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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這群人,寧愿回山里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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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鹿民族鄂溫克
作者:小貝
校稿:朝乾 / 編輯:果栗乘
提起大興安嶺,不少人的腦海里想必都會第一時間浮現(xiàn)出一幅“鮮花野果綴滿枝頭,熊鹿貂兔競相追逐”的豐饒圖景。
在白雪覆蓋的小村莊里
炊煙裊裊升起,宛若世外桃源
(圖:圖蟲創(chuàng)意)▼

的確,在東北的這片蒼茫林海中,生活著為數(shù)眾多的野生動物。若是想要在這樣一片生命力旺盛,而又野性十足的土地上扎根,就必須得摸索出一種與自然、與動物和諧共生的獨特生活方式來才行。
不只是狍子,還有很多“東北神獸”
也在與人類共享著大興安嶺這座自然家園
(馬鹿 圖:圖蟲創(chuàng)意)▼

吹響手中的鹿哨,只需要聽聽掛在它們脖子上鈴鐺的清脆作響,便能知道這些在林間悠閑游蕩的生靈已經(jīng)回應了你的呼喚。只消半刻,體形碩大,性子卻極溫和的馴鹿們便聚集到了鹿哨主人的身旁。
不用想,它們的眸子一定眼巴巴地瞧著盆里的飼料。畢竟,在冬天的大興安嶺,馴鹿們愛吃的青苔此時已經(jīng)很難尋見了。
(抖音@雨果索)▼


這個踩著皚皚積雪,頂著零下四五十度的低溫還堅持在林間喂鹿的年輕人,叫雨果索,他是敖魯古雅鄂溫克(也稱使鹿鄂溫克)民族的一員。
使鹿文化的傳承人
對于一些對使鹿鄂溫克族群有所了解的人們來說,“雨果”并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在2011年上映的紀錄片《雨果的假期》中,這個古靈精怪的孩子就給很多觀眾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人們對于使鹿鄂溫克民族的了解,也基本就始于那時。
作為中國最后一支保留飼養(yǎng)馴鹿習慣的民族,他們自300多年前,從貝加爾湖一帶南遷到大興安嶺后,就一直以狩獵民族的面貌生活于此。
中國鄂溫克族的主要分布地區(qū)示意▼

在白山黑水的掩映下,這個以鹿哨和獵槍傍身的民族在大興安嶺的深山密林間傳承了一代又一代,而馴鹿也一直都是他們最忠實的伙伴——
冬天,號稱“森林之舟”的馴鹿拉著鄂溫克人的雪橇,飛奔于林海雪原之間;夏天,馴鹿身上割下的鹿茸是名貴藥材,鹿皮則能為鄂溫克人遮風擋雨。
使鹿鄂溫克人是鄂溫克族的分支
他們世代以狩獵和飼養(yǎng)馴鹿為生
(圖:抖音@雨果索)▼

而出于對鹿的尊敬,鄂溫克獵戶從來不吃鹿肉,所有因高齡或意外去世的鹿最后都得會被風葬或土葬。在他們看來,這也是與鹿默契的一部分。
然而,隨著現(xiàn)代化浪潮的來襲,這個鄂溫克民族中人數(shù)最少的分支也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沖擊,與鹿為伴、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也難以為繼。
漸漸地,大興安嶺深處的使鹿鄂溫克
成為了中國的最后一個狩獵部落
(圖:圖蟲創(chuàng)意)▼

一方面,自50年代起,使鹿鄂溫克人逐漸由游牧轉為定居,越來越多的族人選擇搬到山下,住進了青磚青瓦的房子,但馴鹿則完全接受不了山下的環(huán)境。想要繼續(xù)養(yǎng)鹿,就不得不回到山上,繼續(xù)在鄂溫克傳統(tǒng)的“撮羅子”式帳篷里生活。
“撮羅子”也叫“仙人柱”
是木頭搭起的呈傘形狀的窩棚
夏天以樺樹皮做蓋,冬天用麋鹿皮圍起來
(圖:圖蟲創(chuàng)意)▼

