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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翻書黨|一本隨泰坦尼克沉入海底,一本毀于倫敦空襲
“小翻書黨”為澎湃新聞·翻書黨欄目最新推出的子欄目,意在分享編輯的私人閱讀體驗。只要是誠意之作,不應簡單用“好”、“壞”來評判,因此我們并不著意推薦,只希望讀者在不經意間邂逅自己想讀的書。
前不久,亂入了一場相當專業的西文珍本書品鑒會,從被犢皮紙、摩洛哥羊皮、科士威裝幀這樣的專有名詞猛砸,到聽嘉賓們深入介紹這些書的制作步驟和背后故事,再到最后被允許小心翼翼地觸摸翻閱這些一百多年前的珍本書,必須承認,小白的內心充盈著一種莫可名狀的無知的喜悅,以至于活動一結束,就微信出版社的老友說,今天摸到了一本幾十萬的書哎!
這大概就是《小王子》里說的,“大人就喜歡數字”,“你要是對大人說:我看見一幢漂亮的房子,紅磚墻,窗前種著天竺葵,屋頂上停著鴿子,他們想象不出這幢房子是怎樣的。你得這么跟他們說,我看見了一幢十萬法郎的房子。他們馬上會大聲嚷嚷,多漂亮的房子!”說的就是像我這樣的大人,想告訴別人一本書有多不得了,脫口而出的就是數字。
而除了數字,那場品鑒會上的兩個高頻名字也成了我近期索書的關鍵詞,一個是桑格斯基-薩克利夫裝幀公司(Sangorski & Sutcliffe),品鑒會上嘉賓帶來了一本他們1848年初版的《名利場》(Vanity Fair)。還有一個就是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品鑒會上的“神書”就是莫里斯與其摯友愛德華·伯恩-瓊斯(Edward Burne-Jones)耗盡心力、聯手打造的《喬叟作品集》。

去年海豚出版社出版的《藝術中的灰姑娘:西方書籍裝幀》曾在豆瓣上被吐槽改了原書副標題,很容易讓大家誤以為這是本通論性質的書,因為,該書的英文名是The Cinderella of the Arts: A Short History of Sangorski & Sutcliffe,即桑格斯基-薩克利夫裝幀公司小史。平心而論,給書改一個看得懂、念得下來的書名,也是無奈之舉,而且對于對西書裝幀感興趣的人來說,桑格斯基-薩克利夫裝幀公司小史實在是一本很好看的書。

該書的作者羅勃·謝潑德在倫敦經營書籍裝幀業務近30年,歷史悠久的桑格斯基-薩克利夫公司在1998年被其收購,一大批包括信件、剪報、設計圖、照片、燙金圖樣、半色調版等在內的存檔,為謝潑德提供了追索這家傳奇公司歷史的可能。2001年,為紀念桑格斯基-薩克利夫公司成立百年,謝潑德寫作并出版了《隨泰坦尼克沉沒的書之瑰寶》(Lost on the Titanic),而《藝術中的灰姑娘》可以說是該書的續篇和擴容版。“故事的主角是一本書,它有驚人的奢華裝飾,又有離奇曲折的悲劇命運……書的內容是大家熟知的《魯拜集》,而這本重金打造的書則被稱為《偉大的奧瑪》(the Great Omar)”(《隨泰坦尼克沉沒的書之瑰寶》序言)。

這本書是桑格斯基-薩克利夫最傳奇也最有代表性的作品, 在《藝術中的灰姑娘》中謝潑德以這本書的故事串起了這家公司的歷史,也讓我們得以“了解當年那些繁榮一時的手工裝幀公司的生存環境與工作狀況”。
使用珠寶裝幀書籍是桑格斯基-薩克利夫的主要標志,因此他們的作品極為耗時靡費,“桑格斯基有豐富的想象力,加之他對東方元素的迷戀,形成了將伊斯蘭風格和歐洲風格雜糅結合的設計形式。珠寶越用越多,而燙金也日漸繁復精細”。被冠以“書籍裝幀巔峰之作”的《偉大的奧瑪》就是這種風格的登峰造極:
桑格斯基一共設計了六幅圖,兩張用作封面封底,兩張用作前后封里,兩張用作前后襯頁。談到《偉大的奧瑪》就繞不開以下數字:1051顆寶石和半寶石,包括紅寶石、綠松石、紫水晶、托帕石、橄欖石、石榴石和一顆祖母綠,每顆都有一個金色底托。有記載說單是燙金就用了2500個小時,鑲嵌了4967片嵌皮和100平方英尺的金箔。


此后,薩克利夫獨自帶領公司繼續前行,1924年,薩克利夫的外甥斯坦利·布雷加入公司做學徒,他很快就成為了舅舅的得力助手。1932年,他發現了《偉大的奧瑪》的設計圖和燙金工具,便默默決定要重做一本。這一做就是七年,這項工作的絕大部分都是在倫敦的漫漫長夜中由他自己在家完成。最后,這本存放在地下室、有著金屬襯里的箱子中的書,依然沒有幸免于倫敦空襲,高溫將書面的羊皮烤灼成了黑乎乎的一團。

