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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連良與梅蘭芳的交誼

馬龍
2023-12-28 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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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連良于一九二一年底結束了在富連成科班的第二次深造,正式步入社會大舞臺,開始了他真正的搭班演出生涯,同時也開始結緣四大名旦中的荀、程、尚三位。一九二二年三月,他受上海亦舞臺之邀,第一次赴滬商演,即與荀慧生搭檔演出;同年十二月中,赴天津張宅堂會,與程硯秋首次合演《寶蓮燈》《汾河灣》;年底前,搭入尚小云玉華社,開始了他們二人之間的合作。四大名旦中與馬連良合作次數最多、時間跨度最長的人,非梅蘭芳莫屬。

一九二七年六月,馬連良首次獨立挑班春福社,自此不斷創演他整理改編的本戲,如《武鄉侯》《夜審潘洪》《秦瓊發配》《白蟒臺》等,聲譽日隆。在十二月十二日,受天津潘馨航家邀請參演堂會,開始了與四大名旦榜首梅蘭芳的首次合作,二人合作演出《游龍戲鳳》。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馬連良受上海榮記大舞臺之邀,第八次赴滬商演,轟動申江。這也是他嗓音最好的所謂“民國十八年”時期,被滬上觀眾贊譽為“士別當刮目相看,夢里煙花傳仙曲;名高則虛懷若谷,萬人空巷聆弦歌”。演出熱潮一直延續到一九三○年元旦,然后被劇場方面提出挽留。因為梅蘭芳欲作訪美演出,北京方面希望上海促成馬、梅二人合作一期,以轟動的效應為梅先生壯行,也就從此開始了他們二人的首次商演。

此次在榮記大舞臺演出時間不長,一共九場,二人并掛頭牌,合演《四郎探母》《法門寺》等劇,并反串演出《大溪皇莊》,馬連良飾蔡金花,梅蘭芳飾尹亮。大舞臺方面標出了有史以來商業演出的最高票價,花樓、月樓高達四元,三樓最低價也要七角,比日常的演出票價翻了一倍還多。“黃牛黨”們在戲院以外大賣“飛票”,票價翻番地上漲,仍然供不應求。

特別是這場馬、梅二人合作演出的《四郎探母》,令觀眾翹首以待。因為戲迷們都知道,這兩位大角兒從未合演過這出吃功夫的經典大戲,都希望一睹為快。因此全滬為之轟動,戲票早已預訂一空,晚8點劇場已拉下鐵門,樓上樓下均無立足之地,為京劇界空前的盛況。據當時媒體觀察描述:“是日座客票友及內行占多數,政商次之,新聞記者亦得十余人焉?!?/p>

《四郎探母》馬連良飾楊延輝,梅蘭芳飾鐵鏡公主

大幕拉開之后,馬連良上場,從打【引子】“金井鎖梧桐,長嘆空隨一陣風”開始,然后念詩、話白,馬連良演得不緊不慢比較松弛。起唱“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一段后,也是中規中矩四平八穩,沒有什么標新立異先聲奪人的地方。臺下觀眾不免竊竊私語,認為馬連良這出戲估計水平一般。

及至梅蘭芳上場,唱“芍藥開牡丹放花紅一片”,嗓音甜美,韻味十足,觀眾期待已久的心情立馬得以釋放,于是彩聲一片。梅蘭芳唱【導板】“夫妻們打坐在皇宮院”后,觀眾喝彩再起,之后夫妻對猜。

觀眾一見這喝彩的反差太大了,開始小聲紛紛議論,估計馬連良這出戲干不過梅蘭芳。馬連良依然淡定自若,他心里清楚,這出戲雖然是生旦領銜,但是老生更加吃重。他舞臺經驗豐富,知道應該把前面的肥彩留給梅蘭芳,自己逐漸發力,才能把頭一折的“坐宮”演得完美,絕不能貪圖一時的臉面風光。

