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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對話古爾納:故鄉是一種心靈的歸屬和感知
3月11日下午,以“文學的故鄉與他鄉”為名,兩位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莫言與阿卜杜勒拉扎克·古爾納展開對話。

對談現場 權義 攝
對話以莫言對于“文學的未來已經岌岌可?!边@一論斷的回應展開,莫言說:“我從80年代開始寫作的時候,就聽到過很多給文學敲警鐘的言論,說隨著電視和網絡的出現,文學的命運可能就要終結,事實證明,文學永遠不會隨著科學的進步而消亡,每一次科學的進步都會給文學插上新的翅膀。即便 AI已經出現,作家這個職業也不會就此終止。”
“我相信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作家獨具個性的形象思維是AI無法替代的,我和古爾納先生,有生之年都不會失業的?!蹦哉劦馈?/p>
莫言認為,古爾納的小說中有許多“我不熟悉的生活和許多我不熟悉的人的情感”,而“文學之所以能夠走向世界,一個國家的作家的作品能夠被另外的國家的讀者所接受,在于他們的作品都具備了人類的共同價值、共同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莫言
一只長頸鹿能不能換一只熊貓:美好的交往在持續發生
本次對話的主題是文學的故鄉與他鄉。
故鄉是文學的精神母題,浮現于人在他鄉的詩性的回望,賦予每一個講故事的人最初的聲音和最深刻的記憶。
故鄉還是一個豐富的文化意象,言說故鄉與他鄉的關系,這不僅有助于通過想象構建我們人類共同的命運,也有利于更好地理解現實個體與世界的關系,回應激烈變革的時代挑戰,不論是莫言筆下的高密東北鄉,還是古爾納書寫的坦桑尼亞,兩位作家的寫作共同呈現出對故鄉的無限眷戀和對時間的不斷深思,由此誕生了諸多充滿寓言、意味和命運感的故事。
因緣際會,莫言在去年7月曾和朋友王振一起去到非洲,并在二人成立的公眾號“兩塊磚墨訊”上刊載此行的所見所聞,莫言頗有感慨地寫下:“……非洲之旅,歷時一月有余。其間逐獸荒原,登攀高塔,漫步海灘,泛舟紅海,草地揮毫,帳篷學詩……其歷也豐,其程亦苦,其感也多,誠為此生難忘之旅也?!?/p>
莫言與友人王振在非洲

莫言拍攝的長頸鹿
在抵達非洲之前,莫言已經讀過許多非洲小說家的作品,但是“文學的非洲里面充滿了想象,真實的非洲,一方面印證了我在小說里讀到的這些印象,另一方面也擴展了我的印象?!?/p>
莫言沒有看到動物世界里角馬前赴后繼地進入河里,并犧牲于潛伏于水中的鱷魚口中的場景,“我們在馬拉河邊徘徊三天,河邊的淺灘上伏著一條又一條的巨大的鱷魚,它們幾個小時一動不動的耐性讓人感嘆,任憑陽光曝曬、勁風吹拂,它們只是一動不動。”不久前,莫言曾寫過一個劇本《鱷魚》,在非洲看到的金色的鱷魚也讓莫言由衷贊美。
也許只有抵達以后才能有更深刻的領悟,莫言感嘆鱷魚的“如朽木、如泥塑、如銅鑄”一般的堅韌,也在乞力馬扎羅山下仰望雪峰時明白豹子冒死攀登雪峰,只為尋求光明和理想時的壯美。

莫言在馬賽馬拉草原拍下的金色鱷魚
非洲壯美的自然風光在莫言繪聲繪色的講述中無限延宕開來。
回到文學現場,古爾納談道,自己來自于非洲的一個很小的島上,“它的寬度只有20英里,長度也只有60英里,從島的一端走向另一端只需要一個下午。我們的島上沒有鱷魚,現在也沒有豹子,只有一些麋鹿和猴子。但是我們有海灘,海灘和海,讓我們的小島和世界進行著連接。我們的小島上,有阿拉伯南部的人,有印度人,還有索馬里人,甚至有鄭和的足跡。”
提起鄭和,莫言也分享了一段趣聞。
明永樂十二年,鄭和第四次下西洋時,榜葛剌國(今孟加拉)為了表達對永樂大帝的敬仰,送了一只瑞獸,鄭和斥巨資一路顛簸著把它帶回去,朱棣大喜,命畫師給按神獸“麒麟”樣貌畫了一幅《瑞應麒麟圖》 。
去年莫言拜訪肯尼亞時,肯尼亞文化旅游部長還笑稱:“當年我們曾經送給中國一頭長頸鹿,現在你們能否送我們一只熊貓?”

