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草雨田；圖 | why6、草雨田

編者按：三年一度的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藝術祭”將在9月17日落下帷幕。像前幾屆盛會一樣，這場持續(xù)了一個多月的藝術活動，以越后妻有地區(qū)200多個村莊的農(nóng)舍、梯田、山野為布景，展示了那些融入田園生活的各種藝術展品和生活方式，將人、自然與藝術三者之間充分聯(lián)結(jié)。藝術節(jié)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數(shù)十萬游客，本文作者草雨田就是其中一位。

越后妻有，由日本戰(zhàn)國時代的古地名越后國與妻有莊兩者拼接而成，字面意思為“走到極地盡頭之后”，頗有點絕處逢生之意。而在這片76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已堅持了18年之久的“大地藝術祭”的確在用一種令人驚艷的方式，讓這一地區(qū)起死回生。

三年一次，既然遇上了，就一定要去看一看。

漫步新澙田野間

飛機抵達東京羽田機場后，一輛小小的巴士車已經(jīng)在等候我們。4個小時的車程，從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到平坦開闊的田野鄉(xiāng)間，期間經(jīng)歷了幾次降雨。晚間時分落足新澙縣十日町，初下飛機時的悶熱感一掃而空。是夜，入住了一家當?shù)氐拿袼藿涣黟^——一棟擁有90余年歷史的和式老宅。小木屋分為上下兩層，全部被我們一群朋友包場，一樓設有寬敞的餐廳和一間傳統(tǒng)家庭浴室。趁著男女分時段洗浴的空當，我拉開了陽臺窗戶，老宅的后身就是連成片的稻田，外面蛙聲陣陣，榻榻米的墊子很厚很松軟，伴人一夜好眠。

清晨，洗漱妥當，兩位打扮可愛的日本老奶奶已經(jīng)為我們準備好了豐盛的早餐，盡管語言不通，她們臉上的笑容親切得就像自己的外婆。被譽為全日本最好的新澙大米，粒粒晶瑩，軟糯香甜，扣上一顆絲滑的有機生雞蛋，簡直人間美味。吃飽喝足，背上一把吉他，我們行走在越后妻有的“大地藝術祭”奇妙之旅由此展開。

群山環(huán)繞之間，四季風景千差萬別。到了冬季，這里便是川端康成筆下的“雪國”，積雪幾十米厚，是日本交通最閉塞的地方。而盛夏時，當?shù)咀佑删G轉(zhuǎn)黃的時候，便是藝術節(jié)開幕的時節(jié)了。2000年，策展人北川富朗先生聯(lián)合了一批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發(fā)起了以“人類屬于大自然”為主題的藝術祭。他們以天地為場館，以山村和森林為舞臺，讓藝術融入期間，重新探討現(xiàn)代和傳統(tǒng)、城市和鄉(xiāng)村的關系，而今年正是三年一度的“越后妻有大地藝術祭”舉辦的第七屆。

大地藝術祭的經(jīng)典作品自藝術節(jié)創(chuàng)辦至今，每一屆都會留下一些優(yōu)秀且易于保存的作品，成為當?shù)丨h(huán)境的組成部分。而日漸凋敝、人口外流的越后妻有地區(qū)，也因此恢復了許許生機。

今年，約有380件藝術作品散落在山間、田頭、空屋以及廢棄的學校和工廠內(nèi)，必須親自行走在田野間細細探尋，方能到達。每一處作品前，都立著黃色的指示牌，寫著作品編號，并拴有一枚印章。而手持明黃色的藝術節(jié)Passport在每一處作品前打卡蓋章，成了此行的樂趣之一。

