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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年|西坡:頭磕還是不磕,這是一個問題
【編者按】
大江南北,長城內外,不同地域年俗迥異,“年”的背后展現給你的是一部中國老百姓的生活史詩。澎湃新聞·請講欄目推出“憶年”專題,講述那些年,那座城,那個村莊,那些與年有關的人和事。

打從記事起,每逢過年我都面臨一個觸及靈魂的拷問——磕還是不磕?
雖曰磕頭,大多時候與頭無關,受委屈的主要是膝蓋。雙膝跪地,頭不必觸地。跪一下算磕一個,每到一家通常要磕不止一個。比方說,這家有兩個長輩,要先給男性磕,再給女性磕,但是在這之前還要先對著祖宗牌位磕一個。
被磕頭者并不站在磕頭者的面前,所有的頭都是沖著牌位磕的。第一個是磕給祖宗的所以不做聲,接著要喊稱呼,比方說“給俺二大爺(磕的)”“給俺二大娘(磕的)”。
牌位是一張大大的紙,后來改成了更耐用的布,上面畫著祠堂的模樣,寫著故去的列祖列宗的名字。方言里管這個叫“zhu zi”,應寫作軸子。軸子平時是卷著的,過年時候請出來,讓逝者與生者共處一些日子,過完年之后再送走,也就是卷起來。
我早就注意到,牌位上的女性祖先全部都沒有完整的名字,只有“某氏”。
祖宗在的時候,幾乎每頓飯都要先供饗一下,擺上食物的時候還要說“老爺爺老奶奶吃飯”,大概是祭神如神在的意思。大人還會叮囑小孩,不要在祖宗面前說誑話。在我家,我媽是最虔誠的,我有時還會刺激她,在供饗的時候故意說“老爺爺老奶奶吃飯,你們不吃我吃啦”。
磕頭主要是晚輩向長輩磕。鑒于我在村里的輩分很低,理論上大年初一要跑斷腿、磨破膝蓋的。但我內心一直抗拒磕頭,在長輩的催促下,也只是不情不愿地跑最親近的幾家。看在我年少以及一直念書的份上,也沒人跟我計較。
初一早上,天還漆黑,磕頭的人群就上場了,有大部隊、小分隊,也有獨行俠,走街過巷、出門入戶、噓寒問暖。看著這熱鬧的景象,我總覺得無厘頭,難以代入,難以認同。回想起來,使我自外于村莊集體儀式的因素包括無神論、反封建意識、特立獨行的沖動、成績帶來的優越感。
我是極少數派,即便同在念書的同齡人,與我意見一致的也不多。我曾向一位女同學抱怨“過年磕頭太煩了”,結果對方卻說“我覺得挺有意思的,過年不磕頭,不是很無聊?”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磕頭這件事還有“存在即合理”的成分。如果不磕頭,這個年就不完整了,這么想似乎也有點道理。不過我的抵觸心理并沒有消除,畢竟我還有一個中二的執念——“男兒膝下有黃金”。
面對習俗,大多數人只是本能地遵循,不會去問為什么,甚至不會去想。老輩子都是這么過來的,憑什么你不一樣?無論在哪個共同體里,隨大流都是最省力也是最穩妥的生存策略。
村里大多數人對磕頭還是比較積極的。就拿我爺爺奶奶那兒來說,幾乎半個村子的人都會跑來磕頭。我們是多姓村,但異姓之間也論輩分。磕遍全村的人不在少數。
人們也會議論,“磕頭有啥用呢”,但議論不妨礙行動,我從來沒見過自發的抵制。老年人普遍比較在乎,雖然他們也會象征性地勸阻一下“來了就行了,別磕了”,但對方只要回一句“一年一個的,該磕還得磕”,他們也就接受了,“行吧,那就磕吧”。
等磕完之后,再客氣一下“那誰,坐下喝點水吧”,對方自然不會當真,“不了,還有好多家要跑呢”。
我后來漸漸明白,磕在地上不僅是頭,更是心意。程式化的心意也是心意。老人們在乎的,是親族鄰里的熱絡與尊重。磕頭這個過場,使人們自然而然地相遇、寒暄。或許列祖列宗的“注視”,還又使磕頭及其附帶的社交活動具有了些許嚴肅與莊重。
我并不準備從一名磕頭的懷疑論者變成磕頭的積極擁護者,只是發覺事情不像兒時想得那么簡單。后來我學了一個名詞,文化多元主義,似乎能為磕頭習俗辯護。但我也知道,文化多元主義如果濫用也挺可怕的,裹小腳、三從四德都可以戴“傳統文化”的帽子,人人喊打的女德班不就是這套把戲嗎?
