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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盡的研究:歷時十多年的明清白蓮教社會歷史調查
《祖師的族譜——明清白蓮教社會歷史調查》簡體字本出版,讓我有機會重校舊著,并向支持與關注此項研究的廣大師友表示一下感謝。

寫這本書前后歷時十多年,實在不算短。書中集中調查的萬全縣,就是20世紀40年代末,輔仁大學人類學研究所教授賀登崧(Willem Grootaers, CICM)神父帶領研究生李世瑜、張冀文最早開展人類學調查的地方。不過,相比輔仁師生利用暑假完成的方言、民俗調查,我的田野工作花去了太多時間。
一個體會是,這種復雜的歷史調查,要多去幾次,甚至多年往返,才容易取得當地朋友的信任。事實證明,蹲點、往復,雖然費時,但效果不錯。我們發現了一個罕見的民間經卷寶庫。這批珍貴文書經整理、修復,已于2013年出版,公諸學界。令人感慨的是,李世瑜在1947年夏天,其實已經訪問到了這批文書的藏主家里,可惜所獲無幾。顯然,在陌生環境中建立信任還是需要投入時間。最好,再加上那么一點兒運氣。
發現大宗史料,對史學研究的意義不言而喻,又何況是在苦于“文獻不足”的秘密社會史領域。2013年6月,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召開“新發現黃天道帛書寫經”學術研討會,萬全縣文聯主席張振山及當地學者王德山,作為合作調查者及人大清史文獻館兼職民間文書資料館員,為與會學者現場展示了新發現的一種孤本寶卷。牟宗鑒、秦寶琦、程歗、馬西沙、郝春文、劉成有、尹虎彬、鄭永華、鄧慶平、陳侃理、張梅雅、孟憲實、黃興濤、楊念群、夏明方、陳昊等前輩學者及中青年專家,共同賞鑒這部長達12米的卷軸裝帛書寶卷,清乾隆二十九年(1764)《朝陽老爺遺留文華手卷》。未能參會的余欣、王媛媛通過郵件提交了意見。韓秉方老師沒來開會,會后專程來人大清史文獻館,詳細詢問了這批文獻的收藏情況。
與會專家充分肯定這批文獻的重要價值,但大家最關心的,還是這批新發現文書中,是否發現了摩尼教或白蓮教的線索。
摩尼教與中國本土教團的關系受到關注,起初是由于敦煌文書中發現了漢文及粟特文的摩尼教寫經。抗戰期間,牟潤孫《宋代摩尼教》、吳晗《明教與大明帝國》等論文,都是在敦煌學鼓舞之下的“預流”之作。待金庸武俠小說《倚天屠龍記》文學想象渲染之后,整個華語圈的“金庸迷”,都知曉了元末紅巾軍實為明教,即華化的摩尼教。連我上小學六年級的女兒,都知道朱元璋、常遇春是明教中人。
而在田野調查中,我還真的遇到幾位老先生,堅持說自己手里的經文就是明教經書;他們的法會,就稱明會。其中一位見多識廣的,還告訴筆者,朱元璋也是明會。晉劇里有一部戲《火燒慶功樓》,講朱元璋誅殺功臣,就是要鏟除明教。明初以降,明教只好改了裝,由原先的白衣道改著青衣。說話者是認真的,我親眼看見他保存著《人民日報》刊登關于吐魯番發現摩尼教遺存的報道剪報,雖然不夠專業,但與學者做研究的資料卡片,道理上沒什么不同。
摩尼教或明教是否在元末傳播到了華北?北方民間宗教文書里真的雜糅了摩尼教教義?我一直疑心。然而,“雜糅說”影響很大,不少書上,就是這么依樣畫葫蘆寫的。但我核對各種“雜糅說”征引的史料,至今未找到有力的確證;相反,倒是發現有些學者,基礎史料即引錯了。

泉州晉江摩尼教圣地草庵
證據的稀薄,也刺激了學術界從另一個極端,對中國民間教派歷史作出大膽推論。荷蘭漢學家田海(Barend ter Haar)提出,白蓮教是明中葉之后,被逐步“制造”出來的一個污名化“標簽”。“標簽論”對研究白蓮教歷史有一定的解釋力。這種現象在清代檔案里更加明顯:某些時候,審案的官員確實會誘迫被捕的教派頭目,供認自己是白蓮教。
田海這一理論在歐美漢學界有著重要影響,近年來,國內也不乏追隨者。當然,梳理某個污名化標簽的形成過程,并不代表真正弄清了標簽背后的歷史,特別是當歷史家并不擁有理想的史料前提下,將歷史約化為概念史,或者某種詮釋學,同樣面臨極大的反歷史風險。白蓮教問題非常復雜。除了事涉歷史上下層社會的反抗運動,史跡晦暗不明之外,還有一個困境,就是文獻釋讀。哪怕就傳統史料的解讀而言,似乎也不應過于樂觀。
舉個例子,明朝官書上,特別是官府查案的公文中,“白蓮教”一詞并不少見。以往論者多將之與《大明律》上加以禁止的“白蓮社”混為一談。但細說起來,二者并不一致。明初的白蓮社,是在“禁淫祀”的名目下被禁的,與之并列提到的,還有明尊教、白云宗,甚至“巫覡扶鸞禱圣、書符咒水諸術”。“淫祀”“左道”“妖言”,這些概念在現代人聽來,似乎都差不多。但在古代法理上,卻有本質的不同。熟悉明初以降律例的學者應該知道,“禁淫祀”更代表著儒禮世界的神權灰色地帶。長遠看來,淫祀從來都是越禁越多的。措之刑罰,淫祀過犯頗輕,而妖言則不同。與淫祀相比,妖言是另一極,特別是“大逆妖言”之類。明代的妖言罪,往往是要處以極刑的。而官書上說的白蓮教,更近“妖言”,因此也有文書上干脆稱其為“蓮妖”。問題來了,如果白蓮教本系子虛烏有,明朝官員何必用這個概念指稱如此重罪?
