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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電影的記憶

文/呂峰
從上世紀50、60年代到90年代初,露天電影一直是一項豐富人們生活的重要娛樂項目,也是幾代國人共有的美好記憶。特別是在廣大的農村,更是一道獨特而美麗的風景線,全村人聚在一起看電影,又熱鬧又好玩。
露天電影的設備可謂是簡陋,一臺放映機、一面幕布、一個放映員,就構成了露天影院的全部要素。可是對于出生于70年代的人來說,露天電影卻是一個富有詩意的字眼,也是一個蘊涵著美好回憶的字眼,如今卻被歲月的煙塵所掩埋。對現在的90后和00后來說,他們根本無法了解,在那個文化活動匱乏的年代,露天電影帶來的感官上以及精神上的愉悅是其他娛樂活動難以匹敵的。
我小時候最快樂的事,除了過春節,莫過于看電影了。那時的農村,看的都是露天電影。那時村部會定期放映電影,而誰家有紅白喜事,或是有子女考上大學、當兵參軍的,也會放上一兩場電影,讓全村的人一起高興樂呵。天為頂,樹為院,白幕布一拉,村前的打麥場就成了我們最美妙、最神往的電影院了。在那個沒有電視、沒有音響,文化娛樂活動極為貧乏的年代,有電影看實在是值得興奮的事。每一次,都像是過年一樣興奮、熱鬧、舒爽!
記得那時,當放映組在村口露出一點影子的時候,最先見到他們的孩子就會雀躍著在村里奔走相告。要不了多久,村里的大大小小、老老少少都會知道今晚有電影看了,而且這消息還會迅速地擴散到村外盡可能遠的地方。興奮極了的孩子們不約而同地聚攏到打麥場,饒有興趣地看放映員打樁、扯幕、擺放影機。喇叭里也播放一些高亢的流行音樂,如《牡丹之歌》《大海呀,故鄉》……在嘹亮的歌聲里,在地里勞作的人們,心都像長了翅膀,快樂得輕飄飄的。
當炊煙裊裊時,孩子們便跑回家,胡亂扒上幾口飯,然后搬起小凳子,一溜煙向放映場奔去。不一會兒,麥場上就有許多大大小小的孩子在快樂地跑著、跳著、叫著、瘋著。天擦黑的時候,辛苦了一天的人們搬著椅子,夾著凳子,從四面八方,陸陸續續地匯合到打麥場。人們在銀幕前一個挨一個地擺下椅子、凳子,最前面小孩子們的小凳子早已一個靠一個地放好。凳子放好以后,還不忘利用這間隙的時間,去打鬧玩耍。
聞訊遠道騎車而來的人,將自行車架在打麥場外圍,坐在自行車架上,也有一些年輕人索性爬上樹杈。孩子們在麥場四周亂竄,興奮地高叫。相鄰而坐的大人們大聲地互相問候,傳播著家長里短,麥場上充滿著歡樂喜慶的氣氛。世界一下子就熱鬧了,人與人之間就有了一種溫暖而又隱秘的關聯。那些坐在小板凳上、椅子上,或者席地而坐、爬到樹頂,零散各處的人在這里形成了一種和諧的秩序。

在放映場的外圍,還有一些賣東西的小攤販,有的是本村的,有的是從周邊村子里趕過來的。清一色的都是平板車,上面都大同小異地擺放著適合大人們的香煙、瓜子等,最多的是吸引孩子們的小零食,如酸梅粉、無花果絲、跳跳糖、魚皮花生等等,此外還有氣球、哨子等玩具。大人不必多說了,孩子們則會纏著自家的大人買這買那,哪怕是一塊糖、一個小哨子,都足以讓孩子們樂上半天。
當一束強烈的光越過黑壓壓的頭頂直射銀幕時,孩子們迅速停止了撒歡,都趕快回到自己的坐位,目不轉睛地盯著銀幕。畫面一開始有些歪歪扭扭的,但經過放映員一番調試,電影就正式開始了。麥場上也安靜了下來。有的來遲了找不到合適的位置,干脆就在銀幕的背面席地而坐,卻一樣看的津津有味。伴著放映機輕微的沙沙聲,電影中響亮的人物對白透過空曠的村野飄向遠方。
有時候電影還沒放完,累極了的孩子終究抵擋不住困倦,早已趴在大人的肩頭進入了沉沉的睡眠。當一個大大的“完”字出現在銀幕上的時候,已夜半更深。人們搬著椅子,夾著凳子,喊醒孩子,借著淡淡的星光,沿著鄉間彎曲的小道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孩子們則打著哈欠,拉著大人的手,睡眼朦朧地踉踉蹌蹌回家。在一陣短暫的躁動后,鄉村又恢復了它原有的寧靜。
印象當中,我和伙伴們經常結伴去鄰近的莊子看電影。那時候雖然是步行,可是卻不覺得累,尤其是去的時候,心情是激動,也是忐忑的,忐忑是因為擔心晚上的電影是之前看過的。但不管怎樣,步子是急促的、是有力的。可是等到回來的時候,卻沒有了之前的勁頭。再加上鄉間的晚上是闃寂的,走夜路不免有幾分心悸,自己也聽出腳步的急迫,手電筒的光柱搖動,像水暈一樣在黑暗里浮蕩。
在那個沒有電視的年代,露天電影是人們為數不多的精神食糧之一。它不僅滿足了人們的視覺盛宴,讓人們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而且是一個結交朋友的舞臺。在電影放映之前,這一攢,那一撮,談得熱火朝天,尤其是年輕人,要不一會就會熟識起來。對于處于戀愛中的年輕人來說,露天電影就是他們談情說愛的地方,看電影倒變成次要的了。在電影場附近的僻靜處,經常會看到一些成雙成對的身影,遇到認識的人,常常會發生起哄的笑聲??梢哉f,在那個年代,露天電影成就無數的美好姻緣。
后來,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電視也進入了千家萬戶,鄉村的夜晚變得安靜了,是那種空無一人的安靜,只看見燈光這里亮、那里亮,家家都關著門看電視、看影碟,露天電影那一種別致的文化傳播風格也就隨之遠去了。但是諸如《劉胡蘭》《蘆笙戀歌》《鐵道游擊隊》《地道戰》《小兵張嘎》等經典影片卻長久地留在了我的心上,讓我回味無窮。
如今,很難再享受到露天電影了。后來有一次出差,在那個陌生的城市一隅竟然發現在放映露天電影,于是一種久違的溫馨與感動不禁油然而生,便禁不住地停下來了腳步。那些遠逝的情感與場景讓我萌生了一種身處家鄉故園的感覺,勾起我內心深處最原始的懷念與回想。每次回想起露天電影,我都會獲得一種無限的甜美和滿足,都會獲得一種無上的幸福與祥和,都會獲得一份力量、一份安寧。
(本文選自《九十年代回憶錄》,向度文化出品/團結出版社,2016年12月出版)
【作者簡介】
呂峰,江蘇徐州人,出生于上世紀70年代末,1997年考入中國人民解放軍工程兵指揮學院工程系。參加工作以來,先后從事過建筑企業工人、工程師、雜志社編輯等職業,現就職于徐州市某事業單位。工作之余,從事文學創作,先后出版發表散文、隨筆200余萬字,現為江蘇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中國食文化研究會民食委理事會會員。著有文史集《彭城麗影錄》《屋頭青瓦是誰家》《夢里天堂:一城一景一味》等多部主題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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