習俗與陋俗之間還是應該有個標準,磕頭屬于哪一類呢?誰有判斷的資格?
在這個時代,磕頭說出來顯得不雅、落后、愚昧,但并沒有野蠻、殘忍的成分。它是一個宗族、一個村莊用以維系共同體意識的儀式。有時磕頭還能解決鄰里矛盾,兩家人鬧矛盾平時不走動了,過年一磕頭,達成捐棄前嫌的默契。
只是踐行這種儀式的人,更多是被習慣推著走,只能模糊地感覺到理當如此,并不能清楚地知道其意義。
斗轉星移,當閉塞的村莊與外部的廣闊世界來往越來越密切,當本地風俗遭遇外來的鄙夷目光,甚至當村莊本身面臨“千年未有之大變局”,這種集體無意識的磕頭禮又能維持多久?
2018年春節期間,有姑娘在天涯發帖求助《老公家是北方的,過年要給長輩下跪,身為南方人無法接受,不肯跪有錯嗎?》。女方認為這種拜年方式“很封建,有點侮辱人”,男方卻認為女方應該入鄉隨俗,否則就是“不尊重他”。
從網絡上看,面臨這種“文化沖突”的南方姑娘還不少,相關討論總是會滋生“北方人太可怕”的聯想。所以許多北方人迫不及待地聲明,“我們雖然是北方,但我們這兒過年不磕頭”。這是事實,流行磕頭的地區大多是北方,但北方不是鐵板一塊。
除了地域差異之外,北方的城市也不具備磕頭的物質基礎。在單元樓房里,軸子沒有擺放的位置。小區鄰居之間,更不可能論輩、磕頭。
回到我家鄉。磕頭這件事正在遭遇挑戰,這次的挑戰者不是我這樣的傻學生,而是在村里具有CCTV地位的大喇叭。這幾年,大喇叭每年都在喊,過年不要再磕頭了。這不是村委會的意見,而是基層政府在搞移風易俗。
在大喇叭的作用下,人們對磕頭的堅持開始松動。有人說,別村早就不磕了,就咱們村還磕。但隨著大年初一的鞭炮聲響起,大多數人還是走上了熟悉的磕頭路。雖然知道大喇叭不讓磕頭,但誰也不愿意做第一個改弦更張的人,因為在過去的觀念里,不磕頭意味著不懂事。
“上頭”對磕頭的介入不是第一次了。我小時候就聽老人們說過,“破四舊”的時候不許磕頭,甚至不許過年。老人們告訴我,大家還是會偷偷摸摸地過年。
歷史資料顯示,從1967年春節全國不放假開始,革命化春節一直持續到1979年。當時的口號是“移風易俗過春節,大年三十不歇腳”“干到臘月二十九,吃完餃子初一早晨就動手”。我相信,那些年里偷摸按傳統方式過年的人絕不是少數。
不知道這一次的移風易俗,又會有怎樣的穿透力和持續性。我內心也希望舊俗可以更新,該拜年拜年,該走動走動,只是不要下跪磕頭了。但除舊容易布新難,現在的習俗穿越時間之海而來,但不是憑空出現的,而是有先賢曾“制禮作樂”。現在誰來制作新禮,又如何推廣呢?
舊事物還可能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走向毀滅。
我最近一次回家,聽人們在議論,村子要拆了,大家一起“上樓”。臨近處已經有村莊開始拆了,宅基地復墾成耕地,還歸原主人所有。拆房子有補貼,地還是自己的,人們說這件事的時候仿佛覺得很劃算。
沒人意識到,在現行制度下土地用途的轉變,會牽涉多么巨大的利益。正如沒有人意識到,假如整個村莊像從未存在過一樣突然消失,真正意味著什么。
同樣一群人,生活在村子里,與生活在樓房里,必將構成完全不同的世界。說這是“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并不夸張。我預感到,包括磕頭在內的一整套傳統,會隨著“上樓”進程支離破碎。
巨變就在眼前,人們依舊循著古老的節律生活。
變化不一定是壞的,磕頭可能不值得留戀。但我能感知到,這些其貌不揚的村莊比肉眼看到的更深邃也更脆弱。一輩輩人的故事發生于此,埋葬于此。人們的性情與習慣,已經與村莊融為一體。挖過樹的人都知道,地面下是怎樣盤根錯節的景象。
或許過不了太久,我就再也不必糾結過年磕不磕頭,但這絲毫沒有讓我感到輕松。
(作者系澎湃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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