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十點人物志的系列欄目“流行文化研究所”，我們將和大家一起挖掘文化現象，關注影視作品，探討社會議題，用多元的視角感知時代浪潮的方向。

撰文｜于辛巴

編輯｜杜鵑

十點人物志原創

很難想象，有一天當紅偶像會和脫衣舞產生聯系。

近日，韓國偶像團體BLACKPINK的成員Lisa在社交媒體上宣布將參與“巴黎瘋馬秀”的演出，一時之間引發全網熱議。

作為全球擁有過億粉絲的女偶像，Lisa此舉的確有些出格。有人認為她參加這種帶有“色情意味”的表演，是“背刺女性”。也有人提出相反論點，認為Lisa只是去做一場藝術性表演，且“表達性感也是一種女性的自由”。

爭議之中，「瘋馬秀」——這個對絕大多數國人來說有些陌生的表演秀，也走進大眾視野。

“瘋馬秀”是法國艷舞團瘋馬俱樂部的表演節目。在國內的社交媒體上，瘋馬秀被人冠以「法國的天上人間」之稱。但瘋馬秀的經理卻公開回應：“瘋馬秀已經成為一個驕傲、自由的女性象征”。

到底是色情剝削還是藝術自由？此類表演秀的爭議其實一直存在。媒體將Lisa和瘋馬秀的合作視為“各取所需”。

事實上，Lisa及團體BLACKPINK所身處的Kpop偶像，或許正面臨著和瘋馬秀一樣的困境。

輿論之爭：背刺女性or性感自由？

若問起當下全球最火的女子組合是誰，BLACKPINK絕對是大多數人心中的標準答案。

這個由金智秀（JISOO）、金珍妮（JENNIE）、樸彩英（ROSé）、LISA四名成員組成的韓國女子唱跳組合，一經出道便收獲海量關注。出道六年里，她們在全球收獲過億粉絲，同名賬號成為全球視頻網站平臺YouTube上訂閱人數最多的音樂類賬號，《時代》雜志更是把她們認定為引領當今潮流的時代圖標，稱其為“世界上最有影響力的女性組合”。

其中，組合成員Lisa在全球最大社交平臺Instagram上的人氣爆棚，粉絲數超過9500萬，是粉絲數最多的韓國名人。

Lisa是在韓務工的泰國藝人，曾擔任《青春有你》舞蹈老師

9月6日，一則消息震驚飯圈。頂流偶像Lisa在社交平臺宣布，自己將于9月28日—9月30日參與五場瘋馬秀演出。

這里說的瘋馬秀，是以無上裝表演為主要賣點的脫衣舞俱樂部，尺度之大可以想像。

網傳此次Lisa將挑戰知名脫衣舞女郎蒂塔·萬提斯的經典曲目《Crisis What Crisis》，在原作中，表演者會穿著襯衫和裙子在桌子上跳舞，隨音樂不斷脫衣。蒂塔·萬提斯曾憑借此表演創造了瘋馬秀歷史上最為經典的香檳浴。傳言中另一首曲目《I am good girl》 尺度也不小，表演者只身穿一條珍珠腰鏈，并且還有踢腿動作。

美國女星蒂塔·萬提斯——瘋馬秀中最出名舞者，曾在瘋馬秀中貢獻過令人難忘的經典場面

當頂流女偶像和脫衣舞女郎聯系在一起，瞬間引發輿論一片嘩然。

首先是飯圈內部驚起了不小的動蕩。

在Lisa社交網站的評論下方，很多粉絲激烈地反對她參加表演。Lisa近期被傳和LVMH（路易威登）集團首席執行官貝爾納·阿爾諾之子弗雷德里克·阿爾諾交往，后者一直都是瘋馬秀的常客。因此，有粉絲認為Lisa參與瘋馬秀是為了攀附這位緋聞男友，不惜跳艷舞博富二代歡心。

此舉間接導致Lisa在中國最大的站姐關站跑路（有消息稱該站姐此前購買Lisa代言的產品就花了十幾萬）。

左一：弗雷德里克·阿爾諾 右一：Lisa。日前有網友稱，Lisa疑似與LV家族成員一起同游，男方還使用了帶有女方名字的手機殼，疑似戀情曝光

據知情人透露，Lisa這次的五場表演里，有三場不對外公開，只針對奢侈品集團的貴賓們演出。其余兩場公開表演的票價只有250歐（折合人民幣2000元）。Lisa作為開過世界巡演的頂流，如此大尺度表演的票價居然還不如平時巡演，也讓粉絲大感失望。

