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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街頭|無人機:俯瞰與傷害
從空中俯瞰世界是一種全知視角,以前人們認為,只有神才能這樣看待事物。萊特兄弟發明飛機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也只有極少數人有這種經驗。從空中俯瞰世界變成了人的特權,還帶有神秘意味。因此,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創造飛行記錄的飛行員特別受崇拜。1927年,美國飛行員林白從紐約駕機抵達巴黎,這是歷史上首次單人不著陸飛越大西洋,據說超過十萬人在巴黎現場圍觀了他的著陸過程。
在飛機的支持下,地球上興起了最后一輪探險熱。從喜馬拉雅山區到亞馬遜叢林和中非腹地,那些阻擋了西方人大概100年的天塹,都因為飛機的普遍使用而被輕易逾越。從那以后,地圖上的空白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早期飛行員是機械時代的英雄,不僅因為他們飛上了天,證明自己操縱機器實現目標的能力超越絕大多數人,也因為他們可以向其他人講述從空中看世界的經驗。其實這種經驗難以言說,但聽眾還是本能地被吸引住了。
法國飛行員圣埃克絮佩里是飛行員中最好的作家。《夜航》、《風沙星辰》和《小王子》講的都是飛行員的生活,背景不是戰爭,而是飛行給人帶來的心理變化。從1930代到現在,圣埃克絮佩里的書一直都很暢銷。
當然,飛行一開始就被軍事目的主導。軍隊有最好的飛機,也有最好的飛行員。飛機的出現改變了戰爭,從偵察到戰略轟炸,都可能改變戰爭的整個走向。英國演員菲爾·柯林斯扮演過一位飛行員,二戰前在北非各地飛行拍照,表面上為了研究沙丘,其實是為英國軍隊刺探情報。這個情節很寫實。圣埃克絮佩里就是1944年執行飛行偵察任務時在北非失蹤的。
獨自飛躍大西洋之后的10年里,林白經常在歐洲巡回演講。據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駐德國記者威廉·夏伊勒的日記記載,林白在德國受到舉國歡迎,其盛況不亞于任何一個超級明星。《第三帝國的興亡》的作者當時就對林白的巨大影響力可能被納粹德國利用的前景感到憂心。1938年,林白接受了戈林頒發的德意志帝國榮譽獎章。后者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德軍的王牌飛行員,當時是蓋世太保的頭頭。

說起戈林,不能不想起電影《紅豬》里的意大利飛行員波魯克·羅梭。作為風流倜儻的一戰英雄,波魯克·羅梭不愿意參加納粹軍隊,寧可變成一頭豬。
《紅豬》的導演宮崎駿癡迷飛行器,后來拍了《起風了》,主角是零式飛機的設計師堀越二郎。空戰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關鍵。但看過電影《虎虎虎》的人應該很難忘記,駕駛零式艦載機轟炸珍珠港的飛行員們浮夸的表演。電影暗示日本海軍預見了戰爭的最后結果,相比之下,飛行員是一群興奮過度和沒有頭腦的小丑。
珍珠港事件后,林白參加了太平洋戰爭,但因為此前主張孤立主義受到總統羅斯福譴責,他是以平民身份參戰的。直到1954年,艾森豪威爾總統才恢復了他的空軍預備役人員身份,并授予他準將軍銜。林白在二戰中駕駛的飛機和圣埃克絮佩里失蹤時駕駛的飛機是同一機型。
二戰后,商業航空發展很快,越來越多的人乘飛機出行。火車文化衰退,日益被飛機文化取代。飛機乘客多多少少體驗到了從天上看世界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人覺得地球變小了。
對天生的樂觀主義者來說,有了飛機的大規模商用,世界幾乎沒有理由不會變得更好。人們流動的范圍擴大了,互相更加了解,利益關聯越發多了,國家和國家之間發動戰爭的可能性就會下降。
但實際上,飛機的主要應用場景仍然是戰爭。看過《現代啟示錄》的人,很少會忘記武裝直升機編隊沿著海岸線發起攻擊時那種可怕的美感。如此美好的造物優先用于殺人,這種矛盾始終困擾著宮崎駿。我的朋友成慶認為,《起風了》從佛教的角度思考了這種矛盾:當業風吹起的時候,世界開始運作,并受到因果律的支配,人們孜孜于追求虛幻之物,為此而彼此傷害。

要說豐富和擴大人類的感知能力,最近十幾年里最重要的商業產品應該是谷歌地圖和谷歌街景。至少對我而言,交替觀看谷歌平面地圖、衛星地圖和街景,是一種打發時間的有效方式。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看一整天,什么別的都不干。
這些技術一開始都是為戰爭服務的(現在也是)。從技術發展歷史看,民用客機和商用航空市場是戰爭的溢出效應。電腦、衛星通信和互聯網都是戰爭的副產品, 甚至連數碼相機這樣的小家電也不例外,更不用說無人機了。
在通訊和自動控制方面,當代飛機和早期飛機差異很大。現在無人機在戰爭中扮演的角色越來越重要,飛行員的位置總有一天會被程序員取代。一心想去火星的埃隆·馬斯克還希望,人在地球上也能乘火箭出行,這樣一來,從上海到紐約的時間可以縮短到39分鐘。
39分鐘能干什么呢?不管是看電影還是看書,時間都不合適,看看外面的風景嗎?我想那里正在燃燒吧。
(作者系攝影師,現居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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