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恩平是廣東省著名的僑鄉，其中大部分移民去了委內瑞拉。改革開放以后，恩平籍委內瑞拉華僑人數激增。近年來委內瑞拉經濟下滑、治安環境惡化，許多華僑紛紛回國，有些也將自己的子女送回中國求學。

中山大學第八屆口述史大賽決賽入圍作品“他鄉與故鄉——恩平籍委內瑞拉華僑史研究”采訪了多位委內瑞拉僑民，講述他們在委內瑞拉的生活變遷與融入故事，講述他們在他鄉與故鄉之間的躊躇與選擇。

今天我們刊發的是旅居委內瑞拉30多年的華僑何琪練的口述。

口述人：何琪練（旅居委內瑞拉30多年，委內瑞拉全國華僑華人聯合總會之新聞傳播協會現任副會長）

采訪撰稿：吳晉明

采訪時間：2018年9月30日、10月13日

采訪地點：中山大學（南校園）

問：想問下您為什么會到委內瑞拉？通過哪種方式了解這個國家的？

何琪練：我有個堂阿叔在委內瑞拉，我跟他不斷地書信來往，所以對委內瑞拉也有一點了解，并且我在大陸的時候讀到的一些書，比如地理、歷史，對委內瑞拉也會多點關心，這些都是我還沒到委內瑞拉的時候對委內瑞拉的了解。

直到我堂阿叔把他的家人帶去委內瑞拉，那是1981年農歷四月，那時我剛好有個護照，他就把我當成他的養子，帶過來了。決定的那天晚上我就跟我叔叔說，希望能單獨聊一下，希望多了解一些。他當時跟我說，（在委內瑞拉）做工大約一個月1000美元。如果按當時國內工資標準折算，在委內瑞拉一個月的工資比當時在家里三年的工資還要多，收入非常懸殊，所以我決定去委內瑞拉。當時大陸有錢的都是華僑，回去蓋漂亮房子的都是華僑。

問：最初您是怎樣跟家里討論這個問題的？

何琪練：當時我來不來？我們家里也有爭論，我媽媽不希望我去，因為當時我在家里有份好工作，在家里教學。而我爸爸就覺得天高地寬任鳥飛，就看你選擇，其實我覺得我爸爸是鼓勵我出去的，只是裝作無所謂的樣子。

問：什么時候去的委內瑞拉？

何琪練：我是1981年6月17日到委內瑞拉的，就在這里黃昏的時候來到委內瑞拉的。

問：當時是親人帶過去的嗎？

何琪練：我來到這里之前，去北京辦簽證，憑借我和我阿叔的關系，我是他的兒子，他是我的爸爸，我們當時的關系就是第一直屬關系辦的簽證。首先途徑香港，再前往委內瑞拉。

問：您的這位阿叔是不是就是您剛剛前面提到的有書信往來的堂叔？

何琪練：對。沒有人在這里的話，你是不可能來的，在當時中國，如果你沒有海外關系，申請護照是非常困難的。

問：為什么那么多恩平人到委內瑞拉？

何琪練：我們恩平這么多人來到委內瑞拉有多方面原因，第一：我們恩平很多人在家里都是耕田的，窮則思變，鄉下人就很希望出國，如果一個出來了，那么整個家庭就變得不一樣了。所以大陸很多人，凡是有親戚在這里，都希望能找到人幫他出國，這是一個原因。第二個原因，在委內瑞拉已經扎根的老華僑就看到，你也要過來，他也要過來，加上我們恩平也有這種傳統美德，自己有能力的情況下就希望帶親戚過來，互相照應，讓大家共同富裕，所以就大量要人過來。還有當時祖國剛剛改革開放，也批準大量人出國，所以就有大量恩平人到委內瑞拉了。

新來委內瑞拉的人，三年之后就自己有資本了，然后他就開始要人過來，所以在這里，恩平人的增長速度是以平方的速度增長的。

問：委內瑞拉有什么東西在吸引他們？

何琪練：委內瑞拉這個地方就91.6萬平方公里，相當于我們中國的廣東省，我們來的時候就1700多萬人口，現在估計將近3000萬，委內瑞拉是世界主要產油國，是歐佩克的主要成員。委內瑞拉當時是非常富裕的，所來委內瑞拉是一個非常好的選擇，比美國還要好，因為委內瑞拉這邊社會福利好。的確我來到委內瑞拉的時候，跟中國對比也是非常懸殊的。我剛來到加拉加斯（委內瑞拉首都）的時候，那時候的加拉加斯已經是高樓林立，而當時我去過的廣州市，也僅有珠江賓館，就是珠江大橋旁邊的，27層高，已經是廣州的標志性建筑。而在委內瑞拉的加拉加斯，這種樓宇已經非常多了。我們來的時候，經濟效益很好，我一年寄一兩個月工資回去，家里就已經很有錢了，就是這樣引起了很多人希望來委內瑞拉淘金。

