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市長》的中國寓言

作者：王楊

大同是山西的一座古城。也是一座發(fā)展水平相對落后的城市。耿彥波是這里的市長。他想有所改變，扭轉(zhuǎn)城市的命運，也為個人價值找到答案。《中國市長》紀錄了這位市長在大同的努力、困惑，還有失落。以及一個城市的更新，亦或者毀滅。

進入影片，首先是城市改造。這座古城必須舊妝換新顏。建起宏偉的廣場、拆掉簡陋的民居。在這位市長在任的幾年里，大同像許多中國的城市一樣，經(jīng)歷了一種徹底的改變。城市空間，以及與此相關的個人生活空間，連同個人情感記憶都在被改變、被替換、被遮掩。

這種變化如此之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有種命懸一線之感。好像稍不留神，就會錯過什么。一個小疏忽，就可能在那個決定性改變后的“新世界”里無所適從，找不到容身之所。這是大同在近幾年中國城市快速發(fā)展中的處境，更是所有中國城市，城市里的居民，行政官僚所面對的根本局面。

◇紀錄片《中國市長》劇照

改變還是不改變，TO BE OR NOT TO BE，這是個問題，也不是個問題。在全球化深入發(fā)展的今天，一個國家和民族還沒有仔細思索，仔細推敲，汽笛就已被拉響了。這是駛往現(xiàn)代化的最后一班列車，甚至是最后一席座位。

西方與東方相互對峙的假象，在這里是毫無意義的。實際情況是西方中心化，非但沒有被削弱，連文化上二元對立本身也被消除了。所謂東方文明，在這個全球化時代本身甚至可能只是個偽定義。

所有人都并非被意識形態(tài)撕扯，決定，指向。而是發(fā)展本身決定了所有人、所有文化、所有國家、所有記憶、所有情感都被物質(zhì)化，用來丈量人類還要奮斗多久才能安心談論精神。如果一貧如洗，人們會用更多的精神思索取代生理需要。但當代，人們正好處在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

◇紀錄片《中國市長》劇照

《中國市長》就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展開記錄的。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通過鏡頭本身過濾的事情。整部影片畫面干澀直接，沒有任何可能引起審美欺騙性的鏡頭。都是最直接的，貼身的記錄。有時還笨拙地離開人物，把被荒廢的土地上，人們最直接的動作和抗議言論收入進影片。

情感必須在這個文本中被清除，因為那會混淆問題，讓我們看不清這則當代寓言故事。事實上，為了維護這個故事的純粹性，導演肯定花了好多力氣，割舍了很多美。我覺得這是勇敢又睿智的。

◇紀錄片《中國市長》劇照

紀錄片的主人公——大同市長耿彥波，像所有中國大地上焦慮的政府官員一樣。在這個物質(zhì)主義狂飆突進的時代，追求著超高速發(fā)展所帶給自己的刺激感。也同時享受著一種理想主義的透支。

在一個與理想主義風馬牛不相及的環(huán)境里，（這不是一個理想主義的時代，這是一個理想化地向物質(zhì)目標狂奔的時代）把個人目的錯視為理想目標，把復雜的行政手段輕松等價于精確的步驟。

◇紀錄片《中國市長》主人公 耿彥波

除了作為市長，耿彥波也在影片中以一個普通的人形象出現(xiàn)。例如妻子無法忍受他因繁忙而不顧家，到單位拉他回家。比如他自己對個人經(jīng)歷的描述。但這些都只是插曲。在這部影片中，私人空間以公共空間的方式呈現(xiàn)，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混合在一起，毫無邊界。從這一點來說，這是對中國式生活形態(tài)的絕佳表達。

耿彥波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復雜性在這里被削弱了。耿彥波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官？在關鍵時刻攝影機也被拒絕，這讓一切更具復雜性。比如長時間貼身拍攝之后，拍攝者還是被拒之門外。耿彥波是以“私人事情”為擋箭牌的。而門內(nèi)可以被想象的官場討論，這本來在政治領域甚至該是個公共行為。

◇紀錄片《中國市長》主人公 耿彥波

所以《中國市長》這部紀錄片最有魅力之處，并非是一個深入中國市長之心的八卦式記錄。而是一個處在中間狀態(tài)的寓言式作品。一個在中國這種社會形態(tài)下，發(fā)展階段下，最無可奈何，同時也最智慧的方式。

不進也不出，但始終環(huán)繞著這些模糊的禁區(qū)，建立起攝影機和這些曖昧地帶的緊密關系。拒絕或者不拒絕，攝影機都在那兒。從而建立一種“冰山下的想象”。

從這個角度來看，導演周浩甚至和美國導演邁克摩爾有點相似，只不過周浩是中國式的。兩者都致力于通過提醒人們，私人和政治空間的不可參與，不可捕捉，而最終觸碰到命題。而對于紀錄片來說，命題本身可能就是目的。

◇紀錄片《中國市長》劇照

在影片的最后，一位偏執(zhí)于改變的市長，一位想做點事情的男人卸任了。他被調(diào)回省上工作。而留給大同這座更新到一半的城市，可能是一場災難性的局面。

推石頭上山的西西弗斯，在此處等同于所有人。官員、老百姓、行政系統(tǒng)、還有拍攝者。人們早該知道巨石無法抵達山頂，而人們也總是相信這一切沒有想象的那么遭。這也是當代中國所面對的局面。

周浩的紀錄片作品，從來像社會手術刀。但在中國，這把刀并非可以是精確的。他只是劃開口子。但僅這一點，許多裝飾性、觀察性、現(xiàn)象性的紀錄片都會黯然神傷。并且如獲救般覺得，紀錄片在當代的某種序列就此完整了。

本文原載于《荷蘭在線》，轉(zhuǎn)載于筆尖社

《中國市長》

導演：周浩

編劇：周浩／趙琦

主演：耿彥波

類型：紀錄片

制片國家/地區(qū)：中國大陸

語言：山西大同方言

片長：86分鐘

▍影片簡介

曾經(jīng)繁華的中國都市大同市，如今屹立在一堆廢墟的旁邊。這座城市不僅污染嚴重，還因其陳舊的基礎設施和搖搖欲墜的經(jīng)濟前景而瀕臨癱瘓。但大同市長想要改變這一切，他大膽地宣布了一項試圖重塑昔日的輝煌的新計劃，要知道這座城市的文明已經(jīng)有1600年了。

然而，伴隨著這項計劃的是非常高的成本。數(shù)以千計的房屋被推倒，50萬居民（占大同市總人口的百分之三十）將在他的打理下被重新安置。

這位市長成功與否，完全取決于他是否能讓憤怒的工人群體以及越來越忐忑的統(tǒng)治精英冷靜下來。紀錄片《中國市長》驚人地捕捉到了一個男人，甚至是一個國家瘋狂跳躍著進入一個越來越動蕩的未來的過程。

來源：凹凸鏡DOC

ID：pjw-documen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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