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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不還鄉:排華年代,“紅脖子”家庭的一場中美聯姻

2019-01-23 15:22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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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荒田

口述|查理(化名)

2005年,是我在舊金山“通達”旅行社當導游的第4個年頭。每年夏天,黃石公園這條旅游線路最為繁忙,我帶的都是七天團。星期六從舊金山灣區出發,下星期五回來。次日一早又上路,連軸轉三個月,然后是一個月的長假。緊張是緊張,好在我天生愛游山玩水,正應了洋人一句名言:“你的愛好如果和職業合二為一,那就一天班也不用上了。”

由于我所在公司,從老板到雇員都是中國人,人脈都在華人社區。我所帶的每一個團,幾乎是清一色的同胞。但8月中旬出發的團,50名團友中,有一位白人老太太,80多歲了,金發早已變為銀色,頭部閃著藹藹的白光,在坐滿黑頭發的大巴里,格外搶眼。

她名叫莎朗,深目高鼻,高個子,不是像許多白人女士那般,老來橫向迅猛發展,體重增加近倍,而是相反,變得清瘦,一襲連衣裙,從后面看,還像個窈窕少女。更加出奇的,是能說廣東話。

我是在哈爾濱長大的,來美國以后才學了點廣東話,幾年下來,發音雖仍遭廣東人譏笑,但聽這一關,基本過了。這可是在以廣東人居多的舊金山華人圈子內做事必需的功課。然而,我的廣東話,和這位土生土長的洋老太太不能比。團友驚訝不置地告訴我,莎朗的廣東話不但順溜,而且夾上不少臺山土語,神了!

我還注意到,莎朗雖然身板硬朗,不需人攙扶,但走到哪里,都有一個小伙子跟隨。在途中,我和這位小伙子談過幾次,知道他叫小陳。原籍廣東臺山,是莎朗的貼身傭人。

旅行團所乘的大巴,從加州出發,穿過內華達州的沙漠,愛達荷州的麥地與玉米田,沿著蛇河峽谷逶迤而行,一路有洛磯山脈蜿蜒相伴。大巴上,導游坐在第一排,50多位游客的座位,每天按次序調換,以示公平。游覽了懷俄明州的黃石公園以后,莎朗以及小陳的座位,從后面移到第二排。我得以就近觀察她,交談也很方便。莎朗耳聰目明,風度極好,連坐巴士也維持優雅的姿勢,從來不曾東倒西歪地睡。她偶爾和小陳低聲交談,用的是廣東話。

離開號稱“世界第一”的黃石公園噴泉群,巴士從海拔1620公尺的北門開出,進入89號高速公路。我拿起麥克風,開始例行的講解:“眼下,我們剛剛走出懷俄明州的邊界,前面的小鎮,叫利文斯登……”

我沒說完,莎朗驀地站起,用右手把麥克風蓋住,極急切地問:“對不起,你說的是什么地方?”

“Liwensiton,怎么啦?”我驚訝地看著這失態的老人。

“哦,哦,是這里嗎?”她臉色煞白,兩手發抖。

我連忙安頓她坐下。悄聲問小陳,莎朗身體怎么樣?小陳說沒事,她是激動成這樣。

一個普通的西部小鎮,為什么給了她這般強烈的刺激?我匆忙結束了對沿途風景的介紹。坐下來,和莎朗攀談。

小陳讓莎朗喝了小半瓶礦泉水,莎朗的臉色恢復紅潤,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仿佛陷進了久遠的回憶。我留神觀察她的情緒。過一會,她吩咐小陳把擱在座位下的手袋拿起來,打開,她小心地從內層抽出一個記事本,本子的封面破舊,貼上好幾層透明膠紙。她戴上眼鏡,打開,找出寫上密密麻麻的號碼的一頁,號碼是用藍墨水寫的,原色早已褪盡,變為淺黑。

“查理,你能不能替我打一個電話?”她指著一個號碼問我,極度緊張而熱切的神態,教我納悶。“行,我替你打,可是,打通了要說什么?”“你先試試,看有沒有人接。”我遲疑著,有這樣打電話的嗎?“至少要有姓名吧?”“找……找戈登先生。”

我勉強地在手機上按下10個數字。那一頭是座機,叮鈴鈴,叮鈴鈴,好久沒人接。莎朗死死地盯著我手里的手機,呼吸急促起來。

“哈羅。”那頭終于有人拿起話筒。

“我是舊金山中國城一家旅行社的導游,請問您是戈登先生嗎?”