等到馬連良演唱【西皮導板】“未開言不由人淚流滿面”時,演出開始進入佳境。據《世界晚報》撰寫的《梅馬之探母》一文描述:“馬是晚賣力異常,唱調亦在六半以上。唱‘未開言’導板始則迂回曲折,終則石破天驚,蓋盡用丹田之氣,一氣呵成,彩聲乃如雷震,此為全劇最精彩之句,亦馬之新記錄也,其后之原板頓挫抑揚,各盡其妙,幾至一句一彩,馬亦足自豪矣?!?/p>

觀眾此時精神為之一振,開始興奮,頓時對馬連良另眼相看。目光開始緊盯舞臺,馬連良保持表演情緒,貫徹始終。然后就是經典的快板對唱,這是“戲保人”的唱腔設計,馬、梅的演唱自然是錦上添花。馬連良的狀態已經越唱越好,他把重點放在梅蘭芳下場之后,所唱【快板】“一見公主盜令箭,本宮才把心放寬,站立宮門叫小番”,馬連良翻水袖,提丹田氣,使嘎調,立時如鶴唳九霄,聲震屋瓦,臺下觀眾情緒激動,雷鳴般彩聲震耳欲聾。

《梅馬之探母》還寫道:“梅之扮相固稱富麗堂皇,而馬亦風流瀟灑,自是不凡,較之王鳳卿勝過一倍……梅之表情說白,世無匹敵?!亓睢瘯r向太后求情,一字一句均雋妙異常,‘您老人家別生氣啦,女兒跟您賠禮啦,女兒給您請安啦’,‘賠禮’‘請安’四字均走鼻音,聆之如食雪梨,如飲虎骨木瓜,覺周身血行,皆為爽豁?!?/p>

總之,這次全部《四郎探母》的演出十分成功,讓馬、梅二人大過戲癮,合作極其愉快,也讓上海觀眾真是大飽耳福。此次《四》劇演出十分特別,馬連良一人到底飾演楊延輝,梅蘭芳一人到底飾演鐵鏡公主,這種唱法是他們畢生當中唯一的一次。雖然他們以后在大義務戲中還多次演出過此劇,但楊四郎和鐵鏡公主都是由幾個演員分飾,他們二人基本上都是出演最后的一折,而不是全劇了。

一月十三日至十五日,二人又參加上海舞臺全浙賑災、東北慰勞募款義演三天,結束了他們的首次合演。雖然所得票房收入不菲,但對支持訪美之行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不過,馬連良覺得梅蘭芳赴美是推廣我們的國粹,能為這件事做點貢獻,心里覺得十分安慰。自此馬、梅二人的友誼開始深化,梅先生高興地說:“三弟,等我回來,咱們接著唱。”

時間很快過去了近兩年,基于上次愉快合作的前提,到了一九三二年十二月上旬,應上海天蟾舞臺之邀,馬連良與梅蘭芳再次合作,商演二十天,二人合作演出《汾河灣》《法門寺》《甘露寺》等,再度轟動滬上。然后從年底到一九三三年一月中,馬、梅二人在上海、杭州、蘇州三地連續義演十二場,為籌募豫皖鄂災區臨時義賑會等機構籌款,演出《打漁殺家》《御碑亭》《寶蓮燈》等劇,急公好義不遺余力。

馬、梅二人最轟動的合作演出是在一九三四年九月九日,當時上海榮記大舞臺重新改建,邀請馬連良、梅蘭芳主持揭幕禮并合作首演《龍鳳呈祥》。演出前,大舞臺在《申報》上極力宣傳,大造輿論,刊登啟事:

大舞臺如果不由梅先生來揭幕,實在是一件憾事,本主人希望梅先生犧牲少數時間,來擁護我們文化中心的上海,最新建筑的大舞臺,關系非常之大,梅先生因為有以上幾種理由(指梅蘭芳是國劇界的領袖和大舞臺是國內劇場的模范),不得不從百忙中抽出一部分時間,替本臺來行開幕禮,表演他的生平杰作。同時本臺,又派專人到北平,敦聘馬連良先生,跟梅蘭芳先生合作。馬先生是當代須生中的第一人,自成一家,冠絕群倫,向來獨擋一面。這次經本臺的誠懇要求,毅然與梅先生合作,乃是很難得的機會……