事實上,田海是繁體字版《祖師的族譜》(2016年)最早的讀者,我拿到樣書的當天,田海教授正從五臺山的學術會議上趕來,計劃參加我組織的長城沿線調研。當然,第一個問題,便是書名副標題為什么使用了“白蓮教”一詞?南京大學李恭忠教授、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趙濤博士、牛津大學的李娜博士也參加了這次小型研討會。稍后,臺灣地區學者王見川教授和李世偉教授,幾乎提出了同樣的問題。北京大學劉永華教授也在一次學術會議中指出:筆者考證教派寶卷的早期譜系言之成理,但關于其背后的教派脈絡、組織體系、人際網絡,仍有待繼續深入探討。
但顯而易見,學界關于摩尼、白蓮源流譜系這些復雜問題,不是《祖師的族譜》這本社會史小書能夠容納的。從民間文書自身的脈絡,全面梳理這些源流譜系的工作,只好以待來日吧。
田海知道我對其學術觀點不盡同意,但仍在多種場合下盡力提供各種幫助和推薦,胸襟之廣,令人欽佩!而上述文獻發現以來,筆者應邀參加了日本學習院大學(2012年10月)、中國臺灣地區“中研院”文哲所(2013年1月)、德國萊比錫大學(2014年1月)、法國高等研究實踐學院(2014年2月)、香港大學人文社會研究所(2014年11月)、瑞士日內瓦大學(2016年6月及2018年9月)、澳大利亞國立大學(2016年10月)主辦的專題報告會或學術研討會,收獲意見良多。筆者特別感謝孫江、武內房司、王見川、范純武、李豐楙、劉苑如、柯若樸(Philip Clart)、蘇為德(Hubert Seiwert)、高萬桑(Vincent Goossaert)、汲喆、宗樹人(David Palmer)、杜贊奇(Prasenjit Duara)、王大為(David Ownby)、丁荷生(Kenneth Dean)、杜博思(Thomas Dubois)、周越(Adam Chau)、范華(Patrice Fava)、戴文琛(Vincent Drand-Dastès)、裴凝(Benjamin Penny)等組織者及參會師友提出的問題及建議。
另外,倪來恩(Brian Moloughney)教授寄來有關賀登崧在輔仁大學期間的相關史料;鐘思第(Stephen Jones)博士提供了他在華北調查的田野手記和大量照片;高士達(Blaine Gaustad)教授將本書的第一章譯成英文;小友朱明川將自己收藏的黃天道《佛曲》清抄本見贈,均讓筆者感激莫名。還要感謝趙昕毅教授多次邀請筆者撰寫相關田野調查的論文,慚愧由于當時身體欠佳未克交稿。
人大清史所的師友學長,長年支持我的這項“試錯性”研究,在量化考核幾乎要摧毀人文學術研究的今天,我的這類近乎任性的歷史田野調查,得到了所領導黃興濤、夏明方、楊念群的鼎力支持與最大程度的寬容。時任國學院副院長的孟憲實表示對這類研究一定要支持。歷史學院的學友陳昊(現已就職北大)多次幫助我組織學術活動,并介紹中古史研究的最新成果給我。
張家口市當地學者張克東、張振山、王德山、佟建華、謝紹坤、姚衛平,為本書提供了大量關鍵性材料和照片,振山、德山與筆者一道,多次采訪過當地鄉親。受訪者的名字恕不一一列出。這些田間炕頭的促膝長談,與我們共同走過的溝溝坎坎,一直是這本小書重要的靈感源泉。
在山西省壽陽縣的調查中,筆者臨時返校。趙濤博士按照我們討論好的調查提綱,創造性地在多個村鎮中開展調研。所到之處,趙濤與鄉親們同吃同睡,很快就掌握了重要的線索,并獲得了珍貴的族譜、家布與口述材料,實在是功不可沒。
最后,筆者要特別感謝商務印書館的杜非博士。在萬全縣新河口堡長城遺址,懷安縣牛家堡村、獅子口村,以及蔚縣各村鎮最初的幾項摸底調查中,由于當時交通不便,車載導航、通訊信號也還不能全面覆蓋偏僻山區,是杜非承擔了駕車下鄉的任務,在手持衛星GPS的指引下,一路前往長城沿線的各個堡寨墩臺。在通往新河口堡長城遺址的山路上,山野靜謐中安然踱步的雉雞,突然受到汽車的驚嚇,紛紛張開華麗的尾翎,撲棱棱地從車頭前飛過。奔波之余,驚魂又難忘的那一抹絢爛,定格在我的記憶當中。或是預示,在坎坷的盡頭自有令人驚嘆的寶藏,值得再進一步,勇敢地探索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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