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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家光洗冤后的四年:160萬賠償金耗盡,依然是迷惘
四年前,新嶺沖村四百多號村民用鞭炮聲迎接黃家光回家。
這個24歲就被刑拘的男人,坐了近17年的冤獄后,在42歲時等來了平反。
黃家光記得,那天,海南高院向他賠禮道歉,開車送他回家。車子開進村子后,看到陌生又熟悉的臉,他突然哭了起來。
2014年12月,海南高院向黃家光支付國家賠償金總計160余萬元,這是該院建院以來的第一例自賠案件。

黃家光一度成了“名人”。外界看著他從投資種檸檬到當上總經理、迎娶新娘……似乎打開了新生活的大門,卻不知道,面對隔絕了17年的新世界,他始終在門外徘徊——
四年后的12月5日,在鄰近的新吳鎮吃完早餐后的幾個小時,黃家光出現在家附近的山坡上。他在販賣偷來的耕牛時,被新嶺沖村村民當場抓住。
這一次偷牛被刑拘,黃家光稱,是因為沒有錢了。

“偷牛賊”
村里最早發生丟牛,是在11月23日凌晨。
那是一頭壯實的黃牛。兩個月前,村民黃世武花了近八千塊錢從牛販子手中買回來,還沒等他養熟就不見了。
一個星期后,村里小賣部老板黃舉山發現他家懷孕的牛也不見了。
他找遍了整個村子,正要放棄的時候,他的妻子發現了牛腳印,沿途追蹤到了小賣部后山腳下。她大聲地呼叫牛,聽到了牛的回應——它被拴在山坡一棵小樹墩上,周邊郁郁蔥蔥,樹底下有幾堆牛屎。
他們懷疑偷牛賊是本村人,“外村人想不到這個地方。”黃舉山說,山坡的背面是一條公路。
那幾天,村子里人心惶惶,大家都擔心自家的牛被偷,晚上都不敢睡覺。但失竊案還在發生,12月3日,隔壁嶺尾村的兩頭牛不見了,巧的是,這兩頭牛也在小賣部的后山上找到了。
有人疑心黃家光,覺得他整日在村里游蕩,“鬼鬼祟祟”。
那一段時間,黃家光每晚都到城西村委會(城西村包括新嶺沖村在內的七個自然村)喝茶,一邊看別人打麻將。“他坐在我邊上,我十一二點回家,他和我一同回去。”村里的黃家英回憶,他沒有發現黃家光有什么異常。
12月5日凌晨一點多,黃家光回家路過小賣部時,還大聲問起正在里面打麻將的人:“你們怎么還在這里打?”

幾個小時后,村長黃家勇早起放牛,發現他家的三頭牛都不見了。他立即打電話報警,隨后又通知了村干部。
村干部跑到黃家光家里,看見他在家若無其事。但等村干部走后,黃家光去了幾公里外的新吳鎮,和“牛販子”曾敏一起吃了早餐。他點了一塊面包,一杯“老爸”茶,一共三塊錢。那天陽光明媚,氣溫有二十幾度。兩人吹著海南島的暖風,在店里坐了近兩個小時后,黃家光提前離開了。
中午十二點,在G224國道42公里處附近的一條小路上,黃家勇發現了一輛卡車和一輛小車,偷偷地開進了林子深處。
他躲在灌木叢里,看到黃家光、曾敏和另外兩個男人,正準備裝走他家的三頭牛。黃家勇再次打電話報警,隨后又叫來了幾個村民。當他們跑過去阻攔這樁交易時,發現情況不妙的黃家光偷偷溜走了。
聞訊趕來的海口市秀英區東山派出所民警將曾敏等三個牛販子帶走了。有人在黃家光逃跑前拍下了視頻,發到了村里的微信群。
