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文學課：如何輕松理解偉大作品》是密歇根大學文學教授、《紐約時報》暢銷書作家托馬斯·福斯特專為青少年寫作的閱讀指南。內容涵蓋小說、戲劇、詩歌等各類經典文學作品的閱讀，向孩子們解釋作家是如何使用象征、隱喻、特征、設定、策劃以及其他技巧進行創作的。哈利·波特和俄狄浦斯有什么共同點？為什么名著主人公總得肺結核？如何讀懂《荷馬史詩》與《星球大戰》？本文摘自該書，原題為《偉大的“烙印”》，由澎湃新聞經后浪出版公司授權發布。

卡西莫多是一個駝背人。瑪麗·雪萊筆下的人物（不是維克多·弗蘭肯斯坦，而是他創造的怪物）是一個由許多人的部位拼湊而成的人。俄狄浦斯有著一雙受傷的腳。上述人物都非常有名，一方面是因為其所作所為，另一方面是因為其特殊的體貌特征。體貌特征透露出人物的身份，同時也告訴我們故事中其他人物的特點。

首先，在現實生活中，如果某人有著某些體貌特征，或疤痕，或殘疾，那么，這顯然（應該說很顯然）和他們的內心世界沒有必然的聯系。在現實生活中，跛子就是跛子，僅此而已。

然而，在文學作品中，則另當別論。在文學作品中，生理缺陷——傷疤、跛行、截肢、扭曲的脊椎、丑陋的面孔——都可能是一種象征，說明他們和別人不一樣。外表的不同幾乎永遠暗喻著內心的不同。

在民間故事或童話故事里，主人公往往有著某些“烙印”。他可能長著刀疤臉，可能是個跛子，可能受傷了，也可能生來就一腿長一腿短。總之，他的“烙印”使之顯得與眾不同。怎么，你不相信？你讀過多少故事？故事里的人物是不是都在某些方面與眾不同？那種不同是不是時不時地顯現出來？哈利·波特為什么有一塊傷疤？傷疤的位置在哪里？傷疤是怎么來的？傷疤的形狀如何？

俄狄浦斯就是一位有著明顯標志的主人公。俄狄浦斯是希臘神話中最為著名的人物之一。和哈利·波特一樣，他從小身體上就有了“烙印”。不過，他的標記不是在臉上，而是在腳上。如果你是一個正要去觀看索福克勒斯的名劇《俄狄浦斯王》的希臘人，那么在正式走進劇院之前，你就已經知道了這一點。因為“俄狄浦斯”這個名字在希臘文中的意思就是“受傷的腳”。

俄狄浦斯還是嬰兒時就被刺穿了腳踝，送到野外等死，因為他的父母被可怕的神諭嚇壞了。神諭說，俄狄浦斯長大后會弒父娶母。所以，他們讓仆人把他送到野外，等他自然死去。為了保險起見，他們還把他的雙腳扎緊，這樣，他就爬不了了。當然，俄狄浦斯命大。他長大后，真的把自己的父親殺了，并娶了自己的母親。最后，他受傷的雙腳證明了他的身份以及他的所作所為。

俄狄浦斯的傷疤訴說著自己的故事。哈利·波特的傷疤也是如此。他們的傷疤不只是告訴我們他們是多么與眾不同，還告訴我們他們所經歷的一切。哈利之所以有塊傷疤，是因為伏地魔殺了他的父母，也想殺了他。俄狄浦斯的雙腳受傷了，是因為他的父母想殺了他。也正是因為這些事件的發生，哈利和俄狄浦斯才成為我們看到的樣子。如果他們兩個都沒有以那樣特別的方式留下傷疤或標志，就不會有后面的故事了。

至于那些沒有因事件留下傷疤或標志，卻因為天生的體貌特征引起讀者注意的人物，又會如何呢？就拿瑪麗·雪萊來說吧。她的人物是由墳墓里的零散尸骨拼湊而成的，而且是一個特殊的歷史時刻的產物。當時，工業革命勢頭正勁，新的世界對人們幾百年來的信仰構成了威脅。新的科學（以及對科學的新的信仰）動搖了傳統的信仰和思維方式。維克多·弗蘭肯斯坦創造的這個無名怪人之所以嚇人，是因為他代表著這類科學所能制造的結果：禁斷的知識以及缺乏思考與關懷的科學導致的惡果。科學怪人看上去很畸形，像魔鬼一般，這是在警示人們，如果掉以輕心，嶄新的科學可能會給我們帶來意想不到的惡果。

那么，長相可怕的人物，行為也一定可怕嗎？不一定。有時甚至恰恰相反。維克多·雨果的小說《巴黎圣母院》（一譯《鐘樓怪人》）（1831）里的卡西莫多生來相貌丑陋。他的臉扭曲著，背駝著。人們都說，他是巴黎最丑的人。可是，這個猙獰的外表下面卻隱藏著一顆俠義之心。雨果利用卡西莫多丑陋的外表向世人指出，這個面目猙獰者身邊的人遠沒有他和善、慈悲、溫和。他們看起來很正常，實際上，卻非常自私殘忍，與魔鬼無二。卡西莫多看上去像魔鬼，實際上卻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大英雄。

畸形和傷疤永遠都有內在的含義嗎？也不盡然。也許，有時傷疤就是傷疤，受傷的腳或者駝著的背也只是表面現象而已。然而，大多數情況下，作者是在利用體貌特征讓我們看到人物的性格特征或者書中要傳遞的某些含義。畢竟，創造沒有缺陷的人物再容易不過了。如果在故事的第二章里，人物跛了，那么，在第二十四章里，他就不可能像兔子一樣飛奔著去追趕火車。所以，如果作者讓人物帶有體貌特征，如傷疤或殘疾，大都是有某種含義的。

《文學課：如何輕松理解偉大作品》，[美]托馬斯·福斯特著，張積模、江美娜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8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