《瑞應麒麟圖》
見微知著,中國和非洲在歷史上交往的過程中,充滿著這樣美好的傳說和趣味,大到一只如長頸鹿這樣的巨獸的漂洋過海,小到一顆生豆芽的發明——對航海者來說,最大的危險是長期得不到維生素的供給而患的敗血癥,相傳是鄭和發明的豆芽菜解決了這個問題。
古爾納回應,長頸鹿、鄭和,聽起來多么不可思議又多么讓人著迷,“我甚至的確在海灘上看到青花瓷的陶器碎片,這些都是來自中國的,所以鄭和這樣的一個故事就不僅僅是一個故事了,讓我們感覺它是可信的?!?/p>
回到最初的問題,對于作家而言,故鄉是什么?
莫言說:“故鄉是一個廣泛的概念,我早期的小說毫無疑問是描寫故鄉的,但是故鄉本身的經驗是不夠的,需要不斷擴展,而隨著作家的創作經歷的延長與活動半徑的擴展,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納入到他的故鄉的范圍里來?!?/p>
古爾納回應:“故鄉,也就是家園,它是我們居住的地方,但它深層次上也是我們心靈的歸屬和更深層次的感官感知層面的共鳴感的所在。我們對于家園的判斷,并不僅僅是一個理性的判斷,更是一種感性的認知?!?/p>
從窄門進去,走向一個很寬闊的地方
這是一場鄭重的會面。
古爾納來中國之前,讀過莫言的《紅高粱家族》,并且“非常喜歡里面豐富的語言的描寫和敘事方式,比如對結婚的場景以及其他場景的一些描寫和寫作散發的那種獨特氣息”。而莫言已經讀過古爾納全部作品共計十本小說。
莫言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時,演講的題目是《講故事的人》,莫言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講,所有的作家都是講故事的人,但是作家肯定大于講故事的人。作家除了要講故事之外,還有許多任務,比如在作品中表現自己的思想,表現自己的國家、民族、家園、歷史。當然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展示自己的語言才華和風格,但是任何一部小說如果沒有故事的話,就失去了意義,如一句古話所言: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莫言分享了自己閱讀的古爾納的一部名為《遺棄》的小說:
故事講述一個小店主早晨起來在清真寺打掃衛生,發現從遠處走來了一個異族的男人并且昏倒在地,小店主聽不懂他的語言,但還是找人把他抬到家里去,家人都非常震驚,害怕他來路不明,害怕他帶來瘟疫。小店主還是救了他,后來,被救的男人還與小店主的姐姐談上了戀愛,姐姐隨之遠去。這是第一個故事,發生在19世紀末的英屬殖民地肯尼亞,其中,被救的男人是英國作家、旅行家、東方學家馬丁·皮爾斯,而嫁給他的小店主名為哈桑納利,小店主的姐姐則名為蕾哈娜。
小說轉進入下半部分,20世紀中葉獨立前后的桑給巴爾和英國倫敦,哥哥阿明愛上了年輕貌美但聲名不佳的當地女子賈米拉——她正是上一個故事里的皮爾斯和蕾哈娜的外孫女,但因父母的堅決反對而被迫分手,從此生活在因“遺棄”對方而產生的內疚與悔恨中。弟弟拉希德獲得了去英國留學的獎學金,“遺棄”了處于動亂中的家鄉。
百年的時間,三代人,外來的傳道者或者殖民者和本族的人生的混血兒,其血統和身份的問題始終沒有解決,婚姻也仍舊受到干擾?!爸趁窈秃笾趁駮r代的這樣一個問題,這種人類正常的戀愛、生育的問題,擴展到了對民族家園和文化問題、國際世界的領域的問題的探討,非常由小見大,可以說是從一個很窄的地方進來,擴展出了一個巨大的問題?!蹦哉劦溃⒄J為這是古爾納寫作的功力所在。
小說中需不需要故事?古爾納回應:“如果說小說中沒有故事,那就很難成為小說。當然也是有一些作家認為,小說中是不需要故事的,他可以直接用文字用觀點來寫小說。但是我認為,在一部小說之中,需要有故事,還應該有情感,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古爾納也認為,“故事”并不是一個簡單的事物,它并不僅僅是講清楚發生了怎樣的事情,故事實際上是人如何去描述他們和其他人的關系,是一種敘事和描述的方法,這一點反映了人們對于事物的認識。有一些文化之中,仍然存在口口相傳的這種故事的講述的方法,一些發達的文化中,講故事的方式就不太一樣了。但是即便是這樣,我們也不能排除這樣一種方式:人們會坐在一起說,你聽沒聽說在索馬里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也許他們所說的這件事發生的原因根本就是不對的,但是這也是反映了他們看待世間事物的一種方式?!?/p>
莫言與古爾納
在英國,古爾納是一位文學教授,但并未教授過創意寫作。此番做客北師大國際寫作中心,古爾納“入鄉隨俗”地對創意寫作發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說,創意寫作專業在全世界很多地方已經得到認可,并廣泛歡迎。在英國的很多大學里,選修創意寫作課的學生,遠遠超過了課堂的承載能力。
他回憶起自己還是個寫作初學者時,只能自學所有技能,“寫完之后,你還要盡可能說服別人幫你看看這個作品,提一些意見,更重要的是希望作品能夠被出版”。而如今創意寫作課程承擔了這樣的功能,可以為學習寫作的人指點方向,告訴他們,如何讓自己的作品被知曉,被理解,被欣賞,這就是這門專業的價值所在。
最后的問答環節,對于“您的作品應該歸屬于移民文學/流散文學,還是世界文學?”這個問題,古爾納回答:這兩個術語的確是現今學術界的流行詞匯,但他對這兩種界定都表示懷疑。他說,移民文學/流散文學本意,來自于被驅逐出家園的人。如果將所有在本國以外進行的文學寫作,都稱之為移民文學/流散文學,這是不恰當的。而世界文學的命名是否有實際意義,也令人懷疑。每一部文學作品都自成一個世界,如果將把很多作品收攏到一起,稱之為世界文學,似乎也并不合適。
“所以我認為,我的作品二者皆不屬于?!彼f。

古爾納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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