開幕當天,大舞臺盛況空前,滿坑滿谷,座無虛席。自此馬、梅合作演出四十場,合演劇目有《龍鳳呈祥》《一捧雪》《新三娘教子》《抗金兵》等。他們還演出了個人獨有劇目,如梅派的《西施》《霸王別姬》《生死恨》和馬派的《借東風》《八大錘》《要離刺慶忌》等,這些劇目的演出,在那個全面抗戰之前的非常時期里,起到了喚起民眾昂揚奮發的作用,達到了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雙豐收。

一九三四年重張的上海榮記大舞臺

馬、梅之間除了合作演出外,彼此之間交好甚厚、過從甚密,他們的友誼已成家喻戶曉的梨園佳話。首先,他們二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都是我們京劇界中思想最開放的藝術大家,這在京劇這種傳統藝術行業里,十分難能可貴。他們對許多新生事物都能理解和接受,而且能夠取其所長,拿來我用。

在一九三四年大舞臺合作期間,馬先生住在英租界慕爾鳴路(今茂名北路)豐盛里,梅先生住在馬思南路(今思南路)。當時在靜安寺路(今南京西路)976號剛剛開張了一家新式的店鋪,名為“四十八我照相館”,老板與攝影師等工作人員皆為洋人,以新奇人像攝影為招徠,可將被攝影者的四十八種不同的造型集于一張照片。收費三元大洋,次日即可取件。廣告語為:“海上從未有過,請即駕臨一試?!?/p>

由于此照相館離馬連良和梅蘭芳在上海的居所都不遠,馬、梅老哥兒倆又都酷愛照相,因此他們便相約在該館每人拍攝了兩組“四十八我”。二人相同的一組為著西裝的頭像,各種玩笑表情,生動有趣。馬先生拍了一組劇裝照,包括一張便裝頭像和四十七張劇照,栩栩如生、神采奕奕。與此同時,梅先生拍了一組京劇旦角手型,變化萬千、婀娜多姿。這些照片本來是他們二人的一個游戲之作,卻為后人留下了寶貴的京劇資料和藝術的范本。如今學馬派的,沒有不參照這組劇照的;學梅派的,都是效仿這組手型。

一九三四年馬連良于上海拍攝的劇裝“四十八我”

另外,他們二人彼此在藝術上理念相同、互相欣賞,當時許多媒體采訪梅先生,讓他談談國劇改良,他總是推薦記者去找馬先生來主談。一九三六年卓別林乘船來上海做短暫訪問,白天才抵達上海,下午就見了梅先生,提出希望當晚能看一出京劇,因為他要乘這天夜里的船離開上海去菲律賓。梅先生就推薦卓別林當晚去新光大戲院觀看馬先生的《法門寺》。演出結束后,卓別林意猶未盡,馬連良當時還沒有卸妝,于是二人就抓緊時間在舞臺上攀談了起來,并拍攝了三張合影,卓別林才心滿意足地去乘船離開,留下了中美藝術交流的一段美談。

有些作為朋友的人,都是在馬連良順風順水、大紅大紫時關系良好,一旦有什么風吹草動或身處逆境,關系是否還能像以前一樣就很難說了。時間到了抗戰勝利之后,因一九四二年赴東北演出之事,馬連良被國民黨當局誣陷,河北省法院的傳票發到了上海。這時馬連良正在上海為蘇北災民等演出義務戲,各種寡廉鮮恥的小報記者為了提高銷量,吸引讀者眼球,極盡造謠污蔑之能事,在媒體上添油加醋編造謊言。周圍人士落井下石者有之,暗自慶幸者有之,冷眼旁觀者有之,敬而遠之者有之,這一切讓馬連良倍感世態炎涼,心意彷徨。真是應了《三家店》中秦瓊被難時的那句唱詞:“馬渴思飲長江水,人到難處想賓朋?!?/p>

