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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傳專業,帶著你的使命歸來

最近,考研名師、千萬粉絲網紅張雪峰在直播中質疑高校的新傳專業,成為這個夏天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有高校教授馬上撰文反駁,要與張雪峰“比C刊”,引來網絡上一片嘩然。公共輿論場上,關于新聞傳播學的看法也出現較大分歧,網友們也紛紛選邊站隊。
我覺得,批評未必是壞事,張雪峰的話代表了社會上的一種觀點。一些網友的批評看似尖銳,但與其說是“恨之深”,不如說是“愛之切”,懟回去并不是一個理性的態度。學科要發展、行業要發展,我們更應當珍惜這個自省的機會。
作為一個在業界與學界都有經歷的新聞學院老師,我同意我們的新聞學教育存在一定的問題。而現在,也到了探索改進方式的好時機。
一、被新聞理想的光芒所感召
我們不妨先聊聊新聞傳播專業的價值所在。媒體人在全世界都是受到尊重的行業,作為社會公器的新聞報道很大程度上守護了公共領域,推動了共識產生與社會進步。一份報紙或雜志,往往也成為讀者的精神家園。大家都知道,已故的胡福明先生在《光明日報》上發表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引發了國內關于真理的大討論,成為了改革開放的先聲。
在很多歷史節點上,報刊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比如1980年《中國青年》關于“人生道路越來越窄”的大討論、1988年《蛇口通訊報》關于“蛇口風波”的大討論、1994年《羊城晚報》關于建設市場經濟與國企改革的大討論等,可以說引領了時代的潮流。
記性好一點的朋友,可能還記得2003年的孫志剛案、2008年的鄧玉嬌案、2011年的郭美美事件、2012年的唐慧案等,媒體都進行了深度的報道與跟進。最近的“鼠頭與鴨脖之爭”,依然有媒體在不依不饒地進行追問,一直敦促著調查結果出臺。最近上映的電影《不止不休》就描述了一個記者為億萬乙肝人士維權的故事,敦促了反歧視法案的出臺,這個故事也來自當年的媒體報道。
可以說,新聞媒體是我們社會中的求真、求實的重要力量,是健康社會的壓艙石,是社會正義的守護者。“新聞”二字,并非搜尋吸引眼球的奇聞異事,而是對社會變化的察覺、研判與呈現的重要技能。
新聞專業的一大價值在于對專業主義的擁護與執行。什么是新聞專業性?就是用冷靜、理性的筆觸,還原事實,客觀報道。不需要添油加醋,不需要煽情帶節奏,也不需要文采飛揚。因為打動人的往往就是細節、邏輯與真實。剩下的討論,就交給學者、專家以及公眾。
作為前新聞工作者,我有幸參與過一些新聞報道的采訪與評論。作為新聞系的老師,我也自豪地宣稱,在踐行新聞理想的隊伍中,有我們的畢業生。
近十年,傳統媒體受到了結構性危機。一是網絡媒體興起,傳統媒體逐漸式微,陷入了經營的困境中。只有少數實力雄厚的傳統媒體轉型成功。二是報道空間受限,很多選題都失去了操作的環境。因此,這種困境不斷擊打著傳統媒體,也促成了張雪峰等人“普通家庭的孩子不要從事新聞媒體”的論斷。
確實,對孩子們來說,當下選擇從事新聞媒體行業,尤其是要進傳統媒體的,需要一定勇氣。但我相信,總有一些優秀的年輕人,被理想主義的光芒所感召,來到新聞圣殿之中。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心之所向,無問西東。
二、新聞邏輯≠流量邏輯
然后,我們再講述一下新聞邏輯與流量邏輯。網絡自媒體的出現,讓很多草根群體成為了網紅。網紅動輒擁有百萬粉絲,不僅在網絡東征西伐,而且具有廣闊的“錢景”。流量邏輯與新聞邏輯有相似之處,比如都需要社會關注,但是又有更多的不同。
新聞邏輯主打求真求實,需要冷靜客觀的事實還原,強調社會責任。但是流量邏輯則需要標新立異,強調流量至上,帶有明顯的功利指向。
在流量邏輯下,一些網紅就選擇打情色的“擦邊球”,一些網紅就自編自導自演,進行“景觀制造”,一些網紅就采取“話不驚人死不休”策略,挑動公眾心理。最明顯的案例,就是特朗普在2016年參與競選時說的“墨西哥人都是小偷”等,雖然是不切邊際的妄語,但成功地吸引了關注。而特朗普式的話語策略被全世界的網紅們廣泛采用,充斥著互聯網世界。從張雪峰的“報考新聞學就打暈孩子”,到川大女生“我的權益沒被損害難道就不用維權了嗎”,都可以看到網紅的流量邏輯。這種話術坦白說沒有多少營養,帶來滿滿的爭議,但不可否認,網紅們獲得了流量。