整個村子的人都沸騰了,很多人氣憤、震驚,也有很多人覺得他可憐又可悲,更多的人無法理解他為什么要偷本村人的牛。
其實早在今年6月,黃家光就偷了大哥黃家達家的一頭牛,拉到外面賣了五千塊錢。黃家光回來后跟大哥說,因為沒有錢了,又著急用錢,所以把他家里的牛賣了。黃家達知道后很生氣,但他沒有報警。
黃家達知道弟弟偷牛被抓逃跑后,既羞愧又震驚,他多次打電話勸黃家光自首,“我說你逃不掉的,你能跑到哪里呢?跑到哪里都能抓到你!”當天下午三點多,黃家光打電話投案。
據《海南特區報》報道,黃家光向派出所民警供述稱,這是他第三次作案,一次偷兩頭牛,三次共六頭牛。 他負責將牛牽到約定地點,讓聯系好的同伙用車將牛運走。他的作案地點都選擇在村子里,白天閑逛踩點,后半夜去牽牛。
東山派出所所長邱榮標告訴澎湃新聞,目前四人已被刑拘,案子正在調查中。
在城西村委會書記黃恒積的印象里,村里上次丟東西還是上世紀九十年代,沒想到這個“紀錄”竟被“名人”黃家光打破了。
從“罪人”到“名人”
從“凡人”到“罪人”再到“名人”,黃家光就像做了一場悠長的迷夢。
1972年,他出生在新嶺沖村一個農民家庭。五歲的時候,母親過世了,父親一手帶大他和兩個哥哥。一家人住在一間破敗的土坯房里,剛讀完小學四年級,黃家光就輟學了。
村里人回憶,此后,他變得有些孤僻,不再喜歡跟村里的孩子們一起玩耍。
這個家庭總是窮。1990年,在家務農的大哥黃家達,經人介紹,娶了一位越南新娘。之后靠著買彩票中的三萬塊錢,才在土坯房旁邊蓋起一間水泥房。二哥黃家風,常年在外打工,至今未娶。
十六七歲后,黃家光開始外出打工,他去了十公里外的永發鎮,一天打小工賺十幾二十塊錢。在當年的包工頭黃家英印象里,黃家光干活踏實,看起來瘦瘦小小的他,卻經常干搬磚、打水泥這種最臟最累的活。
此后,黃家光還幫人做過一段時間的蔬菜批發,但沒過多久,他又再次返回永發鎮了。
1994年的夏天,新嶺沖村發生的斗毆死亡事件,改變了他的一生。
當年海南省中級人民法院認定,1994年春節期間,瓊山市東山鎮(現為海口市秀英區東山鎮)城西管區新嶺沖村與隔壁哩敢村村民因瑣事結怨,新嶺沖村村民黃家鵬的胞兄弟曾被哩敢村人黃恒勇等人毆打。同年七月,黃恒勇及其朋友王文童路經新嶺沖村,被黃家鵬發現。黃家鵬、黃家光等七八人,即持刺刀、棍棒、鋤頭等兇器追打黃恒勇、王文童,導致黃恒勇死亡、王文童重傷。
起初,警方沒有找到線索,兩年后,黃家光突然被列為犯罪嫌疑人之一。后因證據不足,警方幾次抓捕又幾次釋放。
1997年,主犯黃家鵬被抓捕。他開始稱,事發當天黃家光在外打工,后又改口說他也參與了追殺。1999年,另一案犯黃世勝被警方抓獲,他一口咬定黃家光參與了殺人。2000年,經過法院兩輪審判,黃家光被定為主犯之一,因“故意殺人罪”獲判無期徒刑。
其實,黃家光當時并沒有在現場,他跟村里的黃家英等六七個人在永發鎮打工。
黃家鵬后來說,之所以指認黃家光,是因為黃家光被抓后,帶著辦案人員進村抓人,涉案的人對他心懷不滿。黃世勝則表示,黃家光參與作案的口供是公安人員誘供、逼供作出的。
黃家光也在監獄控訴自己的認罪供述是警方刑訊逼供的結果。
“他們(警察)說,有人都說你了,你還嘴巴硬,給我吊起來打。”2016年初冬,出獄后的黃家光挽起褲腿,漏出青紫色膝蓋對澎湃新聞說:“你看,我的腿跪玻璃跪壞了,身上很多地方都是傷。”