梅蘭芳覺得,以馬連良的個人境遇和本人個性來分析,他是個“踏盡人生不平路,不向人生說不平”之人。為了幫助他排解心中塊壘,一天,馬連良在后臺正準備化妝,梅蘭芳親自來到他的化妝間慰問,他緊緊拉住馬連良的手,非常關心地問道:“你的事進展得怎么樣了?”馬連良說:“咳,我現在是一言難盡,是非曲直,待等以后的命運吧?!泵诽m芳說道:“是的,我們唱戲的實在太難處世了,無論怎么一件極小的事情,而外界在不明真相之前,也會很夸張地批評,不但我很同情你,就是我的朋友提起此事,也是非常諒解你的?!泵诽m芳的問候,使馬連良倍感安慰。梅蘭芳接著說:“只要問心無愧,倒不必因此灰心,一個你一個我還得有十年的掙扎,逆來順受,我們應該打起精神來才是!”馬連良身處逆境之中,梅蘭芳的這些話,給他平添了不少內心的溫暖與安慰,以及與惡勢力繼續抗爭的信心和勇氣。

一九四七年,馬連良被誣之事澄清,準備在上海中國大戲院登臺商演。中國大戲院是他在上海的根據地,總是把最好的檔期留給馬連良。劇場方面計劃讓他十一月開始登臺,但卻被他拒絕了。馬連良知道,梅蘭芳十一月正好在天蟾舞臺演出,他不愿意和梅先生形成“打對臺”的局面,因此要求中國大戲院將他的頭天打炮演出安排在十二月五日,因為梅蘭芳的檔期到十二月四日結束。中國大戲院認為,這樣安排就會使馬連良少賺一個月的錢,太不劃算了。況且這次又是扶風社重組,馬連良、張君秋聯手合作,演出陣容和票房收入都不會輸給梅蘭芳。況且各有各的觀眾群體,應該是旗鼓相當之勢,即便是“打對臺”也不會對兩方面的票房造成損失。馬連良對中國大戲院方面表示了謝意,但仍然懇切地告訴他們,這不是賺錢的問題,這是交情的問題。

這時天蟾舞臺方面卻出了新的問題,本來計劃梅蘭芳演出結束后,由言慧珠、紀玉良這對組合接續演出。但是一看中國大戲院方面是馬、張組合,頓時覺得言、紀組合力量薄弱,不敢對撼。加之言、紀的公事(戲班行話,指演出的包銀收入)尚未談妥,于是決定改弦更張,立馬派人飛北平,約請“金霸王”金少山南下。認為只有金、言組合,才能與馬、張對壘。這樣一來,即便金少山同意南下,至少也要等到十二月中旬才能抵滬,劇場方面就有了十天到半個月的空檔期,實在浪費。于是他們希望梅蘭芳能夠將這一期的演出從十二月五日開始加演十天,這樣雙方都可以名利雙收。讓“天蟾”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利好的建議被梅蘭芳謝絕了,并直接告訴他們,馬先生那邊五日開戲了,我們哥兒倆不能“打對臺”。逆境時互相扶持,順境時彼此禮讓,馬、梅之間的友誼的確是肝膽相照的君子之交。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馬連良寄居香港。因對來自新中國的信息知之甚少,遂與梅蘭芳多有書信往來,以便決定回歸后的相關路徑。蒙梅蘭芳與政府高層聯系,特別是周恩來、彭真等領導的關愛,以及中南局的鼎力相助,馬連良回歸新中國之事方能成行。一九五一年七月二十五日,馬連良自香港摩頓臺居所致信梅蘭芳,并將中南局要求保密的回歸行程相告,可見兩人關系非同一般,信函如下:

畹華仁兄惠鑒:

前聞吾兄在漢上演盛況空前,曷勝欣慰,并聞貴體曾感不適,想返申后定必康復為頌。前者陳肅亮先生來港帶來口信,諸承關念,并盼早日返歸,足證愛護之深,無任感謝。弟旅港眴將三載,屢思作歸,輒以俗務羈身,加以頑軀時感病痛,遷延至今。最近由漢口人民劇院約往,現已決定赴漢,約秋節前后演出。弟回來以后,一切尚仗吾兄鼎力照顧,隨時賜教,是所盼禱。把晤非遙,余言面敘。即頌

夏安

嫂夫人祈代問好

姬傳先生亦代致候為荷

弟馬連良拜啟

七月廿五日

馬連良贈送梅蘭芳的個人肖像

在一九五三年十月,馬連良和梅蘭芳一起參加第三屆赴朝慰問團,唱了他們人生當中最長的一次義務戲,時間近半年之久。在朝鮮期間,演出和生活條件之艱苦可想而知,基本上就沒睡過一次正經的房子,因為最好的房子也沒有屋頂。一天,馬、梅老哥兒倆和志愿軍戰士們一起聽賀龍元帥作報告,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他們兩人的皮大衣里注滿了雨水,等脫下來的時候都拿不動,但他們沒有一個叫苦的。演出更是一場接一場,根本沒時間排戲,二人合作演出了《打漁殺家》《寶蓮燈》《汾河灣》等生旦“對兒戲”,給志愿軍戰士們以極大的鼓舞。他們給家鄉父老寫信時,非常質樸地說:“我能看了梅蘭芳和馬連良的戲,這輩子值了!”

《打漁殺家》馬連良飾蕭恩,梅蘭芳飾蕭桂英

馬連良對梅蘭芳的藝術十分推崇,在馬連良劇團時期,他認為自己的旦角配演羅蕙蘭是可造之才,就把羅推薦給梅蘭芳做了徒弟,又為梅派藝術增添了一名優秀人才。梅蘭芳的女兒梅葆玥老生應工,是馬連良的干女兒。為了培養葆玥,梅先生讓她跟在馬先生身邊學習馬派。特別是在梅蘭芳去世之后,馬連良更覺得對梅葆玥負有責任,就讓她和自己的徒弟張學津、張克讓等一起學戲,為她特別加工念白和身上的做工,唱腔方面可以發揮她的優長,走余派的路子。馬連良的幼女馬小曼是梅蘭芳的干女兒,她是梅派藝術的傳人??梢姡R、梅老哥兒倆一直秉持著梨園行的老傳統——易子而教。

馬、梅兩家在京城的住宅相距不遠,走動比較頻繁。梅先生一想起吃清真菜,就立馬想起來馬家的大廚楊德壽。當年還沒有發明切羊肉片的機器,楊德壽切羊肉片的技術可謂一流。梅蘭芳在家想吃涮羊肉時,都要特別邀請馬連良參加,主要是請楊德壽前去主理。楊會推一輛車到梅家,里面裝滿了工具、木炭、火鍋、羊肉、調料等,在梅家院中施展他那帶有表演色彩的刀功,身旁必定會被一大幫人圍住觀看,這時梅先生家的大師傅就幫他打下手,成了二師傅了。

楊德壽每天的工作十分辛苦,特別是遇到馬連良晚上有戲的時候,他一般都等馬先生吃完夜宵后才回家,那時大概就快夜里2點了。因為他早上要晚起一會兒,再去采買,回來就近中午了。馬家中午吃飯的人不多,所以制作比較簡單。后來他和梅家的大師傅熟了,他們倆人的情況差不多。梅家總是中午吃炸醬面,比較簡單快捷,之后馬家中飯也改“梅派”了。