強調真實性的新聞邏輯,似乎在數字平臺的流量競爭下處于下風。報社或電視臺也推出了一些“網紅記者”、“網紅評論員”,試圖捍衛新聞界的尊嚴。人才濟濟的傳媒業界,總有一些人能躋身成為頭部網紅。但是遺憾的是,紅的是長相甜美的女記者本人,而不是她報道的新聞。可見,新聞邏輯與流量邏輯本身未必兼容。
張雪峰提到與新傳學院老師比流量,這就有點強人所難。大學老師有時間運營自媒體的人不多,但不意味著他們就缺乏對數字平臺的研究。很多學者通過大量的深度訪談、量化分析,了解數字平臺的運作機制和用戶的使用方式。
順便回應一下張老師,我曾經也琢磨過某個數字平臺,拿業余時間發文章和視頻,也收獲了80多萬粉絲。雖然粉絲比不上,但也說明了我們不是不能打。畢竟大學老師不可能有這么多時間持續更新自媒體內容。
三、正遠離新聞的新聞學院
最后說一點屬于新聞學科研與教育的發展問題。這方面,我必須承認,張雪峰的話并不是完全錯誤的。
在傳統媒體紅火的時候,學界對業界還是非常向往的,不少新聞學院甚至要求青年老師要去媒體實習,才能走向講臺。理由是,新聞學老師必須有實踐經驗,不然怎么授課?但后來,由于報業遭遇嚴重沖擊,高校也慢慢淡化了與業界的聯系,開始變成“強勁內循環”體系。
如今的學術界現狀,如同之前王天定教授在澎湃新聞上所說的,形成了“學科大佬往來穿梭、席不暇暖”的繁榮,雖然表面都在討論“傳播如何”,“媒介如何”,卻“達到了完全可以忽視新聞行業興衰的程度”。
重慶大學張小強教授直接回懟張雪峰時說了一句“發個C刊試試”,就暴露了學界的生態。如何評價這種“學科繁榮”,我不好說,但我知道新聞行業幾乎沒有在這種學科繁榮中有多少收獲。發C刊、拿課題確實是新聞學教師最崇尚的能力,但這些成果,哪怕再乘以10倍,都無法改變新聞行業的問題。
這個專業一大特色就是開始搞復雜的模型和研究方法,堆砌了各種數據和術語,但大多缺乏觀點、思想的突破,更缺乏對現實的關照。一些所謂的成果,除了“精致的平庸”之外,剩下的就是荒蕪。更令人憂心的是,新聞學界開始追逐一些新潮概念,網絡游戲、人工智能、元宇宙等等,原因是論文容易發,因此造成了一群文科學者集體鉆研人工智能的“盛況”,理工學院都覺得好笑。
對于傳統媒體的現狀,大家都采取回避姿態,似乎這是另一個平行空間的事。我印象中,這幾年來學界幾乎沒有什么交鋒,看不懂思想交匯的光芒。
這個局面影響最大的當屬學生。學生們經歷考試選拔進入新傳專業,卻很少接觸到真正的專業教育。在老師的影響下,發表論文的風氣已經蔓延到學生群體,甚至是本科生,熱衷于制造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學術八股”。學生普遍缺乏對新聞事業的敬畏,不僅將來之不易的在新聞單位的實習機會當作“走過場”,也有意地將研究目標偏離新聞領域。
我觀察到的學生論文選題,寫網絡游戲、女權、短視頻、真人秀、表情包的比比皆是,而真正涉及新聞的選題占比已經越來越少。川大新傳的那位張姓女生的一些生活細節展露了這一點:掌握抖音的流量法則、熟悉女權主義話語、在互聯網大公司而不是新聞單位實習……最重要的是,她失去對真相的尊重,以及對底層民眾的關懷。而這些,恰恰是一個新聞工作者最需要的品質。這種現象,我認為我們在教學上是需要反省的。
這幾年來,已經有不下20個同學問過我,“在新傳專業到底學了什么?”我很想告訴他們,你們學到了觀察社會的變化、理性的表達、研判世界趨勢的能力、感受人性溫暖的同理心。但我往往欲言又止。我們真的這樣教了嗎?
我作為媒體人轉型學界,成為所謂的“青椒”。曾幾何時,我也思考過如何促進學界與業界的交流,但我很快意識到這是徒勞無功的。我的學術生涯一開始就被各種學術考核所支配,發論文、申課題,占據了大部分時間。在艱難的考核下,教師的無力感是非常強烈的。我也能理解很多青年教師接受“馴化”,失去了自己的初心和理想,更談不上托舉學生了。
我至今珍藏著一張報紙,那是2005年8月的一份《南方周末》。當時,還是學生的我參與的一篇深度調查,出現在頭版頭條,那期的報紙很快就銷售一空。我獲得難以比擬的成就感,遠遠超過后來發的任何C刊。至今,我相信“新聞不死”,因為我知道向往真實、向往正義是人類不可阻擋的精神需求。
我也期待更多有責任感的學者,能從閉門造車的“知識生產”中走出,看一看當今仍在困境中的傳統新聞業。從這個角度上說,我們應當感謝張雪峰老師,他讓我們有了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機會。
新傳專業,帶著你的使命歸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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