回想往事,黃家光稱并不恨黃家鵬他們,因為他們在監獄幾次推翻原來的指控,證明他無罪。但他對村里的人耿耿于懷,認定當年他被抓后,很多人都沒有給他作證——不過村民告訴記者,村委會為黃家光出具了一份無罪證明,很多人都在上面簽了字。
無罪釋放后第一件事,黃家光就是去看望父親,對著他的墳包說了一下午的話。
他入獄后,父親拄著拐杖上北京和海口申訴,直到2013年過世,從未放棄過。哥哥黃家達回憶,父親臨死時都在念叨“阿光,阿光……知道他(黃家光)是被冤枉的”。
剛回來的一段時間,黃家光白天見親戚朋友,接受各地媒體的采訪;到了晚上一個人時,他恍惚感覺自己還在監獄,半夜醒來常感到害怕。 “一出來,我就想,我能干什么呢?什么都不會……”
他去海口,路上有人認出了他,要跟他合影。“我說我不是名人,我只是個平凡人。” 也有人找到他,向他請教怎么翻案,他隨口幾句,把人打發走了。
2015年初,一個漂亮女人跑到他家,說想跟黃家光結婚。黃家光當時正在海口取父親的遺照,回家看到女人還在等他。那時候,賠償金還沒有發放下來,黃家光靠四處借錢過日子,住在大哥黃家達破舊的老屋里。
“她說她要嫁給我。”黃家光回憶,嘴角不經意滑過一絲微笑。
當他發現,對方沒有身份證,也沒有離婚證時,他很客氣地把女人送走了。“這樣的女人我敢要嗎?”2016年初冬,黃家光坐在凳子上,反問澎湃新聞記者。
許多事讓他覺得,“現在和從前不一樣了,騙子很多,而且新花樣層出不窮”。
剛出來的近一年時間,他多次跑司法部門,想追究當年辦案人員的責任,但一直沒得到反饋。
2015年5月,一個自稱省檢察院的人說要幫他辦事,讓黃家光打五千塊錢到他卡上。黃家光信以為真,準備去轉賬前,打電話給之前幫助過他的前記者張建。“開什么國際玩笑,省檢察院的人怎么可能提出這種荒唐的理由。”張建提醒他。
還有很多人找他去玩,去賭博,說被關了十幾年,出來應該享受享受。也有人請他吃飯,想趁機向他借錢。他說錢是用命換來的,誰也不給,誰也不借。
一開始,他買了一部老式手機,很快又換成了智能手機。有人教他玩微信,他搞了半天也不懂;他去海口、三亞玩,發現吃的東西很貴,用的東西也貴,現在一兩萬,還不如原來一兩千。
“我出來后,都是迷惘的”,他對澎湃新聞記者說,無法理解這個時代。

回歸與迷途
新嶺沖村有四百多口人,大部分人外出打工,一部分人在家種地。村長黃家勇告訴記者,村民務農一年收入約為2萬塊錢,很多人和他一樣,一輩子都沒見過10萬塊錢。
黃家光回來后,不僅成為了村里的“大名人”,而且成為了村民眼中的“大富人”。
村民看到他經常抽“中華”、“芙蓉王”,穿顏色艷麗的衣服,騎上萬塊錢的摩托車,后來又戴上了金項鏈、金戒指。但他對村里人“很小氣”,從不請人抽一根煙、喝一杯茶……
不少人直呼黃家光“160萬”。他聽到后,什么都不說,只是瞇著眼睛笑一笑。
其實背地里,黃家光買一塊肉,和豆腐煮湯,一連要吃好幾天,直到不能吃了才會丟掉。他說,自己向來節約,但現在他是“海南”的名人,總要講究些“形象”。
他不喜歡新嶺村的人,怨恨他們當年不給他作證,如今又“眼紅”他得了賠償金。“(他們認為)你一個農村的人,憑什么坐了十幾年的牢,出來就能夠拿一百多萬?”
