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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年|宋金波:紅燈籠照耀過的正月初二
【編者按】
大江南北,長城內外,不同地域年俗迥異,“年”的背后展現(xiàn)給你的是一部中國老百姓的生活史詩。澎湃新聞·請講欄目推出“憶年”專題,講述那些年,那座城,那個村莊,那些與年有關的人和事。

1
進入臘月,紅燈籠就要掛起來了。園子里那根十幾米高的椽子木,孤孤單單立了一年,終于有了存在的意義。
燈籠的塑料外皮時日既久,有些泛白。但夜晚來臨,電閘一合,紅燈籠里面大號的白熾燈泡瞬時亮起來。每年的紅色仍舊是嶄新的。
燈籠要一直掛到正月十五,有時還會更晚。燈籠摘下來,年也就過完了。
近郊里像樣的人家都會掛紅燈籠。越臨近除夕,紅燈籠就越多。但是我姥爺家的紅燈籠,似乎是周邊最亮、最高的。
掛燈籠的時候我總是遠遠觀看,擔心那根木頭忽然倒下砸到自己。小孩子對人身安全的考慮只能顧及到這顯而易見的層面。但另外一面,比如到紅燈籠高掛的時令,驟然肅殺到零下三十度的日子就多起來了,早晨推開門,嘎巴地冷。這種天氣里,我記憶中不止三次用舌頭舔了室外的金屬物事,一次是自行車鈴,兩次是門鎖。
舌頭真會被牢牢凍上,就好像舔了一塊強力膠。
你不知道為什么人在那時會有伸出舌頭這種完全不顧后果的沖動,就像那種冷酷有致命的誘惑一般,或者低溫讓人的智力迅速下降。我知道另外一種類似的情形,是把白熾燈泡放到嘴里含著。
2
在我1987年上初二之前,我家已經搬過三次。都在一百米半徑之內的圓形之內。
圓心是我姥和姥爺當時住的老屋。三次搬家,離圓心越來越遠。我剛能記事的三四歲時,家還在圓心老宅西廂房里。東側的大房間,兩鋪大炕,是姥姥姥爺以及他們當時還沒成家的孩子住的地方。
我生在一個相當巨大的家族里,是這個家族的長外孫。在這個家族的第二代中,我媽是大姐,下面有四個弟弟和四個妹妹。最小的老舅,只比我大七歲。
從出生到上小學前,我都是姥姥帶大,12歲之前的那些年里,我每一個“年”都是在圓心那個有著兩鋪大炕的房間過的。不僅是我,也包括這個大家族的幾乎所有成員。
這個大家族最熱鬧的時候,不是除夕,而是大年初二。這一天,出嫁在外的女兒會帶著丈夫孩子回父母家。但奇怪的是,在很多年里,我只看到姨媽們帶著姨夫回來,舅舅舅媽卻很少離開,即使回門,也會趕在晚飯前回來。
直到2004年,我從西藏經沈陽回老家。在沈陽坐上長途汽車,向北經撫順,翻越作為吉林和遼寧兩省省界的分水嶺,那里也是歷史上的柳條邊所在。翻過柳條邊向北再有數(shù)十公里,就是我的老家梅河口市。
車過清原滿族自治縣的山村,也是原來柳條邊附近,已經是晚上七八點,夜幕接管了旅程。我看見大紅燈籠綴滿兩岸山谷,如同魅境。
我忽然意識到,童年記憶的過年,是在大紅燈籠照耀下的過年。
這樣的大紅燈籠,現(xiàn)在已經很少了。

3
豬從圈里放出來。七八個漢子圍追堵截。
這頭豬很快就會變成殺豬菜,變成五花肉、豬爪、豬頭肉、血腸、大腸……
但是它現(xiàn)在還歡蹦亂跳地,還顯然能感受到恐懼。無論是否特立獨行,它都必須拼死一搏。
它在雪地里“狼奔豕突”,圍追的人們被帶著殺戮意味的興奮驅動。
沒有奇跡。它最終被五花大綁,徒勞地尖叫,可是人類都喜笑顏開,沒人給它一絲憐憫。一把尖刀從脖子上細膩地刺進去,殷紅的、在關外寒冬里散射白氣的豬血突突噴涌,落入早已經準備好盛豬血的大鋁盆里。
每次我都會覺得驚詫:原來一頭豬的身體里有那么多血。
雖然還小,可我有自己的工作。每年家中都養(yǎng)鵝。過年了,總要殺一兩只。不知道我怎樣每年都把事情攬到自己手里——那時還不過十歲。白鵝平時都聽我招呼,很容易捉到手中。一只手按住鵝翅根部,一只腳踩穩(wěn)鵝頭,手起刀落。鵝頭落在臟兮兮的雪地上滾幾滾,眼睛仍舊閃著生命的光澤。少年劊子手拂去幾片鵝毛,心被殺生染紅了。