問：那在當地工作最初是怎么樣入手的？

何琪練：我們華僑來到這里，最多人開的是超市，其次是餐館，或者百貨行業，這幾個行業在委內瑞拉占的比重很大，然后還有開工廠的，工廠以塑膠業為主。并且來這里打工的都是包吃包住，所以領的工資基本上是純收入。有些過來幾年，會幾句當地話，在親戚照應下就有一家新的店鋪開出來了。

問：那語言不通他們怎么解決的？

何琪練：我們這些華僑來到這里的時候是完全不懂的，有些到這里先讀書，讀夜校，或者叫當地人教你幾個字母，然后開始自學。因為我們講漢語，跟這邊的西班牙語差得很遠，不同于其他來自西歐國家的人。西班牙語也不是很難學，不過很難精，應付日常還是沒問題，你不懂語言在這邊寸步難行，所以很多人來到這里都非常積極地去學（語言）。

問：語言問題后面解決得怎么樣？

何琪練：很多人在家里讀書很差，來到這里通過自己的努力，把西班牙語學得挺好的。就以我為例，我來到這里沒讀過書，一來就工作，但我每天都抽兩個小時學習西班牙語，一直堅持，大概兩年的時間，我跟當地人一般相處已經沒問題了。

問：在國外吃些什么？

何琪練：我剛到委內瑞拉的時候或者直到現在，我家都是吃中餐為主，西餐也吃但基本以中餐為主。

問：能否買到中國常見的食材？

何琪練：在大城市你可以買到中國常見的食材，比如加拉加斯我們會有集市專門賣唐人菜的。

問：委內瑞拉當地人的飲食習慣是怎么樣的？

何琪練：委內瑞拉人飲食習慣跟我們大陸差不多，味道相近，還算可口，他們很喜歡吃肉，無肉不歡的那種。

問：有沒有無法接受的委內瑞拉食物？

何琪練：飲食習慣還是要慢慢適應的，開始的時候，我個人覺得奶酪很臭，現在雖然還是有點不習慣，但也能吃得下去了。

問：有沒有中國食物委內瑞拉人無法接受的？

何琪練：委內瑞拉人很喜歡中國食物，燜、炸、烤、蒸都喜歡。

問：在中國傳統節日會吃中國傳統食物嗎？

何琪練：以我家為例，我們會買點中國傳統食物回來吃，但近幾年就少買或者不買了，一是價格比較貴，二是家里年輕人也不是很喜歡。

問：華人會參加當地節慶活動嗎？

何琪練：這方面很少，像國慶、復活節這些活動，我們華人一般很少參加。我們唐人一般還是過自己的節日多一點。

問：有沒有受到委內瑞拉人消費觀的影響（喜歡享受不喜歡存錢）？

何琪練：消費觀方面，我覺得我們這一代是沒有受到影響的，在委內瑞拉土生土長的華人可能會受到影響。像我的孩子，我從小就教育他們要取之有道，花之有理，錢財這種東西一定要有個概念。

問：華人一般會送自己的小孩去哪種類型的學校？是華人小孩居多的學校，還是一般的委內瑞拉學校，還是把小孩子送回中國或是其他國家？

何琪練：回大陸的比較多，當然也有去美國，去加拿大的。回大陸主要還是學習中文，在這邊一般就選擇當地的學校或者華人的輔導班，這要看各個家庭的收入狀況，但主要還是回大陸讀書，然后再回委內瑞拉學西班牙語。

我的子女都回中國讀過書，看華人報紙還是能看得下去。大家都認識字，雖然他們的教育并不是很高級的教育，但我有兩個子女都是持律師證的，不過后來也沒去做律師，都回來做生意了。我們一般唐人的思想就這樣，不需要他們成為科學家或者成名怎么樣，但必須要懂兩種語言，要懂中國話和委內瑞拉話，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

問：移民委內瑞拉后，這些人的婚姻情況如何？

何琪練：婚姻問題，我就比較特殊，我來到這里不到一兩年，就認識一個中國人，我跟她開始談戀愛，等我生意開張的時候，我也跟她結婚了。

問：剛到委內瑞拉的時候，會不會不適應那邊的氣候？

何琪練：講到氣候，我覺得委內瑞拉氣候是不錯的，以我居住的加拉加斯為例，這座城市是在山上的，然后周圍都是山，地勢比較高，涼爽，四季如春。

問：您如何評價委內瑞拉人？

何琪練：委內瑞拉人有以下幾個方面特點：第一直率，委內瑞拉人講話不會轉彎抹角，有什么就說什么的；第二，委內瑞拉人思想單純，很多人想東西很簡單；第三花錢勢利，有錢就花又不干活的。你在委內瑞拉生活工作肯定需要與當地人做朋友的，我身邊的委內瑞拉朋友其實都不錯，我跟他們關系也好。

問：委內瑞拉發生災難時，華人是否會捐款？平時對社區的貢獻大嗎？

何琪練：委內瑞拉這個國家很少發生災害的，如果發生嚴重災難，我們華人會捐款或者捐一些物資。至于基金這些基本沒有，捐款活動一般是會館組織的。

問：我想了解下會館的歷史？會館的作用？

何琪練：會館就是我們華僑自行組織的社團吧，基本上每一個省都有，有一些大省可能就有好幾個會館，商會的數量應該比會館還要多。這兩個會都是作為華僑華人的一個集中點，同時也是華人社團與當地政府聯系的紐帶。會館的運轉都不一樣的，有些做得很好，有些名存實亡。會館跟商會這兩個社團都是為我們華人服務的，有事情的時候就為我們出頭去聯系政府，聯系大使館。