過去的村莊,現在的世界都讓他不安,只有跟他一起蹲過監獄的朋友讓他感覺熟悉、安全。
2015年正月初六,黃家光離開了新嶺沖村,去了五十多公里外的三門坡鎮,跟獄友馮友力一起種檸檬。
馮友力曾是海口市某地稅的一名干部,2005年因經濟問題入獄。據南方周末報道,已刑滿釋放的馮友力稱,他和黃家光在獄中認識,黃家光聰明、主動,會幫他洗衣服,他也照顧黃家光。
而黃家光形容,馮友力是他的朋友,教會了他怎么做人、怎么賺錢。
種檸檬之前,黃家達曾勸弟弟把錢存到銀行,告誡他“外面的世界你不會懂”。但黃家光認為銀行利息不高,“做人不去闖一下,你怎么了解這個社會?”
也有人建議他去永發鎮買一塊地,建一棟房子,開一家洗車場。黃家光沒聽,后來他消失了一段時間。
再次回來時,他對親戚、朋友,以及媒體說,投資了二十萬種檸檬,有五百棵檸檬樹。后來又改口說,他借了二十萬給老板馮友力,沒有任何借條,因為他覺得朋友不會騙他。
對“借款二十萬”的說法,馮友力不愿對媒體回應。

檸檬種植園靠近譚文鎮,有一百多畝地,忙碌的時候,會請十來個工人干活。負責人之一肖建回憶,黃家光在檸檬園的工作是除草,噴農藥,和摘檸檬等,一天一百塊錢工資。
在肖建看來,黃家光干得并不好,有一次,看到別人在給檸檬打藥,黃家光爭著上去幫忙。帽子、口罩都沒戴,背上噴霧器就開始噴,結果被風一吹,滿臉都是農藥水。
他曾跟工友夸口,自己認識很多人,只要打一個電話,記者很快就過來了。據南方周末報道,新嶺沖村有個水庫長滿了水葫蘆,長期得不到治理。黃家光知道后,聯系了他認識的記者前去采訪。第二天,挖掘機就被調過來鏟掉了水葫蘆。
黃家光在檸檬園斷斷續續干了一年多時間,這期間,他開始頻繁跑出去打麻將。
黃家達說,黃家光年輕時就喜歡打麻將,五毛、一塊……在村里小賣部打得小。拿到賠償金后,他開始五千塊錢、一萬塊錢地打。肖建后來聽人說,譚文鎮上很多離婚女人跟黃家光打麻將,拍著他瘦小的肩說,“光哥,我要嫁給你……”
這個被壓抑了17年的男人,似想在麻將桌上找回失去的一切。
婚姻風波
黃家光瘦小,身高一米五左右,體重約八十斤,“風一吹就會倒。”同學黃敏還記得,入獄之前,黃家光有一百來斤,看起來肉肉的很可愛。
那時,黃家光有一個交往兩年的女朋友阿梅。在他涉案不久,阿梅寄來了一封信,“說要結婚了,叫我不要等她,讓我好好改造。”黃家光回憶,他當場就把信撕掉了,“結婚就結婚唄!”