但也有粉絲表示支持，認為Lisa演出形式未定，以她頂流的身份，想必尺度不會太大。即便是要在舞臺上展示身體，也是高雅藝術。并疑似有粉絲發裸照應援，高呼“性感無罪”。

就在輿論甚囂塵上之時，官方在對外公布的信息中，透露了更多的細節：Lisa參加瘋馬秀表演，并非一時沖動，她想通過這個舞臺突破自己。可以說，參與瘋馬秀表演是她主動的訴求。

在官方最新發布的信息中，雖然舞蹈形式未知，但Lisa僅是穿通常服裝表演，并非如此前網傳大尺度表演。

然而，隨著事件發酵，這場爭議已不局限在飯圈，逐漸演變成一場大眾輿論。人們分成兩派，觀點涇渭分明。

支持者認為，Lisa參與什么秀，本身就是她的自由。瘋馬秀已不再是單純的低俗色情表演，而是充滿了專業性和藝術性的舞蹈秀，在某種程度上算是“支持性解放”的舉動。

而反對者卻認為，Lisa作為世界偶像，在世界范圍內有很多未成年粉絲，此舉會對這些人造成不良影響，有偶像失格之嫌。盡管瘋馬秀如今被包裝成藝術表演，但本質依然是男性凝視下的色情表演，對女性的物化，Lisa這是在“助長性剝削”。

那么，瘋馬秀到底是低俗的色情表演還是展示性感的藝術？這或許要從瘋馬秀的誕生說起。

瘋馬秀：色情or藝術？

瘋馬秀（Crazy Horse）誕生于1951年，由法國人阿蘭·貝爾納丁創立，與紅磨坊秀、麗都秀并稱為巴黎三大必看夜總會歌舞秀 。

最初定位是為了吸引巴黎社會的精英階層，早年影響力并不高，還曾兩次解散。直到1954年，瘋馬秀將一個浴缸搬上了舞臺，并讓舞者Miss Candida直接進行淋浴，這才有所好轉。

此后，「浴缸秀」變成了瘋馬秀的固定保留形式。舞者Miss Candida 在瘋馬秀表演了不下 500 場 「浴缸秀」

在瘋馬秀創立初始階段，舞者尚可用少量布料遮蓋隱私部位。直到1968年，全身裸體合法化之后，完全赤身裸體的表演逐漸成為了瘋馬秀的常態。

與大尺度的表演相對應的是脫衣舞女郎的高額工資。1985 年，英國倫敦的人均年收入只有1萬英鎊出頭，而瘋馬秀脫衣女郎的平均年收入已高達2萬英鎊，因此，瘋馬秀被許多底層生活女性視為出路。

瘋馬秀是色情表演還是藝術表演？這個爭議一直存在。

瘋馬秀的官網中寫到，瘋馬秀以口味純正的法式風格和浪漫艷舞而著稱，其存在目的是希望借“瘋馬秀”展現“裸體藝術”。

紀錄片《瘋馬歌舞秀》里用大篇幅詳細揭露了歌舞秀的幕后。

為了削弱大眾對脫衣舞的刻板印象，瘋馬秀請到法國著名舞蹈家菲利普·德庫弗列擔任編舞，也有不少時尚藝術屆的大師為瘋馬秀設計服飾，有時還會上演經典文學如奧德賽、圣女貞德里的故事橋段。

幕后團隊對演出也很嚴謹，從舞者選拔和表演，到燈光和舞蹈的配合調度等等，無不體現著藝術家的偏執和嚴苛。

甚至哪一件衣服在燈光下能讓屁股看起來又圓又翹，完美的展現身體輪廓，這都是服裝組要仔細考慮到的

在藝術層面的追求上，瘋馬秀的確在不斷精進。隨著時代發展，瘋馬秀逐漸將新浪潮主義、新現實主義、波普風格等流行文化元素融入到了舞蹈中，被網友評為“最具藝術性的情色風流場”，英國《觀察家報》甚至稱其為“宇宙最好的裸體表演”。