如果沒有熟悉當?shù)氐娜藥ш牐蛱崆白龊么罅抗φn，不少作品都很難順利找到。比如內(nèi)海昭子那扇著名的《為了許多失去的窗戶》。如果你冬天來到越后，根本就看不到它的蹤影，因為即便不被大雪完全覆蓋，紗簾也早被摘掉收起來過冬了。還有一些在Google地圖上都指向不明的藝術作品，更是完全要看運氣了。幸虧我們此行有專業(yè)路線規(guī)劃師保駕護航，這位早在幾年前就踏足越后妻有并深深愛上這里的領隊，也為我們分享了很多自己的親身體會。

越后妻有，名字浪漫之中卻帶有一絲凄涼。領隊小姐告訴我們，在老齡化嚴重的當?shù)兀磕甓於紩泻芏嗫粘怖先斯陋氹x世。由于雪下太大，需要爬上房頂除雪，有些老人不慎摔下，可能幾天之后才會被發(fā)現(xiàn)……“這一點讓我覺得特別悲傷。”好在隨著藝術節(jié)的扎根發(fā)展，不少遠離家鄉(xiāng)的年輕人開始陸續(xù)從大城市搬回來，幫忙照顧家里的旅店、餐館、酒廠生意，她常去的一家居酒屋老板兒子便是如此，“讓老人們臉上重現(xiàn)笑容，正是北川先生當初創(chuàng)立藝術節(jié)的初衷。”

今年大地藝術祭特別策劃了一場反同質(zhì)化的思考——里山美術館的《方丈記私記》群展，通過27個只有四疊半大小的空間，展示出藝術家們對于空間與生活的不同探討。有沒有這樣一方容身之所，來承載無處安放的自我？如果有，它又需要多大面積？大城市的水泥城堡也許不如家鄉(xiāng)的四疊半榻榻米來得幸福。

而如主辦者所冀望的那樣，不少參與大地藝術祭的個人展覽也成了參觀者、村民和藝術家的交流場所，比如中國藝術家向陽的《幻化之屋》和演員王耀慶展示的《表演的秘密》等。甚至日本國寶級繪本大師田島征三和藝術祭創(chuàng)始人北川富朗等名人，也都經(jīng)常被參觀者撞個正著，轉(zhuǎn)身之處即是驚喜。

廢棄學校的藝術再創(chuàng)作

但說到此行最打動我的幾件作品，卻都來自于廢棄學校的藝術再創(chuàng)作。當真實的背景故事，遇到藝術家充滿魔性的演繹，帶來的是深深的震撼。

死亡可怕嗎？那么被遺忘呢？法國藝術家Christian Boltanski與燈光設計師Jean Kalman合作的作品《最后的教室》，就是利用早已廢棄的東川小學改建而成。這所學校于1997年在送走最后11人后正式關閉。

一層的學校禮堂被鋪滿厚厚的稻草，天花板上垂吊下無數(shù)幽暗的燈泡，在電風扇的吹拂下徐徐擺動，投射在四周的墻壁上似游動的幽靈。幽閉的空間里，藝術家采集到的村民的心跳聲被無限放大。咚，咚，咚，咚，在燈光昏暗的走廊中，我們感知到的是令人絕望的生命的存在，以及滿目白色的死亡的氣息。壓抑的氛圍令人略感不適，而這正是藝術家Christian Boltanski的真實感受。2006年，Boltanski來越后地區(qū)參觀的時候正趕上冬季，東川小學幾乎被大雪深深掩埋。長達半年的大雪封山，給這里留下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最后的教室”正式對外開放前，主辦方征集了與這里有關的紀念物：獎狀、報紙、玩具、畢業(yè)照，它們承載著這里真實的歷史，被放在整個建筑最角落的一間屋子里。幾位村民負責平日的場館管理工作，初時亦有恐懼和排斥的他們，漸漸地開始接納了藝術的力量。