另一方面,隨著1996年《槍支管理法》的頒布,使鹿鄂溫克人不再使用獵槍,那些上了年紀的鄂溫克人一下子就失去了自己賴以為生的生活工具,一些人接受不了這種太過突然的轉變,進而整日以酒精麻痹自己,養(yǎng)成了酗酒的惡習。
這種人鹿共生的民族傳統(tǒng)生活方式日益走向衰微,自然引起了一些生于斯、長于斯的人們的擔憂。
出生于內蒙古呼倫貝爾的紀錄片導演顧桃就拍攝過著名的《鄂溫克三部曲》,即《敖魯古雅·敖魯古雅》、《雨果的假期》和《犴達罕》,用自己的鏡頭忠實地還原了一個鄂溫克家族三代人的變遷。
左右滑動-《鄂溫克三部曲》
被認為是一首鄂溫克狩獵文明的挽歌▼



而身為黑龍江漠河人的著名作家遲子建也曾經(jīng)以使鹿鄂溫克人的經(jīng)歷為原型,寫出過《額爾古納河右岸》。這是一本讓人讀了就迫不及待想要了解使鹿鄂溫克人愛恨情仇的小說。
如今,作為《額爾古納河右岸》里的女酋長原型的瑪利亞·索老人,已經(jīng)在去年8月高齡離世,向大眾宣傳使鹿文化、讓鄂溫克人的故事進一步為大眾所知的重任,自然就落在了年輕一代的身上。
瑪利亞·索老人是使鹿鄂溫克部落最后一任女酋長
也被譽為中國最后的女酋長
(圖:顧桃)▼

值得慶幸的是,那個在顧桃導演鏡頭下略顯迷茫的小男孩雨果已經(jīng)長大了。現(xiàn)在,他不僅已經(jīng)接過了部族的傳承,和母親共同照顧著鹿群,還開始以短視頻的形式,給更多人展示使鹿鄂溫克人最原汁原味的生活狀態(tài)。
(抖音@雨果索 )▼


大興安嶺的守護者
如今在這個平臺,雨果索是粉絲量最大、知名度最高的使鹿鄂溫克短視頻博主,這次,我們也有幸采訪到了他。
其實早在2001年,內蒙古根河市政府出于保護環(huán)境的考慮,就啟動了針對使鹿鄂溫克人的的生態(tài)移民工程。
2003年,位于根河市西郊的“敖魯古雅鄂溫克族鄉(xiāng)”新址建成,所有還留在山上的鄂溫克人都搬進了已經(jīng)建好的獨棟現(xiàn)代化雙層木屋里,并開始在政府的幫助下發(fā)展“敖鄉(xiāng)”的旅游業(yè),以使鹿鄂溫克文化招徠游客。
敖魯古雅鄂溫克族鄉(xiāng)被稱為中國“最后的狩獵之鄉(xiāng)”
(敖魯古雅鄂溫克民族鄉(xiāng) 圖:圖蟲創(chuàng)意)▼

鄂溫克族也是中國唯一飼養(yǎng)馴鹿的少數(shù)民族
(圖:圖蟲創(chuàng)意)▼

不過,就像之前所說過的那樣,馴鹿并不能適應山下的環(huán)境,想要養(yǎng)鹿就必須回到山上的獵民點里去,雨果的母親(鄂溫克語中稱呼母親為額妮)柳霞,卻始終割舍不了自己心底對于馴鹿的珍愛,決心繼續(xù)在山上養(yǎng)鹿。
霞姨在森林里陪著她的馴鹿一年又一年
對她來說這就是最讓她幸福和安心的事了
(抖音@雨果索 )▼


再加上考慮到柳霞有酗酒的壞習慣,為了給雨果營造一個良好的成長環(huán)境,在使鹿鄂溫克人下山的前一年,9歲的雨果在希望工程的幫助下離開大興安嶺,千里迢迢地來到了江蘇無錫一所條件非常不錯的私立學校讀書。應該說,這段經(jīng)歷給雨果打下了深深的城市烙印。
在無錫讀書的那陣子,盡管學校的半軍事化管理十分嚴格,但他還是和同齡的城市孩子一樣,喜歡上了籃球和滑板,在周杰倫和潘瑋柏的節(jié)奏下練習舞蹈和RAP,可謂嘗盡了繁華的滋味。
但高中畢業(yè)之后,雨果卻在一時之間迷失了人生的未來方向,用他的話來說就是,自己成了一個“夾在城市與大山之間的孩子”。根河緩慢的生活節(jié)奏已經(jīng)無法滿足他,但在城市五光十色的霓虹燈光下,他“使鹿鄂溫克人”的身份又顯得蒼白而無用。
在這段時間里,雨果在大山和城市之間幾經(jīng)浮沉,曾追隨過為鄂溫克人發(fā)過聲的顧桃導演,想要學習紀錄片的拍攝手法,也曾在成都做過一段時間的說唱歌手。
直到2019年,雨果在臺上表演時被人告知,如今的大山里只剩下他額妮一個人還在養(yǎng)鹿,這瞬間就讓他動了回家的念頭。
在雨果的認知里,還在獵民點里堅持養(yǎng)鹿的族人雖少,但至少還有一些,人聚集在一起,多少也有個照應,而如果只剩下自己那愛喝酒的額妮,保不齊哪天就會發(fā)生什么意外。
在森林里養(yǎng)鹿的生活注定是孤獨的
霞姨有時就一邊喝著酒一邊看著自己的馴鹿
(抖音@雨果索 )▼