梅蘭芳請馬連良吃飯,不是在家里,就是在北京的這幾家清真飯館。馬連良回請梅蘭芳不外乎也是在家里或者這幾家相同的飯莊,不免有些雷同,不像漢民的餐廳,可以多一些選擇。有一天馬連良突然改弦更張,對梅蘭芳說:“大哥,您不是喜歡吃峨嵋酒家嘛,過兩天我請您和大嫂去西單商場,吃‘峨嵋’哈?!泵诽m芳夫婦和在場的朋友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心想:馬連良是地道的回民,怎么可能去“峨嵋”吃飯?可馬連良又不是個好開玩笑信口開河的人呀?心里納悶兒,也不好多問。

等到了西單商場“峨嵋”餐廳的二樓雅間,馬連良夫婦和裘盛戎、李慕良等都在那里恭候。先是一陣寒暄聊天,等到要上菜了,馬連良說:“大哥大嫂,各位,你們先吃著,過會兒請到隔壁,我在那邊先偏了您了。”北京話說“偏了您了”,就是“和您不客氣,我先吃了”的意思。眾人更加狐疑,這是怎么回事啊?馬連良見大家都被蒙在鼓里,心里高興,他的戲法終于成功了。

馬連良和梅蘭芳在后臺

原來,公私合營后,北京西城飲食公司在西單商場里開了兩家老字號,一家是“峨嵋酒家”,另一家是清真餐廳“又一順”。這兩家餐廳緊挨著,而且二樓全是雅間,只隔一堵墻,墻上開了一個穿堂門,僅供內部工作人員偶爾使用,絕不對外開放。此次馬連良在“又一順”和“峨嵋”的雅間各擺一桌,沒開飯前可以在“峨嵋”聊天,開飯后兩邊同時開動。酒過三巡,“峨嵋”這邊的客人可以通過這個秘密的穿堂門到“又一順”繼續享用清真美食。當然,為了互相尊重民族習慣,漢民朋友是絕不帶任何東西到“又一順”來的。這也是“又一順”給馬先生開了一個小特權,別人是不會被告訴有這個“秘密通道”的。

“大躍進”當中有一年正月初十,是馬連良的生日。梅蘭芳、李萬春、馮季遠、朱海北等老朋友,以及文藝界的不少人來家里給馬做壽,飯后馬連良和梅蘭芳老哥兒倆坐在客廳的一角很認真地談話,就是探討京劇是否可以適應演出現代戲的事。馬先生覺得這是個新生事物,應該循序漸進地展開??梢宰屒嗄暄輪T先試行,然后從實踐中找一下經驗教訓。梅先生在年輕時演過時裝文明戲《孽海波瀾》《一縷麻》《鄧霞姑》等,他坦誠且認真地說:“我的現代戲是失敗的。”他對自己以往在這方面的實驗是持否定態度的,對演出現代戲的態度也十分慎重。在當時的歷史環境下,他們老哥兒倆的私房言論,在座的人不敢對外有一絲的透露,畢竟與政府提倡的論調不同,但還都是限定在藝術討論的范疇之內。到了一九六四年大演現代戲時,這個問題已經不是是否繼續實驗的事情,而是是否要繼續革命的問題了。

馬連良畢生的專注點一直在藝術創作上,這是他信守的本分,所以在晚年才能創作出《趙氏孤兒》這樣的精品。解放后,梅蘭芳作為文藝界領袖,在政治地位上很高,經常出席許多政治活動,不得不擠壓了藝術創作上的時間,北京市文化局領導要求馬連良向梅蘭芳學習,多多參與政治活動。梅是最了解馬的,他知道馬連良在藝術上必將有一番大的作為,他希望馬能夠保持自己的風格。就是否過多地參與政治活動的問題,他們老哥兒倆有過掏心窩的談話,梅蘭芳語重心長地對馬連良說:“三弟,你是搞《趙氏孤兒》的人,要是像我一樣,你就成了屬穆桂英的——陣陣不落?!?/p>

