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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世界,從機器之“芯”反觀人類之“心”
“科幻”和“禪意”,放在一起可能會讓人感到疑惑——它們之間有什么聯系?作家蔣一談在思考、觀察中發現二者的共通之處,嘗試將二者結合,寫就科幻小說集《小丑歲月》。
學者、評論家唐詩人說:“蔣一談的短篇小說是科幻文學‘越界’到傳統的情感、人性敘事的一種表現,以科幻筆法傳達‘現實感’,隱隱中透露著作家對科技的大反思:無論科技能幫助人類躍遷到哪里去,人心的冷寂與荒蕪是無法躍遷的?!?/p>
《小丑歲月》將現實主義與科幻想象融合,用沉靜的文學筆觸書寫科幻故事,以人工智能為媒介,實現對幽深人性的鏡面觀察;以“情”開篇,以“思”收束,用“禪”“慢”“中國式家庭”等內容,將中式傳統注入科幻內核,是獨特而有趣的本土化嘗試;關注到個人成長、親子關系、時代癥候等多元現實話題,重新描摹科幻主題下的人文思辨精神。

蔣一談
《小丑歲月》序(節選)
很久以前,或許讀小學的時候,看到夜晚暴雨天的閃電我會失眠,擔心閃電之刀把我切成薄片。“閃電焦慮”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減弱,可是宇宙科學的玄奧又讓我感到眩暈。我母親曾在學校圖書館工作,下課后我蹲在書架旁讀我喜歡的科學書籍。我思考宇宙科學,越往下想,越想不明白,不知道宇宙的邊界在哪兒,可是又很想知道,這種思考的眩暈感就好像大腦內部有數不清的螞蟻集結爬行。
后來,思考宇宙的眩暈感減弱了,因為我在一本書上讀到過:人類的知識被神秘之手限定死了,十八世紀的人類只能用十八世紀的知識,十九世紀的人類只能用十九世紀的知識,二十世紀的人類只能用二十世紀的知識,我們現在處于二十一世紀,但我們無法提前享用二十二世紀的知識,人類無法跨越時間,而那些未來的知識其實已經飄浮在宇宙空間,等待著有理想、有勇氣的人類去發現。我同時記住了這一點:知識有限,對人類而言,知識永遠不可能被平均分配。
我之前對科幻小說抱有偏見,覺得科幻小說和武俠小說一樣,是類型化的流行文學。大約在 2011年,我忽然間意識到金庸的偉大,因為他滿足了中國人和海外華人在虛構世界里體驗愛恨情仇的綜合欲念。再讀阿瑟·克拉克、菲利普·迪克等科幻大師的作品,我意識到自己錯了。他們作品里的詩意、哲思、奇崛和冷峻,那些對人類的過往、現實和未來做出的極致的想象和反思,讓我意識到杰出的科幻小說超越了傳統文學意義上的故事和人物概念,呈現了人類文化的差異和文明的意義——人類文化的差異揭示了人類歷史的豐富性,而文明能剔除文化間的隔膜和差異,尋找出人類情感和認知的共性。我同時感覺到,科學精神、浪漫精神和決絕精神,或許是科幻文學的合一精神。
這些年,我一直寫作現實生活小說,2021年深秋,我突然有了寫作科幻小說的沖動,那是一種從零起步的寫作沖動。人與自然(環境),人與機器,人與太空,這是世界科幻文學主要的表現題材。我相信愛、恨、慈悲與理解是具體的,而非泛化的。我決定先從人與機器的切口進入。

電影《銀翼殺手》劇照
根據菲利普·迪克《機器人夢見電子羊》改編
圖片來源于網絡
慢先生的秋天(節選)
噴泉是向上流的瀑布。在噴泉的右前方,幾只鳥排成斜線滑行。秋天的光線散發出沉靜之美,這些鳥被它們的影子引向動物園的湖泊深處,綠藻雖然衰敗,依舊將它們襯綠,其中的兩只鳥,合力抓住一根斷枝,輕盈地站在上面,低垂尾翼,脖頸纏繞,甜蜜地戀愛。
這些鳥很美,可是在慢先生心里,鶴最美。鶴園還在前面,掩映在樹林深處,他想象著那只熟悉的鶴在假山和池塘旁漫步,一只腳落下,另一只腳隔一會兒才落下,一只腳抬起,另一只腳隔一會兒才抬起,這不是鶴的做作,而是鶴的優雅。中國古代文人建造房屋和墓穴時,會依據鶴的步幅測量尺寸。想到這些,他的嘴角浮現出笑意。
認識他的人稱呼他慢先生,他的慢不是平常的那種慢,他的慢超乎尋常,走路的時候,他的手臂和腿腳關節好像被空氣暫時抓住了,說話的節奏也是慢的。第一次看見他的人,會以為他的肢體有殘疾,或者精神上出了問題。他經常被圍觀,引來眾人議論:這個男人慢得離譜,慢得讓我心慌,他是演員嗎?他在表演嗎?面對疑問,他笑而不語,他覺得即使說出來,眾人也不會理解,而那些不能被理解的話就是廢話。有人說他像機器人,他慢慢搖了搖頭,有些氣惱。
