。

《殺死伊芙》劇照

群像落寞，雙女主閃光

正如我在第一期分析里所言，最近八年的女性群像英美劇精彩不再，但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雙女主影視劇登陸電視熒屏，其中不少還是口碑收視雙高的優秀作品。

改編自經典女性小說《那不勒斯四部曲》的劇集《我的天才女友》自不必說，雙女主配置的懸疑劇也在過去幾年頻繁涌現，如《殺死伊芙》《不眠》《戴洛奇小鎮》《真探》第四季等等，更有像《絕望寫手》這樣將女性敘事中的女性關系一再拓寬的驚喜之作誕生。

《我的天才女友》劇照

一般而言，群像劇需要兼顧各個角色的故事支線，能夠給每位角色分配的出場時長注定有限，且為了保持女性小團體內的動態平衡，群像劇不能厚此薄彼地去聚焦于小團體內某兩位女性角色之間的關系。這些因素都客觀限制了女性群像劇對女性與女性之間關系的探索。

雙女主劇集則沒有這種桎梏，事實上，深度演繹兩位女主角之間的關系，并圍繞這種關系展開故事，恰是雙女主劇最吸引觀眾的看點。

隨著全球范圍內女性主義的興起和對女性權利進一步的主張，比之二十年前，越來越多的女性開始關注自身的需求與價值。這種趨勢反映在近年的英美影視劇制作中，就是從前女性題材劇中熱衷出現的浪漫愛情不再是重點，女性角色與男性角色之間的關系，也正在變得不那么重要。

這并不是說，親密關系對女性不再重要，而是女性一生要經歷的各種關系與各種身份，都需要得到重視。只有當這些關系都被呈現，一個女性敘事下的女性角色才是完整的。

《我的天才女友》劇照

在傳統的男權敘事中，女性之間的關系如果不是擰巴的，也是表面化的。在男性習慣的那種金字塔權力結構中，女性往往被描繪為相互爭奪資源的個體，這種資源可以是有形的物質與機會，也可以是無形的關注、關愛、認可、可依賴的關系等等。在上位者對下位者的“認識”中，都處在下位的女性之間，因為競爭的存在，無法形成真正有效的理解、互助以及深度的聯結。

但只有同為女性的人，才知道作為“女性”意味著什么，才能在共同的處境中，明白上述認識實在偏頗。雙女主劇正是在糾正這種由男性本位敘事產生的、又反過來灌輸給女性的偏頗結論。

可如果把女性與女性之間的關系，直接想象成無比和諧的“閨蜜情”，或是一味陷入“girls help girls”的溫情套路，那顯然也是對女性關系粗暴的標簽化。《我的天才女友》之所以能夠引起全球女性觀眾廣泛的共鳴，正是因為它細膩且不帶評判地刻畫出女性之間友誼的復雜——每一位與閨蜜共度多年歲月的女性，都能對那種夾雜著相互比較、互相認可、嫉妒、不舍和彼此投射的感情所共情。

《絕望寫手》劇照

然而，過去八年中，最令我感到驚喜的雙女主劇并不是《我的天才女友》，而是HBO Max出品的《絕望寫手》。雖被歸類為三十分鐘喜劇，但密集的笑料并不影響這部劇集對女性之間關系的動人演繹。

雙女主劇集中選擇的女主通常是相互映照的，《殺死伊芙》《我的天才女友》《真探4》等莫不如此，《絕望寫手》也采取了同樣的設定，但這一次，我們看到了兩個有著四十年年齡跨度的女主搭檔——一個已經功成名就的老年脫口秀女演員與一位初入編劇行當的Z世代女編劇，這種設定極不尋常。

要知道，女性平權是過去五十年才逐步深入人心的觀念，諸如職場性騷擾、女性性同意、女性自主生育權、就業性別歧視等問題，更是在過去十年、二十年才得到了全社會范圍內的承認與重視。因此，年齡其實是阻礙女性之間相互理解的最重要的維度——想想你和你媽、你外婆之間就女性議題的看法有何種分歧就知道了。

《絕望寫手》首次把兩位成長于女性平權運動發展的不同階段的女性放在一起，這種比較相當新穎且具備足夠的碰撞可能性。

《絕望寫手》劇照

由于年齡的差異，兩位女主對“女性權利意味著什么”有著完全不同的認知。一個四十年前已經用行動打破行業對女性限制、在當年被視作女權先鋒的傳奇脫口秀演員黛博拉，在Z世代女編劇艾娃的眼中，卻是一個不能認可女性不同的性取向、把男性的言語性騷擾當成笑話不以為意、為了融入男性當權者群體而出言貶低女性的“落后分子”。