接電的是沙啞、蒼老的嗓門,該是奔90的白人。“我就是,您找哪一位戈登先生?我還有一個兄弟呢!”

“夠了!”莎朗站起來,對我打了一個關機的手勢。

然后,是沉默,和低低的哭泣。小陳連忙拿出紙巾,讓莎朗揩臉。我按住莎朗顫抖的肩膀,好言安慰:“不要傷心,這把年紀,有什么擺不平的!說,說出來心里舒服。”我難以用廣東話表達復雜的意思,莎朗又聽不懂我的東北話,只好用上莎朗的第一語言——英語。

莎朗和我坐大巴上絮絮而談。這時,全車的團友,因為今天趕看黃石公園的幾個景點,凌晨4點出發,此刻,都在補睡覺。只有莎朗和我是清醒的。

莎朗說:“我在利文斯頓市出生,那是1926年。父親一直在煉銅廠當工人,后來升為領班。母親是家庭主婦。我有兩個哥哥,大哥麥克,比我大3歲,二哥雷蒙比我大1歲半。一家5口,幼年的日子雖然不富裕,但很快樂。我18歲那年高中畢業,然后進市立初級大學,上了兩年課。

“那是1941年。歐洲陷入慘絕人寰的世界大戰。利文斯頓鎮郊外,有一個海軍陸戰隊的軍需品倉庫,存儲的物品,將發往盟軍抗擊軸心國的前線。這年暑假,我在倉庫旁邊的‘星星’酒吧當侍應生,為秋天上愛達荷州立大學化學系賺學費。

“每到周末,在倉庫工作的軍人,多半來酒吧喝兩杯,跳跳舞。我和他們混得很熟。客人中有一位上尉,個子不高,面目清秀,烏黑的頭發剪成平頭,平添了幾分彪悍。他在要么白人要么黑人的袍澤中間,是唯一的中國人,叫丹尼斯,姓陳。

“那年代的利文斯頓,我只見過兩個中國人,是在鎮的另一頭開雜碎館的兄弟倆,但沒打過交道,因為父親不喜歡中國菜。在酒吧里,起先我出于好奇,趁送飲料和丹尼斯聊天,漸漸地,對他生了好感。他是那么溫文爾雅,大兵喝高了,動不動爆粗口,兩言不合,要摔桌子,打架。他呢,總是微笑著,喝馬丁尼,一個晚上只要一杯,誰要灌他,他禮貌地擺手,避開,寧可喝可口可樂,從來沒失態過。看他年齡,至多是25歲,人家就有這個定力。

“認識丹尼斯一個月后,一個初秋的夜晚,我下了班,脫下工作服,換上牛仔褲和襯衫,走進停車場。他手拿著一束玫瑰花,在入口等候。‘送給你。’他連帶微笑,把花遞過來。在街燈下,看到他額角有汗珠子在閃,知道他外表雖淡定,其實心里很緊張,怕我拒絕他。

“我爽快地接下,說花好漂亮。‘和我遛一會好不好?’我沒答話,但右胳膊已穿過他的肩下,挽起他的手。那晚,星星好亮,原野吹來麥秸干燥的淡香。他向我傾訴對我的愛慕,他說他知道他和我‘不同’,可是,他不怕,他要追求心愛的人。說到決心,他緊緊都攥住我的手,我感到一股帶電的熱。

“從丹尼斯口中,我知道,他是第二代移民,老家是廣東。父親原先是來留學的,從柏克萊加州大學畢業以后,本來要回國,在舊金山唐人街開雜貨店的伯父,因為沒有孩子,把他認作繼子,留下來。那時辛亥革命才爆發不久。父親的伯父去世后,父親繼承了雜貨店,娶妻生子。

“丹尼斯是在唐人街的企李街長大的。他家里有一條規矩:一進家門就不準說英語。丹尼斯14歲那年,還被繼父送到廣州去學了一年中文。丹尼斯有志氣,高中畢了業,報考維吉尼亞軍校。繼母怕他穿上軍裝以后有去無回,死活不讓。后來雙方達成折中,他不上戰場,當后勤兵。入伍3年以后,他晉升為上尉。是利文斯頓軍需站唯一的亞裔尉官。

“戀愛談了一年,一路在秘密中進行。我的家距離‘星星’酒吧和丹尼斯駐扎的營地,都很遠,不會遇到熟人。我們外出游玩,幽會,家里人被蒙在鼓里。1942年底,丹尼斯要調到加州的圣地亞哥軍港去。我面臨重大的選擇:是當他的妻子,跟隨他離開;還是分手。我毫不猶豫地選了第一條。

“下一步,是向父母攤牌。那一天,碰巧是父親的生日,一家人吃過晚餐。父親吹熄蛋糕上的蠟燭,哥哥說,爸爸許個愿!