問：那您怎么看當地人？還有這個社會的？

何琪練：就委內瑞拉人的性格來說，好懶的，不干活，喜歡享受，啤酒消費量是非常可觀的。他們民族這種性格就給我們這幫人一個機會，我們這些人來這里艱苦奮斗，跟他們形成鮮明對比，他們把這個賺錢機會給了我們。

對于社會，委內瑞拉近幾年物價上漲，貨幣貶值，這些世界都有目共睹，因為他們過去政府走的是這條政策，很多企業都受到打擊，很多大廠，國際連鎖商店都從委內瑞拉撤走了，這里的國企也大大倒退，所以造成了委內瑞拉現在大量人員失業。也正因為這樣，很多委內瑞拉人跑去其他國家。當今社會，也不是人們想得那么恐怖，買東西也有的買，也有的吃，物品是缺少了點，沒以前那么豐富，但沒有說餓死人那么恐怖。

問：那華人與當地人會有文化沖突嗎？

何琪練：文化沖突比較少，因為委內瑞拉是一個移民國家，在委內瑞拉生活的其他國家的人也不少，比如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還有阿拉伯國家的人，他們很多人都在這里，所以文化沖突沒那么明顯。

問：華人會不會在當地受到歧視？

何琪練：歧視問題，哪個地方都會有的，委內瑞拉也有，委內瑞拉人對華僑的看法就是有錢或者你們就是過來賺我們錢的。

問：現在委內瑞環境不好，華人選擇回國還是去其他國家，為什么做這樣的選擇？

何琪練：我們這里很多華僑確實有蠻多去了其他國家，就留他自己的店鋪在這里讓別人做。也有去鄰國做生意，也有回中國做生意或者打工。人各有志，一句話講不完。就我個人看法，我就一直堅持，我家里的生意還開著，生意也挺好的。很多人去哥斯達黎加、巴拿馬做生意，也不是那么容易，沒想像中那么樂觀。我就看到很多人開了一兩年就回來委內瑞拉，我估計走出去也不是那么好，所以我就選擇堅持，一切都是個未知數。近兩年，有幾個城市發生過店鋪哄搶事件，今年很少有這種大游行、哄搶的事件發生，所以現在情況還算比較穩定。其實很多人回大陸都是處于觀望的狀態，如果委內瑞拉變好了又再回來。所以我就想，你等委內瑞拉變好再回來還不如堅持下去。

問：就目前委內瑞拉的經濟狀況如果要恢復到以前可能會比較難？

何琪練：這個很難講，就目前的形勢，如果有一個好的領導，如果能恢復國家的生產，委內瑞拉石油公司能夠正常生產，生產到以前那個量，還是有希望的，畢竟這個國家人少。

問：那您有沒有了解到最初到委內瑞拉那批華僑是什么時候？他們是從哪里來的？

何琪練：據我所知，初來委內瑞拉的那批華僑，不是從大陸過來的，是從其他國家過來的，有的來自古巴和哥斯達黎加。我覺得最早的是從古巴過來的，我有一個姑爺，我來到這里的時候，我姑爺已經在這里了。我姑爺的父親也在這里，比我姑爺的父親還早的，也就是要我姑爺的父親過來的那幫人據說是從古巴過來的，我姑爺的父親來到這里是抗日戰爭前的事情，我姑爺來到這里是上個世紀五十年代的事情。我的姑爺，他初來的時候，不是在加拉加斯，是在第二大城市。我們村在加拉加斯開餐館的這個人過去探親，就說：“加拉加斯好，要不要過來？”然后我姑爺就過來了。

問：他們去委內瑞拉的目的跟你們一樣？

何琪練：委內瑞拉的石油開發可以追隨到上個世紀五十年代，那時候開始開發的時候，委內瑞拉這邊就有錢賺了，所以周圍很多國家的人開始到這邊來。委內瑞拉的石油走在世界高峰是1972年吧，2013之后就開始走下坡路了。所以當時大家過來都是為了賺錢。

問：會不會待久了覺得自己不是一個純粹的中國人了？

何琪練：首先我自己一直都是個中國人，這個永遠不會變的。對于我的子女教育，我也跟他們說你們的根是在中國的。

問：更喜歡在委內瑞拉的生活還是之前在中國的生活？

何琪練：如果是現在，我當然是喜歡中國的生活，畢竟社會穩定，但委內瑞拉如果環境好，我也喜歡。

問：年老之后是否考慮回故鄉落葉歸根？

何琪練：落葉歸根這個我會考慮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課題組成員：劉楚瑩、方嘉玲、吳晉明、張銳濱、吳振鋒、楊鴻。指導老師：谷小水、潘一寧、牛軍凱、袁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