就這樣,雖然對城市生活還是有些難以割舍,但心系母親的雨果還是毅然決然地放下了城市里的一切,回到了大興安嶺的崇山峻嶺之間,開始和自己的母親一點點地撿起祖先們傳下來的馴鹿技能。
雖然在一開始,習慣了快節(jié)奏生活的雨果還有些不太適應大興安嶺的生活,甚至忘了東北話和鄂溫克話該怎么說,又在面對菜量特別實誠的東北菜時鬧了不少笑話,但他還是很快找回了與母親的融洽關系,而且掌握了不少馴鹿心得。
鄂溫克特的傳統(tǒng)飲食有好吃到比贊的
也有讓人懷疑人生的
但無論哪種都是鄂溫克族最地道的家鄉(xiāng)味
(抖音@雨果索 )▼


例如,想要在千里冰封的冬季找到鹿的蹤跡,就得先“下點血本”,把馴鹿最愛吃的豆餅碾成粉,撒在路上被車轍壓過的堅實雪面上,這樣才能讓鹿吃到的雪盡可能少一些。
等到第二天,回到原地,只要追蹤一下周圍馴鹿留下的糞便和腳印,就能找到鹿群了。
找鹿可不是個容易的活
有時候找上好幾天只見鹿糞不見鹿影
(抖音@雨果索 )▼


每當鹿群有新生命誕生時,雨果都會非常開心地把這份喜悅分享給關注自己的粉絲們。
除了這些在馴鹿過程中所積累的點滴喜悅,雨果也坦言,最令他感到驚喜的其實是他在前往無錫上學之前,與回歸大興安嶺之后的十幾年里,自己部族所發(fā)生的巨大變化。
應該說,現(xiàn)在的鄂溫克人在最大限度保留優(yōu)秀民族文化的同時,也同樣積極地擁抱了現(xiàn)代化生活,二者已經(jīng)達成了一個相輔相成、各補其短的和諧狀態(tài)。
山上的獵戶們人手一部智能手機,有的獵戶甚至已經(jīng)用上了無人機追蹤鹿群,就連他那位從未踏出過大興安嶺一步的額妮,也能從容自若地面對著手機的鏡頭,和自己的兒子一起教粉絲們如何說鄂溫克語。
鄂溫克族在中國、俄羅斯、蒙古都有分布
因此鄂溫克語中也帶有一些俄語的詞匯
(抖音@雨果索)▼


另外,沉溺于酒精的族人這幾年已經(jīng)越來越少,上了年紀的老人也只在“感覺冷”,或者“想要舒筋活血”的時候,才適當喝一點。
雨果也希望,使鹿鄂溫克人擺脫“酒蒙子”刻板印象的那一天,能夠早點到來。
雨果的舅舅維佳以前也喜歡喝酒
不過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少喝酒了
(后面是維佳的畫 抖音@雨果索 )▼

維佳除了畫畫有時還會吟唱幾句詩
——“化凍的冰河傳唱著祖先的祝福
為森林的孩子引導回家的路……”
(席慕容寫給維佳的信)▼

最后,雖然山上的條件仍然比較艱苦,但身邊與他同齡的使鹿鄂溫克年輕人回來養(yǎng)鹿的卻越來越多了,年輕人們紛紛在短視頻平臺上開設賬號,向更多人展示使鹿鄂溫克人的生活,這就讓他對將鄂溫克文化傳承下去充滿了信心。
其實,在與雨果的接觸中,我們已經(jīng)明顯地感覺到,現(xiàn)代技術的確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養(yǎng)鹿人們的生活模式。
老一輩在接受新生的事物
年輕人在傳承古老的文化
民族文化就是在這樣的新舊交替中得以延續(xù)
(抖音@雨果索)▼