同樣是被廢棄的學校，距離十日町市區(qū)不遠處的舊真田小學校則氣氛完全不同。藝術祭期間，這里被日本著名的繪本作家田島征三打造成了一個立體空間繪本美術館。用漂流木捆扎而成的人形在體育館、走廊里四處奔跑、飛翔，貌似是以前的孩子們留下的歡快回憶，飛揚飄蕩在空中。繪本美術館的設計靈感源于對真實歷史的改編，而它描述的則是這樣一個溫暖而略帶悲傷的故事：真田小學關閉之前，三個不同年級段的孩子成為這里的最后一批學生。由于人越來越少，廢棄的校舍里充滿了四處游走的小怪物，它們靠吃過去小朋友的回憶為生。最后的三名學生和給他們的女老師，則被永遠定格在了其中一間教室里。盡管故事的基調(diào)有微微的傷感，但卻被藝術家田島征三賦予了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暖心的溫度。

巧的是，當我們造訪繪本與樹木果實的美術館時，正巧趕上一群戴著小黃帽的日本“小豆包”來秋游。建筑物外一條彩色大蟒奪門而出，當孩子們在蟒蛇肚子里奔跑嬉鬧時，彷佛時光在這里神奇交錯。

大地藝術祭中的中國元素

值得一提的是，本屆大地藝術祭是歷屆參展中國藝術家最多的一屆。自大地藝術祭創(chuàng)辦以來，中國藝術家如蔡國強、張永和與管懷賓等人都在這里留下了常設作品。

由馬巖松帶領的MAD建筑事務所今年首次參與大地藝術祭，經(jīng)其手改造后的清津峽《光之隧道》成為今年的熱門“景點”。受中國古代“五行”啟發(fā)，MAD在全長750米的觀光隧道里，為每處空間添加的“一筆”都形成了獨特的神韻。

在China House欣賞中國藝術家鄔建安的《五百筆》時，我們遇到了一位同樣來自中國的志愿者姑娘。做志愿者的體驗有趣而獨特，組織方會每天盡量安排大家在不同的展館服務，以不同于普通游客的視角來認識和了解越后妻有。志愿者團隊被昵稱為“小蛇隊”，據(jù)她說中國臺灣來的華人“小蛇”最多，其次便是內(nèi)地的年輕人了，而且一屆比一屆更加壯大。只要擅長一門日語之外的語言，即可在線申請報名，臨走前我們還和她相約明年相聚瀨戶內(nèi)海藝術節(jié)，期待到時能行走在山海之間，解碼一座座沒有房頂?shù)拿佬g館。

寫在后面 越后妻有藝術祭必去之所

位于松代車站的農(nóng)舞臺是藝術節(jié)的中心之一，以這里為圓心，四周散布著約有50件藝術作品。在這里，也可以欣賞到松代地區(qū)的風貌，草間彌生的《花開妻有》就在這里綻放——如果你的行程時間安排緊張，那么可以集中在此安排一整天時間。

位于農(nóng)舞臺的越后松代里山食堂，因為主打Tiffany藍而成為這里的網(wǎng)紅餐廳。我們在此享用了一頓豐盛的自助午餐，當?shù)匦迈r蔬菜烹制的料理大大滿足了我們的味蕾。餐廳落地窗外，目之所及即是松代地區(qū)最富代表性的作品《棚田》。

2000年第一屆藝術節(jié)，俄羅斯藝術家Kabakov的作品《棚田》的主題是農(nóng)田主人福島一家的農(nóng)作剪影。起初并不支持藝術節(jié)的福島先生，因為最后的作品是一家人的剪影而最終同意。最終這幅作品這也成為藝術節(jié)非常著名的創(chuàng)作。取景框里對應的詩句則描繪了一年四季農(nóng)民耕作的場景。

作為日本三大藥湯之一的松之山溫泉也一定不能錯過。我們特別入住了松之山一家超贊的溫泉酒店，晚餐提供精致的里山料理和壽喜鍋，再配上本地產(chǎn)清酒，儀式感十足。

當?shù)刂档闷穱L的美食還有健康清爽的蕎麥面，與越光米和清酒一樣，都是很受游客歡迎的土特產(ch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