“我打鐵趁熱,說:‘爸爸,你的女兒要做新娘啦!’

“爸爸以為我開玩笑,只笑呵呵地說,新郎還沒帶進家來見面呢!

“我說,男朋友是中國人,怕你們不喜歡,一直不敢說。

“這下子不得了,家里炸窩了!父親不容我往下說,一句話:不準!嫁誰都可以,就是不能嫁中國佬。

“這時我才知道,這位在煉銅廠里干了20多年的工人階級,對中國人的成見無比頑固。我當然不會退讓,當場大吵。兩個哥哥看著暴怒的爸爸和六神無主的媽媽,手足無措,躲在一旁。我的倔強來自父親的基因,也決不退讓,摔門走了。好端端的生日派對這樣收場,現在想起還難過。

“那一晚,我在汽車旅館里過夜。第二天是星期六,丹尼斯休息,我打電話讓他來接我。我把昨晚的沖突向他說了。他嘆口氣,說:‘我早就料到,如果中國人不是這樣遭歧視,我在舊金山就不必窩在唐人街了。’

“怎么辦?丹尼斯說,好歹是你父親,知道中國的孔子怎么教我們嗎?一定要孝順父母。父親這關過不了就先說服母親。我說,母親生性軟弱,沒有主見,家里從來是父親說了算。‘可是你一定要把功夫做足。’

“我聽從了,趁父親上班,我溜回家,和母親談了一個下午,把丹尼斯的家世,人品,我們怎么相愛,以后打算怎么辦,一一說清楚。母親低頭不語,過了好一陣,無奈地看著我,哀哀地說,嫁哪個種族不好,偏選上中國人!中國人怎么啦?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你爸是213號工會的活躍分子,去年起,在‘勞工騎士團’利文斯頓分部競選,當上主席。知道這個騎士團的綱領是什么?把搶走我們飯碗的中國人趕出新大陸!媽媽這一說,我大夢初醒。原來是政治作怪!

“一個星期以后,在丹尼斯調防之前,我和他去市政廳登記結婚。父母親沒在場,我對婚姻注冊處的小姐說,父母在別的州居住,都是殘障人,坐不了飛機,無法來主持婚禮,請她擔任證婚人,她信了,說沒關系,在證婚人一欄簽下姓名。

“我年輕時脾氣和父親一般犟,這次沖突中,按說不會低頭,但拗不過丹尼斯的央求,我給父母和兩個哥哥各寫了一封信,先道歉,再說明,盡管你們不接受,我也要和丹尼斯在2月1日那天中午,去向你們辭行,然后,我們一起遷離利文斯頓。如果你們愿意給我們最后一個機會,請在家等待。

“信是丹尼斯以軍郵寄出的。我根本不抱希望。果然,那天,我們手牽著手回家。大門上了鎖(剛剛換上的,我沒有鑰匙)。里面沒有聲音。門上釘著一張紙片。沒有稱呼,沒有落款,是父親的字跡:‘從今天起,你的名字不再屬于我的家庭。’我看了兩遍,眼淚叭地落在紙上。丹尼斯要看,我不讓,把它撕成一片片。雪片似地散落的,是我對家的最后依戀。記住那個日子,1941年2月8日。我受到傷害太重了!

“1942年,報上刊載了國會廢除排華法案的新聞。我離開利文斯頓前,知道爸爸之所以反對我嫁給中國人,癥結在于,他和利文斯頓的工會領導人,在國會就廢除這一侮辱性法案作表決之后,遠赴華盛頓,去投贊成廢除票的愛達荷州參議員的辦公室遞交抗議書,幸虧沒有被采納。

“我離開利文斯頓后,和丹尼斯在圣地亞哥駐扎。1945年,軸心國投降,圣地亞哥的軍港每天駛進掛滿彩旗的軍艦,都是從歐洲凱旋的。同年,丹尼斯以少校軍銜退伍,我們一起回到舊金山唐人街,打理‘生昌’雜貨店。我這個事頭婆(廣東話:老板娘),一天到晚和中國人打交道,廣東話就這么練出來的。