時間到了一九六一年八月八日,相對平靜的北京戲劇界,忽然傳來梅蘭芳先生逝世的消息。這消息如同平地一聲雷,不但驚動了戲劇界,驚動了政府高層,而且驚動了全國人民。誰都不能接受這個令人無法相信的消息。馬家和梅家走動得比較近,大家只是知道梅先生近來身體不太舒服,在住院調理。馬連良夫婦還親自去了阜外醫院看望梅蘭芳,也沒有看出任何不祥的征兆。后來聽業內的朋友講,梅先生最后一次演出前,他親自去了其他演員的化妝間,和臺前幕后的每一個參演人員一一打招呼,問候大家,有人說這事有點反常。按老禮說,怹這是辭道兒(北京話,指作最后的告別)。

馬連良、梅蘭芳出席北京京劇工作者聯合會大會

梅先生的去世對馬連良打擊很大,他仿佛從此真正地成為了一位老人,嘴里總是喃喃地念叨著他的梅大哥,昔日瀟灑飄逸的風采不再,而總是終日沉浸在回憶他們老哥兒倆之間的往事之中。八月十三日,馬連良長歌當哭,填曲一首《畹華兄哀詞——錦橙梅【仙呂】》,發表于《中國新聞》之上,用以紀念他這位藝術上的伙伴、生活中的摯友。

思故人淚盈衫袖,

遍坰野荷泣新秋。

數十載氍毹時相偶,

我怎不長懷千歲憂!

 

正群芳爭妍新出舊,

待寒梅再榮前啟后,

不料想萬花山麓添雋秀,

典型壽,

共天荒地老悠。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四日,馬連良突發心臟病,入住阜外醫院。夫人陳慧璉在病房整整守了三天三夜,心里不停地為丈夫祈禱,希望他能闖過這一難關,千萬別出什么意外,可周圍的環境不得不讓她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這間病房她很熟悉,一九六一年她與丈夫一起來這兒看望過病中的梅蘭芳,他就是從這兒走的,陳慧璉不希望同樣的悲劇在丈夫身上重演。可殘酷的現實擺在了她的眼前,馬連良于十二月十六日撒手人寰,馬、梅老哥兒倆竟然從同一病房離去。

“文革”開始后,馬家被掃地出門,從西單的四合院搬到了和平里的“黑幫樓”。梅夫人福芝芳知道馬連良夫人陳慧璉身體多病,于是仗義相救,把她接到西舊簾子胡同的梅宅居住。在客廳東頭用屏風隔出了比床大些的地方,算是陳慧璉的臥室,從此陳慧璉一住就是六年之久。梅宅上下對陳如親人一般,讓馬家人終生難忘。

一天,陳慧璉拿著馬連良畢生珍愛的賈洪林《桑園寄子》劇照,對梅蘭芳的秘書許姬傳說:“溫如生前搜集的藝術資料都被一掃而光了,只剩下這張照片,望許先生代為保管。”許姬傳當即表示:“我雖然半個身子在牛棚里,也不保險,可愿為老朋友保管到最后一分鐘?!?/p>

一九七二年,福芝芳對陳慧璉說:“咱們得讓三爺(馬連良)入土為安?!贝蠹疑套h之后,決定用梅家在香山腳下萬華山麓的兩間房子,與香山大隊置換萬華山上的一塊地,作為馬連良的墓地。馬連良的骨灰終于在他去世六年之后,入土為安了。

如今,在北京香山的萬華山上,蒼松翠柏掩映著梅蘭芳和馬連良的墓地,在他們二人的墓地之間,有“京胡泰斗”徐蘭沅和老生名家王少樓的墓地;在馬連良墓地的旁邊是與他合作多年的同事周和桐、任志秋及高足言少朋的墓地,萬華山麓已經成了一座著名的“梨園公墓”。時常有行山鍛煉的人士在梅、馬墓地歇腳,有戲迷不無感慨地說:“這山上的幾位要是唱一出,那絕對是‘超一流’的水準,真是‘此曲只應天上有’?。 ?/p>

(本文摘自馬龍著《溫如集:馬連良師友記》,北京出版社,2023年10月。澎湃新聞經授權發布,現標題為編者所擬。)

    責任編輯:鐘源
    圖片編輯:張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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