在采訪過程中,為了找一個信號最好的山頭,雨果索騎了一分鐘的自行車,而這里也是他蹭網(wǎng)下電影的地方。據(jù)雨果說,媽媽在她的手機上也儲存了許多部電影,其中她最喜歡的就是由昆汀·塔倫蒂諾拍攝的《被解救的姜戈》,可以說百看不厭。
這陣子,雨果已經(jīng)在盤算著給自己和媽媽各換一部新手機了。
最閑的時候,雨果甚至會關注一下生活在俄羅斯雅庫特共和國的鄂溫克人,了解一下他們現(xiàn)在的生活狀態(tài)……
老樹干上的新嫩芽
盡管在人們的通常印象中,代表“領先”與“進步”的現(xiàn)代文明總是富有侵略性的一方,它會毫不留情地將代表“落后”與“原始”的傳統(tǒng)文明生存空間擠壓殆盡。
但是,使鹿鄂溫克這棵老樹在嫁接了現(xiàn)代化的新枝后,卻還能開出鮮花。這讓我們發(fā)現(xiàn),現(xiàn)代與傳統(tǒng)之間并非水火不容,而是存在一條和諧共生的道路的。
為傳統(tǒng)注入新的活力
不斷自我更新才能走得更遠
(抖音@雨果索)▼


針對這一觀點,《槍炮、病菌與鋼鐵》的作者賈雷德·戴蒙德曾經(jīng)寫過一本書,即《昨日之前的世界》。在書中他認為,盡管農(nóng)業(yè)革命為人口的人口迅速增加提供了基礎,但與之相對應的是,戰(zhàn)爭和饑荒等人道災難也頻繁發(fā)生。
雖然戴蒙德并不提倡一味復古,但從他提到,農(nóng)業(yè)革命之前的世界,在育兒、養(yǎng)老、婚姻、養(yǎng)生、危機應對等領域,的確有值得現(xiàn)代社會學習的地方。
在使鹿鄂溫克民族的身上,我們同樣不難看出,靠著祖祖輩輩與鹿群積累下來的友誼與互信,鄂溫克人不僅做到了與鹿群平等相處,還在全新的時代背景下以使鹿文化為依托,開發(fā)出了鹿群的旅游和藥用價值。
人與馴鹿的故事還將繼續(xù)下去…
(抖音@雨果索)▼

這種人與自然、人與動物之間互利共生的杰出智慧,恰恰是很多現(xiàn)代人所缺少的。
同樣地,現(xiàn)代文明的東風在吹進大興安嶺的群山之間后,也同樣為這個古老的族群注入了一針強心劑——雨果能切實地感覺到,縱使相隔千里,自己所分享的這些鄂溫克故事,也仍然在順著互聯(lián)網(wǎng)的脈搏傳入千家萬戶。
在采訪的過程中,雨果非常興奮地向我們分享了一個剛剛發(fā)生的故事。
最近,雨果正帶著自己的馴鹿們在額爾古納河畔的一個牧場打工。采訪那天上午,有200多名游客來到了這個牧場游玩,而他們中有不少人都曾經(jīng)看過雨果的視頻。
所以當游客們一下車,雨果就在一聲聲“你就是雨果”中被圍住了,不少人都拉著雨果和馴鹿們合影,其中甚至不乏來自廣東,操著粵語口音普通話的游客。
雖然不是很聽得懂粵味普通話這種“l(fā)ei si yi duo”的發(fā)音,但這位廣東大哥的熱情卻著實讓雨果非常感動,這種在線上與粉絲留言互動,線下接受粉絲“面對面追星”的經(jīng)歷,讓雨果感受到自己每個視頻所傳達的喜怒哀樂,都切實地傳達給了屏幕前的觀眾們,拍攝者與粉絲之間的距離,真的就只有一個屏幕。
在雨果的心里,他一直認為,抖音不僅是他一個人記錄日常生活的好幫手,更是整個鄂溫克部族向外界傳達使鹿精神的絕佳窗口。正如他想向大家說的那樣:
“我希望大家能多多關注鄂溫克這個民族,也希望大家知道中國是有馴鹿的國家,雖然數(shù)量很少,但是中國是一個唯一一個同時有大象跟馴鹿都在一個國家生活的國家。”
“另外,也希望大家能喜歡這個我們這個部落,喜歡馴鹿,能喜歡我們這個家庭,歡迎大家隨時來我們家玩!”
封面:圖蟲創(chuàng)意
END

原標題:《東北這群人,寧愿回山里吃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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