“上世紀50年代,我在丹尼斯的督促下,每年父親節、母親節、兩個哥哥的生日,我都按時寄賀卡,希望得到親人的諒解。可是都沒有回音。大哥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說的是:父親明確交代,誰膽敢和莎朗來往,被他發現,就馬上脫離父子關系。打這以后,我才斷了念頭。我們開店,開到70多歲,才把店面出租,夫妻倆常常到外地旅游。

“我們沒有兒女。我年輕時去醫院作檢查,結論是輸卵管閉塞。丹尼斯不想妻子為此受沒完沒了的折磨,聲明不想要孩子。2001年丹尼斯患了癌癥,去世前兩年,他替家鄉的一個堂侄子辦了過繼手續,以養子的身份來美,他就是小陳。”

“看,我家代代是‘過繼’的命!”莎朗慈愛地拍拍小陳的臉,把漫長的回憶結束。

我問:“你父母肯定早已去世,你想不想家,要不要見哥哥?”莎朗重重地點頭。“你的兩個哥哥愿意和你見面嗎?”“不知道。丹尼斯生前常常對我說:盡人事,聽天命。愿不愿是他們的事,爭取是我的義務。”

“那好。”我沒征求莎朗的許可,用手機撥剛才掛斷的電話號碼。

那頭有人馬上接起話筒。“哈羅,我是兩個小時前給您打電話的中國導游,叫查理。戈登先生,您認識莎朗嗎?她也姓戈登……”

那頭“啊”了一聲,隨后是漫長的沉默。

莎朗逼不及待地貼近我的手機,看我沒做聲,更急,搶過手機聽,“怎么沒聲音?”莎朗的眉頭緊皺,眼神黯淡。

“哦,是我的妹妹啊!”那頭響起了嗚咽聲。我聽到接電人大聲叫“雷蒙,雷蒙,快來!”這么說來,先接聽的是大哥麥克。

“莎朗就在我旁邊,我們的大巴正在93號公路,往利文斯頓方向開。”、

“哎呀哎呀,妹妹啊!”聽出來,兩個老頭子擁抱在一起。

“莎朗要和你們見面,你們愿意嗎?”

“哎喲,還用說嗎?愿意見面愿意見面!”

“聽清楚了,93號東行,在利文斯頓的第一個出口,有一個雪佛蘭加油站,我們45分鐘以后到達,你們能趕到嗎?”

“那加油站我們知道,能能!”

“好極了,我們的大巴是酒紅色的。”

我把和哥哥們商談的結果一一向莎朗交代。莎朗坐不住了,身體老在扭動。“哦,53年,53年!”她一個勁地嘟囔。

我靈機一動,問:“莎朗,你這中國媳婦,知道中國人成親,有‘回娘家’的風俗嗎?”

莎朗聳聳肩,說:“知道一點,可是,和我有關系嗎?”

“廣東人把這禮節叫‘三朝回門’,成親以后第三天,帶上三牲和糍糕,回娘家去。當年,這個儀式沒法舉行,今天要補課!”

“怎么補呀?一點準備都沒有!”莎朗緊張地嘆氣,把小陳驚醒了。

“看我的。”我站立,拿起麥克風,以簡練而煽情的語言,把莎朗和中國人丹尼斯的姻緣回顧一遍。其間大伙至少鼓掌10次。莎朗在眾人的強烈請求下,一次次起立,向大家揮手,掌聲如潮,她鞠躬再三。后座一位老太太,難以按捺滿心的感動,從過道緩緩走向莎朗,兩雙布滿皺紋的手緊緊相握,她說:“讓我好好看看你,頂呱呱的中國媳婦!”

我要求大家靜靜,有一個要緊的問題,必須馬上解決。莎朗即將回娘家,平生第一次。沒手信行不行?當然不行,中國人最講面子。怎么辦?“我們湊!”全車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

莎朗扶著座位的后背,看大家把行李箱打開,把手袋打開,往外掏東西,難以相信,一個勁地說:“我的天,我的天!”小陳怕她快樂過頭,身體出現不適,連忙把瓶裝水遞過去。

我把車上備用的塑料袋分發給大家。5分鐘以后,我的身邊堆上9個滿登登的塑料袋。我打開來一一檢查,5袋是沒有開封的食物:牛肉干,陳皮梅,花生糖,萬里望花生,威化餅干,杏仁餅。兩袋是加州最出名的水果——名叫“太陽之吻”的橘子和納波谷葡萄,還有蘋果和水蜜桃。(這個團不包吃飯,每天三頓都要自己解決,大家行前備足了食物)。