黛博拉與艾娃之間的矛盾與摩擦，恰恰讓我們看到女性權利在過去幾十年艱難但實質性的變化，也愈加提醒每一位活在當代的女性觀眾——我們不應把今日自己所擁有的話語權視為理所應當，我們也更不能放棄對女性應該擁有的平等權利的進一步爭取。

《絕望寫手》中，兩個隔著四十多年年齡差的女性，從最初的相互排斥指責，到逐漸靠近，直到共同影響與改變彼此的經歷，正是女性與女性之間最珍貴的理解與認可。

同為第二性，我們總在對方身上看到自己，也終會在成就彼此的路上成為真正的自己。

女偵探們的事業高峰

曾幾何時，大眾耳熟能詳的女性偵探只有阿加莎筆下的簡·馬普爾小姐，而如今，英美探案劇已經成了大女主的戰場。

如果細數十年前的英美懸疑探案劇，不難發現探案劇的主角大多被男性包攬，經典的單男主、雙男主探案劇層出不窮。就算是在群像探案劇（如大名鼎鼎的《犯罪現場調查》和《犯罪心理》系列），或是男女雙主探案劇（如《靈書妙探》《罪惡黑名單》《X檔案》等）中，女性探員也多居于次要地位，要么是硬性的低職銜，不是團體領導者，要么就是對劇情推進起輔助作用，總比男主的重要性略遜一籌。像《美眉校探》這樣完全聚焦于一個女性偵探角色的劇集，可謂少之又少。

這種情況在過去八年中出現反轉。

首先在群像探案劇中，我看到了更多作為刑偵部門領導者的女性警長，這點在英劇中更為明顯，諸如《不可遺忘》《探案拍檔》《迷失海灣》等探案劇，皆塑造出性格各異，卻都能指揮團隊相互配合、秉持公正的女性警長角色。

《不可遺忘》劇照

女性警長角色本不易書寫，因創作者容易陷入一種對觀眾想看到的女警長的預期——即女警長首先是“女性”，而后才是“警長”。可以理解創作者試圖把女性特質或者說關于女性的一些標簽化印象加諸到一位警長身上，因為想要讓女性警長與男性警長有所區別，但有時候刻意強調女性特質，而忽略了職業屬性本身，反倒是對女警長角色的傷害。尤其是在懲奸除惡的探案劇中，能不能抓住兇手為受害者主持正義的職業屬性，需要優先于女警長的性別屬性。只有尊重一位女性警長首先是警長，能完全勝任一個警長的工作，才是刻畫女性警長角色的關鍵。

英劇《不可遺忘》中的高級督察Cassie便是探案群像劇中塑造的非常成功的女警長。從第一季到第四季，Cassie領導團隊破解了多起經年懸案。一起起破案過程中，既沒有男性探長經常會有的個人英雄主義，也沒有刻意強調女性探長會對受害者格外共情，我們看到的，就是一個務實、敏銳、堅持正義且十分注重團隊協作的優秀探長。四季的故事之后，你甚至會忽略Cassie的性別，而像劇中她的下屬和同事們一樣，從心底里尊重這樣一位恪盡職守的探長，也會由衷希望，所有的受害者與他們的家庭，都能遇上這樣一位從不說空話的探長。

但這并不是說，屬于女性的視角，不應該出現在警長的角色上。HBO于2021年出品的懸疑探案劇《東城夢魘》中，由凱特溫斯萊特飾演的女探長Mare是便是另一種優秀案例。

《東城夢魘》劇照

《東城夢魘》的故事搭建本身非常成功，幾起不同的案件交織，懸疑氛圍濃厚。小鎮女警Mare周旋于受害者與各色嫌疑人及他們的家庭之間，同時，Mare自己也是一位處在“兒子自殺身亡”的悲劇中的母親。母親的身份，毫無疑問是本劇特殊的女性視角，但《東城夢魘》的出色之處在于，它沒有讓痛失愛子的母親身份，去爭奪Mare作為一位職業警探的舞臺。正因如此，我們在跟隨懸念尋找兇手的觀劇過程中，反而看到了一位用堅韌為家人與自己抵御命運的母親，也在意料之外的兇手浮出水面的時刻，深刻理解她作為一名警探所必須做出的選擇。

出彩的女性警探角色，在雙女主懸疑劇中也有不少，比如我在上面提過的《不眠》《戴洛奇小鎮》《真探》第四季等等。

更有意思的是，除了本身就承擔除暴安良責任的警探之外，后特朗普時代的女性偵探角色的身份，也得到進一步拓寬。在近期的熱播懸疑劇中，女律師（《奇思妙探》《老練律師》）、女編輯（《喜鵲謀殺案》《月光花謀殺案》）、賭場女員工（《撲克臉》）等，都陸續在探案劇中抽絲剝繭，屢破奇案。

同二十年前一枝獨秀的《美眉校探》相比，女性偵探們正在迎來她們的事業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