他在石頭上慢慢坐下,慢慢取出水杯,慢慢扭開杯蓋,慢慢突出嘴唇,喝了第一口水。一個肥胖的男人舉起自己的水杯,嘻嘻笑著模仿他的動作,最后累得氣喘吁吁。他早已習慣這樣的戲謔與模仿。

(宋)宋徽宗趙佶《瑞鶴圖》局部 | 圖片來源于網絡
他抬頭看湖泊里的鳥,鳥消失了,那是短暫的消失,它們飛不出動物園。動物園管理處發布過公告,說他們引進了世界上最先進的虛擬天空裝置,這樣一來,動物園里的鳥能生活在鐵籠和柵欄之外,在另一個空間里自由飛行,想飛多久就飛多久,不過,如果那些鳥飛得過高,虛擬天空里的電光屏障會自動阻攔它們的翅膀,強迫它們飛落下來。面對電子牢籠這種高科技新玩法,慢先生心里五味雜陳。他心里有隱憂,他聽別人說起過,動物園里的這些動物死亡之后,會被機器動物取代。如果真是這樣,那只鶴怎么辦?想到這兒,他的神情有些黯然。
現在是秋天,其實夏天就在不遠處。夏天的某一天,他在圖書館典藏室清理藏品,在箱柜的最里面發現了古籍善本《鶴譜》,他拂去上面的灰塵,被里面的圖畫和文字深深吸引。中國古代文人以鶴為師,以鶴為榜樣,坐臥行走、言談舉止依照鶴的節奏和氣韻,做一個緩慢的不慌不忙的人。
一個緩慢的不慌不忙的人。他望著窗外的云和樹,也想成為這樣的人。我雖然無法像古人那樣擁有自己的鶴,讓鶴陪我喝茶讀書,陪我坐禪修行,陪我游山玩水,但我可以向鶴學習啊。
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他去動物園觀察鶴,一邊拍攝一邊記錄,鶴的步伐,鶴的站姿和睡姿,鶴觀察世界的角度和脖頸的弧度,印在他的腦海里。他一邊觀察一邊模仿,動作既夸張又滑稽,摔倒過很多次,胳膊和腿腳被石頭劃傷過。周圍的游客舉起手機拍照,還有人笑話他,他提醒自己不要在意。半個月之后,他掌握了慢動作要領,身體的協調和平衡感越來越自如。再后來,他已經能真切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和肢體的慢動作、語言表達的慢節奏協調在了一起,能讓陌生人以為他原本就是這樣的慢人,他心里高興但沒有滿足,他覺得應該再慢一些,他期待那種真正的緩慢,比自然而然的慢再慢一些,他相信只有這樣的慢才能讓自己體會到獨屬于自己的那份篤定,找到新的自我。
......
那些鳥果然飛下來了,它們在空中像飄逸散開的花片。幾片樹葉落下來,散發出斑斕的色彩,樹葉離開枝頭的姿態,帶給他另一種感受:樹葉落下不是因為季節驅使,而是為了擺脫束縛落到想落的地方。
人的選擇何嘗不是如此?眼前的落葉是可信可愛的。
“慢先生,下午好?!?/p>
一個熟悉的聲音把他喚醒,他慢慢轉身,看見須發皆白的老藝人站在竹案旁,把螃蟹的蟹鉗磨成裁紙刀,他的手邊有一只用木頭雕刻的鳥,鳥的腦袋埋在翅膀下面。
“什么也替代不了手工?!崩纤嚾苏f道。
他點了點頭。
“豹子死了?!?/p>
“什么死了?”他沒有聽清。
“動物園里的那頭豹子死了,昨天晚上死的,老死的?!?/p>
“哦……”他看見過那頭豹子,豹紋非常漂亮。
“動物園不會再買真豹子了,真豹子太貴了,他們會買機器豹。那頭大象八十歲了,比我還大兩歲,老得不行了,也快死了?!崩纤嚾擞行┘?,咳嗽了好幾聲。
他想到鶴的死亡,又不敢深想。
“老先生,這是什么鳥?”他隨口問道。
“鹮,”老藝人捋了捋胡須,“這是通人性的鳥,懂感情的鳥。鹮睡覺時把腦袋蜷縮在羽毛下面,身體看起來像一顆心。”
他彎腰細看,恍若看見自己的心。我的心跳變緩變慢了,眉宇間變松弛了,有了輕盈之氣。這都是真的。
“互聯網和高科技毀了一切,還是過去的人間煙火好,”老藝人站久了,開始活動腰腿,吃力地把雙膝彎下去,“滿街都是機器人,機器人不是生靈,動物才是。”老藝人缺牙的嘴里發出衰頹的聲音,臉上浮現出屬于老年人的那種愁緒。老藝人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慢先生,你是讀書人,你的慢跟別人的慢不一樣,你在修行。”
他感受到了慰藉,同時有些不好意思。老藝人的竹案是一輛四輪小推車,他推著往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背對著他說道:“生活不容易,有一種慢令人難過,”他繼續往前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補充之前的話,“貧窮是一種慢性病……”
......