還有一個袋子,盛的居然是三對折疊式紅燈籠,一副喜聯,一沓利是封。太巧了!我把這個袋子打開,讓大家都看到:“請問是誰送的?莫非未卜先知?”大伙嘩然,都扭頭尋找,看是誰干的好事。

一位中年女士一邊大笑一邊站起來,掠掠頭發,說:“無巧不成書嘛!我和老公,3個孩子,是從亞利桑那州過來的。昨天逛舊金山唐人街,想到下個月孩子的表哥要結婚,孩子出主意,要送純中國風的禮物。我就買下這些。剛才想,事分緩急,我先滿足莎朗的需要。我們的孩子都贊成。”說完,她請3個孩子站到莎朗面前,說祝賀的話。頓時,巴士響起熱烈的掌聲,笑聲。

加油站出現在視野中。我對莎朗說:“快到了。”莎朗撲向車窗,小陳攙住她的胳膊。她嗚嗚地哭。巴士拐進加油站。還沒停定,3個人已站到路中央,向前方揮手。兩個老頭,以及一個陪同的年輕男子。兩個老人很不耐煩,老在走動,張望。

車門緩緩打開。兩個老人疾步走近,在車前大聲叫喚:“莎朗,莎朗,你在哪里?”

巴士里面一片寂靜。莎朗遲遲不邁步。太激動,太緊張了。

我連忙拿起麥克風:“團友們,莎朗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到來了!給她加油!”

“莎朗,見哥哥!莎朗,見哥哥!”大家有節奏地呼喊,拍掌。莎朗終于挪動,一步步走下。巴士里的團友,提禮物袋的跟隨。

莎朗的銀發,被家鄉的風吹著。小陳挽著她的右胳膊,我站在她的左側。

一個渾厚的男中音在背后響起:“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眾人唱:“往前走,莫回呀頭!”領唱的更來勁:“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啊,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啊!”在大家“往前走莫回呀頭”的歌聲中,莎朗和兩個哥哥緊緊擁抱。歡呼聲涌起。

然后,3人稍稍分開,互相端詳,老人們的臉上,淋漓淚水在太陽下閃亮。

“馬克,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了,不是做夢?”

“雷蒙,我的好兄弟,還恨我嗎?”

“真好,神話一樣!你終于回來了!”

“知道嗎?紅脖子爸爸臨終老念叨你啊!媽媽說晚了晚了!”

“真的?”

“不信問雷蒙……”3人重新擁抱,嚎啕大哭,震天動地。

全車人把他們圍在中央。我按了按個人的肩膀,對馬克和雷蒙說,這是你們的妹妹第一次回娘家,她照足中國規矩辦,帶來禮物。說完,幾位團友把塑料袋送上去。馬克和雷蒙把袋子逐個打開,說:好啊好啊!

在停車場耽擱得太久了,加油站的人嫌我們阻擋前來加油的車,出面干涉。我請大家回到車上去。我掃視人群,連印度裔司機在內,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紅的。

在兩個哥哥的強烈要求下,莎朗和小陳留下。一來,兄妹3人要去掃父母的墓,莎朗將遵照丹尼斯的遺愿,代他給從來沒見過面的岳父母獻一束康乃馨。二來,莎朗要圓一個夢——重溫童年時光。她的兩個哥哥,太太都已去世,孩子遠走高飛。兩年前,兄弟倆為了互相照應,搬進父母留下的屋子。這次,兄妹3人回到一起長大的地方。

大巴開出加油站,走了老遠,從車后鏡看,莎朗兄妹3人還在招手。我和莎朗說好,7天后,在相同的時間,一輛也屬于“通達”旅行社的大巴將經過這里。我會向帶隊的導游交代好,讓他先和莎朗聯系,他負責把她和小陳帶回舊金山。

一個星期過去,我問了路過利文斯頓時接走莎朗和小陳的同事。同事納悶地告訴我:“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莎朗和小陳帶了50袋禮物上車,給全車人每人一份。我問她干嘛這樣客氣。她不解釋,只微笑著說,是中國人就該得到。”

本文原載于劉荒田 著《你的歲月,我的故事》,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17年3月出版,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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