謝潑德寫道:“在斯坦利·布雷漫長的職業生涯中,對《偉大的奧瑪》一書的熱忱超乎他對其他任何事物的興趣。前面兩本,其一葬身大海,其二焚于戰火,布雷下決心再裝幀一本,這也成為他余生的一大動力。他于1945年5月9日歐戰勝利日那天開始這一艱巨工作,迫于經營壓力,這項計劃被長期擱置。直到他1988年退休后,才在妻子伊芮娜的協助下,得以專心致志地做這件事情,經過了四千多個小時的艱苦工作,第三本《偉大的奧瑪》于1989年在他的家鄉薩里郡大功告成。”
1990年,這本書被永久借予大英圖書館,而斯坦利·布雷則于1995年圣誕節前夜逝世。
數字在這里顯示出了動人的力量。
同樣的動人也出現在了莫里斯與《喬叟作品集》的故事里,在做這本書時威廉·莫里斯已是風燭殘年,他以一種勉力維持的身體狀況去做這本書的花邊和題頭字母設計,一共設計了14種花邊,18種邊框,還有26個大寫字母。書于1896年印成后送到莫爾斯手里,當年他便去世了。
“藝術與工藝運動”是桑格斯基-薩克利夫在20世紀初作為一個創新公司成立的主要動因,而這一運動正是始于拉斯金和威廉·莫里斯的學說。
關于這位現代設計之父,近期最值得關注的無疑是英國著名女作家、文學評論家A.S.拜厄特所撰的《孔雀與藤蔓:福圖尼和莫里斯的生活和藝術生涯》。

拜厄特以精純的手筆疏疏地便勾勒出了關于莫里斯與妻子簡·伯登以及好友羅塞蒂之間的三角關系,其中通過莫里斯與羅塞蒂給簡所畫的肖像解讀三人心理的部分尤其精彩。但顯然,拜厄特更著力的是她深深迷戀的設計圖案:
我開始寫這本書的時候,只想對這兩位藝術家的設計圖案作一個比較和對照,這是一個非常簡化的概念。我最喜歡的莫里斯的設計圖案是他的《忍冬》和《柳枝》,這兩幅圖案都說明莫里斯對凱爾姆斯科特宅第里的各種植物的生長形態觀察得非常細致入微。我記得,當我第一次意識到在據說是特定花卉或樹葉的偶然形態中,植物的幾何圖形竟然能精準而縝密地彰顯其魅力時,我簡直高興得心怦怦直跳。有的植物生長是根據裴波納契數列螺線——1、1、2、3、5、8等等,其中每個數等于前面兩個數之和——在我看來,這是一種非常怪異的人為的構建,根本就不是什么生長模式。在《忍冬》和《柳枝》中,重復的幾何圖形里跳躍著自由生長的情緒。(我們家的客廳里就有莫里斯設計的《柳葉》,和現代化的油畫在一起,柳葉顯得出奇地高興)。莫里斯說,植物的形象應該朝著油畫或畫布以外的空間努力地向上、向前攀爬。

由此,深度聚焦和細讀圖案的《石榴》和《飛禽》兩個章節就越發好看了。莫里斯曾說,裝飾圖案必須具備三種品質:美、留有想象空間和有序性。拜厄特在大段引用莫里斯“極富刺激性”的理論之后,總結說:“設計者采用的這種幾近抽象的有序性就像刺繡設計者采用的重復和變異的手法一樣是很獨特的——為了達到其自身內在的有序性,它依據的依然是生長中的石榴形狀的有序性。但是,藝術家使用那種有序性是為了給不同形狀的圖案和色彩創造一種形式。總之,他們向我們展示的是大千世界存在的無窮無盡的供人們想象和創造的空間。”這話讀來似乎泛泛,細想卻又覺紛紜,如同莫里斯圖案里的枝枝蔓蔓。

最后還值得一提的是,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不久前出版的《威廉·莫里斯——藝術與手工藝之家》,這本畫冊雖然相對更偏重莫里斯在室內設計和環境設計方面的成就,并延伸到莫里斯風格在當代住宅設計中的案例應用,但是對于想大體了解莫里斯藝術的讀者來說,這本書的《緒論》和全書豐富精美的插圖同樣令人欣喜。作者帕米拉·陶德在《緒論》中寫道:
莫里斯是個既浪漫又帶有革命性的人,他想要改變世界,讓人們的生活更加美麗、簡單,想以自己的行動滿足更多人的需求。他強調藝術與生活以及工作與娛樂之間的聯系,主張理想的家庭幸福,但是非常不幸的是他不可避免地向理想的對立面屈服,并沒有實現家庭的快樂。他是一位住在兩幢大宅中的社會學家,兩幢大宅分別位于倫敦市內和萊赫雷德城外,中間以泰晤士河為紐帶。他是一位熱情的浪漫主義者,和自己心目中理想的美的化身結婚,體面地將她從貧困的惡龍嘴下解救出來,但卻因為她愛上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但丁·加布里埃爾·羅塞蒂而備受傷害。他不間斷地工作,在一生中所做的工作“比十個人完成的工作還多”,正如1896年10月在威廉·莫里斯62歲過世時,他的醫生將他的死因歸為“就因為他是威廉·莫里斯”。

而今再回想自己曾經親手觸摸過他的心血之作,覺得如果數字真的可以達意,那么與他相聯系的也不該是那豪奢的一串零,而是隱藏在他鐘愛的植物圖案中那優美的、綿延的、體現著生長和力量的數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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