一陣風吹來,兩片樹葉落在鶴的身上,接著又有一片落在鶴的頭頂。丹頂鶴,鶴頂落葉。自從慢下來之后,他發現自己比以前幽默了。風比剛才大了些,天上的白云變成了灰云,正在慢慢聚攏成塊狀,天色漸漸晦暗了。
幾個游客被他的怪異動作吸引,紛紛舉起手機,說笑個不停。
“你就是慢先生吧,我在網上看過你的視頻?!?/p>
“慢先生,你有視頻賬號嗎?”
“現在的社會,不怪不紅啊,怪了才能紅?!?/p>
他不回應,圍繞著鶴園走自己的路,眼神一直停留在鶴身上。動物園閉園的前奏曲開始飄蕩,游客朝出口走去。他忽然聽見管理員通電話的聲音:“我現在還不能下班,那只鶴出了毛病,我得看一下?!?/p>
他頓時緊張起來,順著矮樹林走到管理員休息室后面,透過窗戶看見管理員正在整理一個橙色的工具箱。身旁的竹林在風中搖擺,剮蹭著他的臉。管理員哼唱著走出管理室,打開門鎖走進鶴園,踩著腳踏石走到鶴的旁邊,彎腰抱起鶴,接著走出鶴園,走進管理室。

(清)郎世寧《花蔭雙鶴圖》| 圖片來源于網絡
在這個過程中,鶴一動不動,慢先生有一些慌亂,以為鶴死了,可是隨后看見的一幕讓他大吃一驚。管理員把鶴放在桌上,拿起一塊布清理鶴身上的池水和碎屑,從工具箱里取出改錐,撥開鶴的羽毛,在鶴的腹部打開一個深灰色的金屬蓋板。他的眼前有些眩暈,胸口有些憋悶——這是一只機器鶴,不是真的鶴。怎么會這樣呢?那只鶴死了嗎?管理員從鶴的肚子里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黑色膠囊,打開后把里面的東西倒在桌上,他看見了魚和蝦,還看見了開心果和杏仁。他萬萬沒有想到,現在的機器鶴也能吃東西。管理員把清理好的膠囊重新置入鶴的身體,卸掉鶴的翅膀和腿關節,取出一個小小的電機,在上面涂抹潤滑液,隨后舉起精巧的焊機,修補鶴的腳趾尖。
一切妥當之后,管理員把部件組裝起來,梳理好鶴的羽毛,打開鶴身上的電源開關,這只鶴晃了晃脖頸,邁開步子在管理室里走來走去。鶴的漫步,是他熟悉的鶴的漫步。管理員推開門,這只鶴走出去,慢慢走進鶴園。他跟隨這只鶴走進鶴園,這是他第一次走進鶴園。管理員大聲制止了他:“你是誰呀!你不能進去!”他定在原地,慢慢回轉身,有些眩暈。管理員認出了他,降低聲調說道:“那只鶴上周病了,送進醫院沒搶救過來?!?/p>
“那只鶴活了多大歲數?!?/p>
管理員點上一根煙,情緒有些低落?!傲粴q,比我父親的歲數都大?!?/p>
“六十一歲……”他喃喃低語著垂下腦袋,“比我大十六歲……”
【相關圖書】
《小丑歲月》
蔣一談 著
中信出版·回聲 2023年8月
中式傳統與科幻圖景
人與機器人的N種未來
《小丑歲月》是蔣一談“跨界”科幻寫作的首部短篇小說集,收錄其2021年至今創作的十篇作品。
小說均以機器人為切口,在“未來式”圖景中鋪陳思辨色彩,將人文關懷更鮮明地融入充滿“硬核”設定和雄奇想象的科幻領域。小說緊扣“人性”主題,不離現實主義本色,引入“禪修”“中國式親子關系”等元素,更深入地探索了科幻的本土化表達。
人類與機器人并肩而立,探究幽微人性、審視時代癥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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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小說家、詩人、童話作家蔣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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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為蔣一談活動日程,歡迎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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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未來世界,從機器之“芯”反觀人類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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