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巴黎的地鐵上，出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即便車上有很多空位，許多巴黎人也選擇站著。筆者本人在過去一個星期里也基本沒有在地鐵上坐下來過了。究其原因，并不是突然有什么健身健康風潮席卷巴黎，而是一個聳人聽聞的傳言——巴黎鬧臭蟲危機了。

自9月底以來，從巴黎市內的幾家電影院開始，突然出現了顧客被臭蟲叮咬的報道。社交網絡上也出現了許多人們在公交地鐵火車上拍攝到的臭蟲或者疑似臭蟲的視頻。進入10月，法國其他地方也紛紛開始報告發現臭蟲，南部城市馬賽的一所中學也緊急停課進行消毒。一時間法國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當地時間2023年10月3日，法國巴黎，害蟲防治店“Hygiene Premium”里的臭蟲圖片。

臭蟲，這種身長普遍在一厘米以下的吸血寄生蟲，對于中國許多年輕人來說，可能已經顯得遙遠且陌生了。大家可能只是在歷史教科書上關于“除四害”的部分了解過臭蟲曾經是四害之一。筆者就從沒見過活的臭蟲，只是從父母口中聽說過他們小時候和臭蟲搏斗的血淚史。

這樣一種似乎與現代社會格格不入的害蟲，怎么就突然在作為發達國家的法國引起恐慌了呢？

這件事情簡直就像是教科書上跳出來的傳播學案例。事件發展的每一步依靠的都是民間散發的事例，而法國到底是不是出現了臭蟲大爆發？到底每天有多少人被臭蟲叮咬？地鐵上是不是真的到處都是臭蟲？政府直到近幾天才開始進行有效的回應。但是此時恐慌已經借由異常發達的移動互聯網以及媒體報道傳遍了法國全國，甚至成了世界性的新聞。

法國南部馬賽的一只臭蟲。視覺中國 圖

臭蟲來了？

這股臭蟲恐慌首先出現在筆者身邊，還是9月底的事情。9月最后一周，一些巴黎市民開始在網上發聲，表示自己在去了市內的幾家電影院之后，身上出現了被臭蟲叮咬的痕跡。由此使得巴黎市內的電影院開啟了清查臭蟲的行動。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還只是巴黎本地的新聞。大家也就是在茶余飯后充當談資而已。畢竟報告臭蟲的只有那么幾家電影院。大家也不是天天都需要去看電影，臭蟲距離普通人的生活還很遙遠。

真正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的是巴黎副市長埃馬努埃爾·格雷格（Emmanuel Grégoire）9月29日接受法國電視臺LCI采訪時的驚人言論：“大家必須了解一點，那就是實際上（在臭蟲這個問題上）沒人是安全的。你不管在哪里都有可能粘上臭蟲或者把臭蟲帶回家。”

當地時間2023年10月4日，法國巴黎，害蟲控制技術人員Lucas Pradalier在巴黎的一間公寓里尋找臭蟲。

當時電視臺去采訪他是因為網絡上出現了幾個人們在巴黎的地鐵以及通勤火車上發現臭蟲的視頻，本意是希望作為市政府官員的他，可以給大家作出明確的回復。但是格雷格卻在沒有任何數據支撐的情況下直接說出了這樣的驚人言論。

這下好了，本來大家以為只是首都的個別電影院存在的衛生問題，搖身一變成了“沒人是安全的”，巴黎市民的恐慌程度一下就拉起來了。也就是在這一天，筆者的社交圈里第一次出現了讓大家小心提防臭蟲的言論。

當地時間2023年10月4日，法國巴黎，蟲害防治技術人員Lucas Pradalier在一所公寓里向枕頭上噴灑蒸汽。

大概是為了安撫民心，法國交通部長克雷蒙·波恩（Clément Beaune）在9月29日晚間表示交通部將在下一周召開緊急會議，召集法國鐵路公司及巴黎地鐵在內的主要交通運營部門討論臭蟲的問題。

這件事情的出發點當然是好的，要解決臭蟲入侵的問題，當然是要先召開會議，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臭蟲入侵。不過，客觀來說，從9月29日到10月4日會議召開期間的這幾天，政府缺乏有效手段安撫民眾。因為臭蟲叮咬本來并不是政府強制要求上報的數據，所以一時間沒有人能站出來打包票說巴黎沒有遭到異常的臭蟲入侵。

官方信息的缺失就使得民間的恐慌有了自由發酵的空間。一時間好像巴黎到處都是臭蟲，人們只要看到移動的黑點就下意識地覺得是臭蟲在移動。身上出現任何叮咬的痕跡都懷疑是不是臭蟲的杰作。

筆者身邊的朋友們也紛紛帶來了許多關于臭蟲的消息——要么是朋友的朋友在文化部的咖啡廳里被臭蟲咬了，要么是朋友的小孩的學校請了專人來殺蟲，要么是朋友的男朋友在家里突然發現了臭蟲，一時間人人自危。

10月4日上午，筆者在法國總統府參加法國政府每周固定的新聞發布會，正好向政府發言人、前衛生部長奧利維爾·韋朗（Olivier Véran）提出了這個問題——法國到底是不是在經歷所謂的臭蟲入侵？還是說人們有點反應過激了？

韋朗的回答讓我忍俊不禁——“你提的這個問題，我也在問自己。”言下之意，法國政府自己也不知道現在法國是不是在經歷臭蟲入侵。韋朗接下來表示10月6日由總理主持的政府多部門聯席會議正是為了徹底搞清楚情況而安排的。

“我們必須給法國人民一個交代。到底臭蟲的數量是不是比往年相比有所增長，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又主要影響哪些地方。”韋朗說道。

為了搞清楚這些，法國政府各個相關部門正在與業者以及各地方政府溝通，匯總反饋來的資料，并在6日的聯席會議上討論，以便向公眾公布。

信息透明才能杜絕恐慌

10月4日交通部門緊急會議結束之后，交通部長波恩對媒體表示根據各個業者反饋的信息，巴黎以及法國各地的公共交通車輛及場所沒有發現臭蟲數量的異常增長。

“大家可以放心搭乘公共交通。”波恩表示。

同時波恩還宣布包括巴黎地鐵以及法國國鐵在內的公共交通公司此后都將每三個月公布一次關于臭蟲的信息，包括報告數量，殺滅數量等等。

當地時間2023年10月3日，法國巴黎，害蟲防治店“Hygiene Premium”內用來消滅臭蟲的不同產品。

“只有絕對的透明才能帶來絕對的信任。”波恩說。

說來也奇怪，在他的發言之后，巴黎地鐵上坐著的乘客就變多了。筆者本人也感到安心了許多。其實說到底，這次法國的臭蟲危機，與其說是一次生物危機，不如說是純粹的信息公關危機。在民眾需要透明清晰的信息的時候，政府短期內無法提供，帶來了民間恐慌情緒的發酵。

希望在6日的會議之后，法國政府能以公開透明的數據以及舉措，一舉解決此次“臭蟲危機”。

與此同時，有計劃來巴黎或法國旅行的朋友，大可以放心前來，不用過分擔心臭蟲的問題。

（徐曉飛，畢業于哥倫比亞大學新聞學院，現居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