出獄后的第二年春天,黃家光回家轉車時,看見阿梅帶著她五歲的小孩,“我心里不是滋味,她看見我也眼睛紅紅的”。
那一年,黃家光43歲,皺紋爬滿了他的臉頰。
拿到賠償金后,很多人勸他建一棟房子。黃家光猶豫再三后,拿出42萬元,在老房子原址上蓋起了兩棟樓房。一棟一層樓,一棟兩層樓,三兄弟一起住,這是村里至今最漂亮的樓房之一。

在此期間,黃家光交了一個女友,談婚論嫁時,對方要他在海口市買房子。“我一個農民,怎么去城里買房子?”兩人因此分手了。
2015年9月,經媒人介紹,黃家光認識了海口市秀英區長流鎮的杜文,他一眼就看上了這個小他15歲的姑娘。
兩人第一次在海口見面,黃家光就告訴杜文自己坐了17年冤獄,并讓對方上網搜索他的名字。他隨后了解杜文和他一樣,也有過一段悲傷的過去,因此覺得兩人更能理解對方。
兩個月后,兩人在一起了。這個并不大方的男人,為討好女友,經常給她買衣服、首飾,請她吃飯、唱歌……“她高興,我就高興。”黃家光說起杜文,兩眼發光。
從那時起,黃家達發現弟弟在家的時間變多了,懷疑他的賠償金所剩寥寥,不過黃家光告訴他還有五十萬的定期存款。
2016年10月24日,黃家光和杜文結婚,他們在家里擺了二十桌酒席,請全村的人都來喝喜酒,酒席一直擺到隔壁的“黃氏祠堂”門口。
黃家光說,那是他出獄后最幸福的一天。

結婚當天,有人看到媒人過來要紅包,黃家光給了幾百元后,媒人不依不饒地要5000元。黃家光一生氣,從屋里拿出一把砍刀,直接把媒人趕跑了。
這場婚禮引來了許多揣測和流言,有人看到新娘脖子上和手指上閃閃發光的金飾,建議黃家光做婚前“財產公證”。
一個星期后,黃家光跟杜文說起外人的建議,雙方因此爆發爭吵,黃家光動手打了杜文兩巴掌。
“我真的后悔結婚了。”2016年初冬,黃家光對澎湃新聞說,杜文以前生過小孩,坐過牢,他都不介意;她愛喝啤酒,愛出去玩,他也一直都包容;甚至還幫她還外債,想領回她的小孩自己養。可她因外人的幾句話與他爭吵——事實上,他并沒有去做“財產公證”。
杜文也很悲傷,她說她的姐妹問她:為什么你家老公是這樣的,難道結了婚都不信任你嗎?

好景不長
2016年初冬,澎湃新聞記者在農莊見到黃家光時,他和杜文剛結婚,春光滿面。
在一片種滿了咖啡、椰子樹、花梨木和各種蔬菜的莊園,黃家光輕車熟路,儼然這片土地的主人。他一會兒出去買工具,一會兒接待游客,有時又去給雞喂食,或者打掃豬圈……他說他什么都不會,就只會干一些農活。

農莊大股東張建,此前曾是《海南特區報》的記者,首發報道過黃家光的案子。報紙連發三個版,在當時引起很大的反響。張建回憶,報道刊發的次年,該案的另外幾位嫌犯被宣判,但判決書上所列的同案犯中已經沒有了黃家光的名字。
從報社離職后,張建改行做農莊。
他回憶,2016年春天,黃家光從檸檬園離開后,提起想來農莊上班。張建經過慎重地考慮,決定讓黃家光來做總經理。
后來,為了方便他們夫妻倆,張建又讓杜文來做倉庫管理,兩人一個月工資加起來6000元。不久后,黃家光投入14余萬元入股,占農莊5%的股份。
黃家光出獄后曾多次表示,他最感謝兩個人——張建大哥和劉晰律師。但兩人先后離他而去。
2005年,劉晰介入黃家光案,在其后九年的時間里,七八位律師先后介入了這個案子。
黃家光出獄后,隨口就跟媒體說,他給了律師多少錢,“這樣傷害了很多幫助過他的人”。劉晰說,他們從未拿過他一分錢,還多次給他捐過款。
她覺得,黃家光也許沒有惡意,只是好面子。
劉晰曾建議黃家光踏實工作,但是黃家光聽不進去。“一會說這個要他去干嘛,一會說那個要他去干嘛,但是很多東西他又不懂”。
在農莊的工作也好景不長。張建回憶,他不在農莊時,黃家光經常溜出去打麻將。“有一次,半個月沒來上班。”到后來,他偷偷用紙箱裝走農莊的雞,順走農莊買煤氣的錢……不時有人來農莊要錢,說黃家光欠他們的錢。