也因此，有人認為，幕后團隊這種對待裸體藝術的態度，弱化了臺上的裸體表演帶給人的不適感。作家蔣方舟曾在觀看完瘋馬秀后寫道，“瘋馬秀的開場就已經赤裸到無衣可脫，用一種歡快的、沒有性別意識的方式來展現赤裸”。

有「脫衣舞娘之后」頭銜的蒂塔·萬提斯也曾在采訪時說過，法國瘋馬會的舞者受到了極大程度的尊重，這對于美國的裸體舞者來說是不可思議的。

蒂塔·萬提斯曾于2006年上臺復刻了浴缸秀

然而，藝術化的包裝或許消解了瘋馬秀的情色意味，卻也淡化了背后真正需要批判的事物。

日本著名女性學者上野千鶴子曾對鈴木涼美的碩士論文《“AV女演員”的社會學》做出批判：“好像對春宮圖的研究越是‘高深’，就越是沉迷于對外圍符號（如外表與衣著）的分析一樣。畫面呈現的明明是性事，但那樣分析就可以對性避而不談了。”

瘋馬秀也是同樣的道理。《瘋馬歌舞秀》雖然一直在強調舞者的藝術性和專業性，但挑選舞者的環節還是“讓女性們感到不適”。

每一位演員在亮相登場后需要展示一段舞蹈，當全員展示結束后，一起上臺等待舞蹈總監的決定。為了效率，總監用編號將她們命名，"她的屁股和大腿間有縫"、"她沒有胸"、“矮個子也很可愛啊”…不少女性網友在觀看完這段后表示“這些赤裸著上身的女孩們此刻就像等待挑選的貨物”。

而瘋馬秀對舞者身材的嚴苛程度也廣為詬病。在單一的審美觀念下，許多舞者為了達到嚴苛的身材要求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比如，蒂塔·萬提斯連睡覺也要戴著束身衣，為了擁有纖細的腰肢，她甚至摘掉了兩根肋骨。

或許幕后團隊真的是在用藝術眼光看待這場演出，甚至還提出停業的方式對演出進行升級改造。但真正手握大權的股東卻不會允許。

這才是赤裸裸的真相。什么藝術追求，都是空殼。股東們在乎的不過是利益和與富商名流打交道的機會。

正如同瘋馬秀歌詞里唱的那樣，脫衣舞秀有明確的討好對象：“所有富豪，有著紅鉆和綠鉆的男人很可口，請來瘋馬艷舞團”。這都足以說明，瘋馬秀依然是以刺激觀眾原始感官和欲望為目的，以供富豪們消遣的情色秀。

瘋馬秀更像是一個撕裂的產物，它誕生于男權凝視下，卻以自由和藝術之名被包裝成女性主義。但無論如何用藝術、自由等詞匯粉飾，這種情色表演的背后依然是對女性身體最赤裸、最無情的審視和凝視。

在所有“Lisa參演瘋馬秀”的爭議聲中，「瘋馬秀是否對女性物化甚至性剝削」這件事，似乎在外網上鮮有人討論。這也讓不少支持Lisa的人找到了理由“人家國外都不當回事，就我們中國人對一個在韓發展的泰國人指指點點。”

言論背后的另一層真相，似乎更值得我們警惕。或許，在長期以藝術為名的包裝下，瘋馬秀所代表的“自由”，正在成為一種新的政治正確。

偶像的失格與困境

值得一提的是，去年五月份，和瘋馬秀同為巴黎三大秀之一的麗都東家雅高集團突然宣布解雇大部分員工，麗都歌舞秀也將隨之徹底終結。此舉引發眾多媒體紛紛猜測，歌舞秀是否已經落后于時代。

也許是對前景感到擔憂，瘋馬秀才更需要努力迎合當下潮流。和頂流Lisa的合作，未嘗不是一種迎合時代的嘗試。

近幾年間，韓流正在全球歐美流行文化中異軍突起。

尤其是Lisa所在的團體BLACKPINK，更是被稱為“迄今為止全球最火的女團”。不夸張的說，BLACKPINK正成為“全球現象”。

據悉如今巴黎瘋馬秀超過 55% 是女性客人，瘋馬秀的經理也在采訪中指出，邀請Lisa參加表演，正是為了吸引年輕女性群體：“在某種程度上，這是我們今后的觀眾。因為瘋馬秀已經成為自由、自信、充滿好奇心的女性象征。”