4
一頭豬幾乎全部身體都會成為過年期間不可少的食物。首先是豬頭和豬爪,都會被放在爐子上,在微藍的爐火上烤成滑稽的焦黃色,整個廚房——也就是老屋東西兩面臥室中間夾著的那一大間,都泛著蛋白質被炙烤后的臭味。
其余的部分會被肢解,貯藏于不同處所,比如埋在室外土坑里,或是置于西側廂房隔出來的一個小儲藏室。沒有任何取暖措施,這個房間里日常溫度都達到了冰箱冷凍室的水準。
年初二菜譜當然是姥姥來定。主要是圍繞著豬肉做文章。在炮制主菜之前,就已經有各種蛋腸,涼菜,鹵菜,雞,魚,大致完成,盤子排在長長的桌子上。
主菜,只能是酸菜白肉血腸燉粉條。
所有的菜都是在大鍋里做的,哪怕是豬頭肉炒辣椒這種炒菜。酸菜白肉更是必須在大鍋里燉。這個鍋有多大呢?
我估計一個成人在里面洗澡是沒問題的。
做菜的主要是婦女。而我對廚房則有特別的癡迷。這個世界有人喜歡玩水,有人喜歡玩火。我是喜歡燒火的那種。我總是攬下燒火的活。當然,有個額外的好處,比如當酸菜白肉剛烀好,不管是哪個大人在負責鍋邊秩序,都會捎出一塊放我嘴里。
這不算偷吃,是一種犒賞和福利。
喜歡玩火也會有意外。我記得至少有兩次,手里拿著沒響的“二踢腳”或者很大個的鞭炮,湊到火上,結果是手上被炸出紫黑的血泡。每年都聽說有小孩子因為玩鞭炮,把眼睛炸傷甚至就此失明。
下午女人下廚房的時候,男人們主要是各種寒暄。年齡大些的都上炕。年輕的靠著炕沿做。姥爺盤腿坐在最中間,泡一大壺茉莉花茶。他只喝極濃的茉莉花茶。
天摸黑,菜開始上桌。那時人還不是很多,大大小小兩張桌子足夠。炕桌分放南北兩個大炕,剛好。喝酒的大人一桌,主要是男人,女人和孩子另一桌。
餃子前兩三天就已包好,通常是主菜上后作為主食收尾。吃過餃子,不喝酒的一桌也就快撤掉了。
酒不多。記憶里,大概1983年前后,一大家人初五前就只喝一箱(24瓶)啤酒而已。白酒也不會超過兩瓶。這個家庭的東北人酒量不算大,對“喝大酒”的做法有些深惡痛絕。我姥爺喜歡白酒,冬天,早起就可以喝兩盅,但三小杯為止,絕不貪杯。就算是這種年節(jié)上,也非常節(jié)制,大約最多不會超過三四兩白酒。
敬酒很簡單,提杯就干。酒過三巡,過年的氣氛到了高潮,男人的嗓門提高,屋子里開始變得喧囂。姥爺一般不會在桌子上滯留,酒喝三兩,飯吃一碗,就撤在炕梢喝茶。灶里一直有火,有時候炕頭——靠著灶坑的位置,會熱得烙人,別說坐著,站著都得不斷走動。
大概是小學四五年級,忽然對屋外放的一整箱啤酒有了興趣。偷偷拿出一瓶,打開后一口氣鼓冬冬干掉,眼睛還盯著里屋,防備有人出來。
必須干掉,是因為喝完啤酒后把瓶蓋再扣回去,看起來就像這是一個空瓶,而不是顯然被偷喝了一半的啤酒。
喝完后,我就很快跑到某個角落去睡覺了。就我所知,最終并沒有暴露——但我也沒有再嘗試過。
酒足飯飽后的節(jié)目通常是打牌。早期是撲克,“三打一”,“升級”,“刨幺”之類。后來,則更多是麻將。沒能上桌的人在看熱鬧,或者嘮嗑。花生葵花籽等炒貨管夠。也不知道他們哪里能嘮那么多的嗑。姥爺一般不會參加這些娛樂,偶爾會在旁邊和其他人看看熱鬧。
娛樂活動不會太晚,姥姥會在晚上十點最遲十一點招呼散場。但這一天回來的兒女通常不會回家,年長的幾個子女家又近,隨便擠一擠,哪個炕頭都是熱的。
印象最深的是,那幾年,不管怎么樣,絕不會有喝酒喝多了耍酒瘋的,也沒有因為牌桌上一點出入鬧得不愉快。
5
記憶中,年初二的天氣似乎總是晴的。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正月十五也確實下雪的時候多。
但年初二偶爾也會下大雪,那種白毛風卷起的大雪。我喜歡在這樣的天氣偷偷溜到外面去,裹著不知誰的厚厚的軍大衣,躲在某個墻角,蜷成一團,只露出眼睛,看著空中的紅燈籠在剛硬北風里舞蹈。室內極暖極熱鬧,室外極寒極冷清,而這處用大衣建起來的小角落,又暖,又冷清。
從人數(shù)上來說,那幾年當然不是最多。一家又一家分出去,有了越來越多的表弟表妹,連最小的老姨和老舅也都成家。這個大家族后來有過更盛大的聚會,但那不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聚集,而多了許多形式感和禮節(jié)性。
在80年代結束之前,姥爺還算強壯,還是這個大家庭毫無爭議的“核心”。他當了幾十年的生產隊長,暴躁而權威。隨著他和姥姥逐漸老去,逐漸失去“核心”地位,每年的正月初二,要聚齊人越來越難,晚宴像是“家族”間的聚會,而非原來那種“大家庭”式的聚會。
終于有一天,這個家族的每一個人都已搬離老宅。再沒有哪一家在過年的時候,有那么大、那么高的紅燈籠。
(作者系資深媒體人,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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