2017年春節,農莊丟了兩千塊錢,張建說要報警,黃家光求他不要報警,“說愿意還那兩千塊錢”。
有時,張建也會批評黃家光,但說到后來,他什么也聽不進去。
2017年4月,杜文離開了農莊。幾個月后,黃家光也離開了。他隨后提出股權轉讓,張建跟股東們商量后,同意了。
從農莊回家后,黃家光叫來挖土機,想圈一塊地養豬,但后來并沒有動工。隨后,他又跟大嫂說,想和杜文去永發鎮開一家餐廳,但也一直沒見動靜。
到了夏天,黃家光又返回了檸檬園,在那里干了兩個月。
“他騎一輛摩托車過來,兩千塊錢把它賣了,之后跑著去了譚文鎮。”肖建記得,黃家光這一次過來,開始到處借錢,有幾十塊的、幾千塊的,也有借上萬塊的……黃家光也跟肖建借過1000塊錢,后來被他在工資里扣除了,但還有一些至今都沒有還。
黃家光向人借錢時,總會跟人說,農莊欠他十幾萬,檸檬園欠他二十萬……張建對此解釋說,農莊的股權轉讓正在辦理中,并不是欠他的錢。
陷入泥潭
沒有人知道,黃家光何時花光了160萬。
村里的人漸漸發現,他在家的時間變多了,金項鏈、金戒指都不見了,抽的煙也從“中華”變成了“紅塔山”。
2018年春節過后,黃家光去了永發鎮的果菜批發市場打碎冰。
瘦小的他站在碎冰機旁,把100斤冰塊推進機子里。“一個月工資五千塊錢”,老板黃少波說,他們是一個村的人,他見黃家光可憐,坐了十幾年冤獄出來,婚姻生活也不幸福,才收留他在批發市場工作。

一開始,黃家光老老實實地工作,后來手上一有錢,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黃少波去鎮上喝茶時,經常有人問他黃家光在哪里。“他們說黃家光欠他們的錢,有的一萬八,有的一萬五……”周圍的人說,黃家光輾轉不同的鄉鎮打麻將,還有人說,他以前去海口、三亞等地也打過。
牌友們也叫他“160萬”,并說他獨來獨往。一位牌友黃勝利說,黃家光打麻將不喜歡別人坐莊,大部分時候他都是輸,估摸至少輸掉了10萬塊錢。
不過黃家光從未在杜文面前提起“輸錢”的事,他總是說:今天贏了,或者不輸不贏。
黃家光和杜文結婚后,并沒有住在一起,因為“在一起就吵架”。杜文覺得,黃家光的身體不好,身邊也沒有什么朋友,導致他脾氣暴躁。
剛結婚時,黃家光想要一個孩子,為此經常鍛煉身體,但始終不見杜文有“動靜”。
“怎么要小孩,他們一個月見面不超過兩次?”大哥黃家達說起這件事很生氣。他稱杜文很少過來,每次一過來,就是向黃家光要錢。
杜文對此并不否認。她說,黃家光跟她見一次面,就會給她五百塊、一千塊,因為她沒有工作。黃家光經常跟她說:“我養你啊,我養你啊……”
杜文估算了一下,加上一萬五千塊的彩禮,他們在一起三年多時間,她一共花了黃家光10萬塊錢左右。
黃家光的工友記得,每次一發工資,黃家光總是很開心,飛一樣跑去見杜文,回來后便身無分文了。有的時候,杜文也過來拿錢,兩人就去鎮上的賓館開房。
在批發市場做了兩個月后,蔬菜批發進入了淡季,黃家光離開了市場,回到家里幫大哥看牛。
“我讓他出去工作,他就是不出去。”黃家達說。
其實黃家光也想出去,他曾托人找過工作,但對方告訴他,當保安都嫌他太瘦小了,他只能去洗車,這之后也沒有了下文。
12月5日,黃家光自首前,曾打電話給檸檬園的工友,“他說他殺人了!”肖建轉述該工友的話。
當天晚上,網上傳出黃家光偷牛的消息,很多人唏噓不已。
(文中人物部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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