瘋馬秀想借著BLACKPINK成員的合作，讓自己也可以成為Girl Crush（女性力量）的代表，完成一次「品牌升級」。目前來看，效果顯然易見，有了Lisa的名號，瘋馬秀在全球多個國家刷足了存在感。

Lisa雖然沒有透露參加瘋馬秀的具體原因。但在公眾看來，這也不過是一次進軍歐美市場的資源置換。據韓媒報道，BLACK PINK正目前面臨合約的關鍵時期，Lisa或正面臨和老東家YG解約的局面。所以，與其說是為了討好緋聞男友，不如說，這也是Lisa開拓歐美市場的好機會。

因此，很多媒體將這場合作歸結于“Kpop和瘋馬秀的雙贏。”

可身為Kpop偶像，Lisa卻無法否認，自己這個行為將對社會產生隱形影響。

無數青少年或許會因為她，而改變對色情表演的看法。

《虹膜》的一篇《Lisa瘋馬秀，是身體自主權，還是色情剝削？》里更是犀利點出，Lisa作為K-POP女偶像，其實本身面臨的是和瘋馬秀一樣的困境：

即雖然兩者都在藝術和專業性上無可挑剔，展現了富有魅力的女性形象。但另一方面，背后都有一套極為苛刻的外形標準，從業者不得不改造自己以滿足異性的凝視。

就在Lisa宣布參加瘋馬秀后，評論區出現這樣一種聲音：“Kpop愛豆們，本身的唱跳不就和瘋馬秀如出一轍？去瘋馬秀只是做回了老本行而已。”

早年間的韓國女團經常被詬病“舞蹈含有性暗示”，為了出圈也做過不少大尺度擦邊表演。如女團Stellar就曾在《Marionette》這首歌的mv中被逼穿上內衣和丁字褲，因此遭受譴責和網暴，成員一度患上抑郁癥。

然而隨著時代的發展和女性主義的興起，這種現象已不復存在，女團開始成為女性力量的代言人。

作為第四代女團的頂流，BLACKPINK正是Girl Crush（女性力量）時代的開創者之一。和以往的女團不同，她們走的是支持女性賦權的壞女孩風格，宣傳女性力量和女性自由。甚至可以說，BLACKPINK成功的背后是韓國乃至世界范圍內女性主義崛起的體現。

正因此，在很多人看來，Lisa去參加瘋馬秀這個行為意味著：前輩費力一點點穿上的衣服，又被輕易脫下。

性感到底是女性自由還是服務男性凝視？這個話題或許沒有答案。

Lisa身為頂流，她自然有選擇的自由，或許她的表演形式并不裸露，劇情也沒那么直白，有某種藝術上的價值。可我們無法否認，絕大多數女性沒有她這種自由。瘋馬秀所代表的脫衣舞，對她來說是一種自由的選擇，卻是很多女性走投無路的選擇。

脫衣舞娘出身的美國嘻哈女歌手卡迪·B（Cardi B）曾說，雖然脫衣舞讓自己賺了很多錢，但她依然勸誡其他女孩不要干這一行，這是一條通往深淵的路。

某種程度上，瘋馬秀就像是一顆包著糖果紙的毒藥。以脫衣舞出名的蒂塔·萬提斯，也逃不過一邊說著“瘋馬秀女孩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孩，成為瘋馬秀女郎意味著夢想成真”，一邊為了這種美麗，不得不拆掉兩根肋骨，并永遠繃直腳尖的命運。

這種自由，到底是不是自由，不言自明。

如今想來，法國哲學家福柯那句話，道出了社會權利運行的真相：“如果我完全沒有強迫你，并使你處在完全自由的狀態，你卻依然選擇了我為你預設的道路，那便是我行使權力之時。”

參考文獻：

1.巴黎瘋馬秀簡史——《ELLEMAN睿士》

2.Lisa瘋馬秀，是身體自主權，還是色情剝削？——《虹膜》

3.官宣即炸裂，瘋馬秀到底是什么？——《新浪娛樂》

4.Lisa在瘋馬秀能獲得自由嗎？——《硬核讀書會》

5.Lisa表演瘋馬秀，是賦權還是剝削？——《青年志Youthology》

6.Lisa去跳的瘋馬秀，到底是什么鬼？——《印客美學》

原標題：《當一個女偶像，決定去跳脫衣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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