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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經國密使奔走兩岸七年功敗垂成
撰文:楊天石(中國社科院近代史所研究員 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本刊顧問)
一、引子
有一年,臺灣學者陳鵬仁教授到北京,專程到近代史研究所來看我。陳教授是臺灣著名的民國史專家,擅長民國時期的中日關系,著作一長串,總有幾十種、百來種吧。他長期擔任國民黨黨史委員會主任。據說,這一頭銜是可以列席國民黨中常會的。我多年研究民國史和國民黨黨史,因此和陳教授相熟,不僅是老同行,而且是老朋友。
陳教授這次來看我,有兩位同行。一位是沈誠先生,一位是王女士。陳教授給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說是要創辦一份報紙,在臺北編輯,在香港出版,向大陸發行。沈誠先生,就是香港方面的負責人。王女士,則是出資人。這自然是兩岸關系和緩、改善的好消息。我問:“上面”同意嗎?答稱:同意。在大陸辦此類報紙,“上面”“同意”最重要。這一關通過了,其他自然好辦。我敏感地意識到,這是好事,大好事,預估此報的銷路將會大好。接著,似乎還開了個座談會,約請部分學者座談,大家也都贊成。具體情節、過程,記不清了。
陳教授等三人當時住釣魚臺,他們約我晚上到賓館再聊聊。屆時,我應約前往,又聊了一晚上,還一起吃了頓飯。沈誠先生送了我一本他的著作《兩岸密使秘聞錄》,并稱,這是簡本,還有“詳本”,篇幅更大。我這才知道,他和蔣經國相熟,曾受派擔任“兩岸密使”,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務,幾乎促成了兩岸統一。蔣經國的老部下、民革中央名譽副主席賈亦斌先生也和沈先生相熟,沈先生來大陸時,亦斌先生曾參加接待。他也和我談過沈誠先生的情況。
二、沈誠其人
沈誠(1921—2006),字則明,浙江湖州人,黃埔軍校第17期學生。畢業后到陜西胡宗南部隊工作,后投效蔣經國的青年軍,曾在重慶參加青年軍總監部舉辦的“干部訓練班”受訓,歷任青年軍要職,與蔣經國的關系日益密切。1945年9月,隨陸軍總部先遣隊返回南京,駐蘇州。1946年,國防部成立預備干部訓練局,任中校隨從參謀,未到差即調上海,隨蔣經國“打虎”。1949年3月,奉命組織青年反共救國軍江南縱隊。1950年外派泰國北部的金三角。1953年調香港,在南方指揮部做情報工作,直屬蔣經國所領導的“總統府”資料室。曾被蔣經國任命負責雷震專案小組,收集“雷震通共”資料,因無成績,“專案小組”被撤銷,沈誠受行政處分。其后,解甲歸商,在香港開設酒類公司。
三、充當密使,為楊尚昆傳信蔣經國
沈誠于1981年8月應邀赴北京參加辛亥革命70周年紀念大會,為香港5位受邀人之一。行前,沈誠赴臺北,向蔣經國請示,蔣要沈誠“報備”,北行后順便去溪口望望。同年9月30日,葉劍英提出“葉9條”,主張兩黨對等談判,實行第三次國共合作。10月3日,葉劍英單約沈誠,在人民大會堂談話,要沈誠代向蔣經國傳話:“兄弟之間沒有不可以談的,過去恩怨一筆勾銷。”1981年10月12日,葉劍英安排沈誠赴溪口訪問。在溪口,沈誠做了一天“旋風”式般的巡禮。1982年10月6日,他又會見當時的全國政協主席鄧穎超。
1986年8月,沈誠陪次子到北京處理商務,會見中共中央對臺辦公室主任楊斯德。此后,沈誠寫作約數千字的《國是建議備忘錄》,共6條:第一條分析兩岸、兩黨對當前“國是”在觀點上的異同。第二條分析雙方對意識形態的差距和互相執著。第三條分析雙方經濟制度、社會結構的分歧。第四條談如何在“國家至上,民族第一”的大目標下,共同為和平共存國家統一而努力奮斗。第五條談國家一定統一,手段必須和平。第六條談實行國共兩黨第三次合作①。沈誠將這一份建議書分送兩岸領導人:北京鄧小平;臺北蔣經國。蔣經國接到此函后在極端保密的情況下約沈誠面談,求證這份備忘錄是否已送到北京,北京有何反應。不久,全國政協邀請沈誠前往北京。
沈誠應邀到北京后,先后會見全國政協副秘書長楊拯民、民革中央副主席賈亦斌、中共中央對臺辦公室主任楊斯德、中共中央軍事委員會委常務副主席楊尚昆等人。楊尚昆稱:“你的《國是建議備忘錄》我看過了。我們中央領導覺得十分平實而具體。”又稱:“大家都是同胞兄弟,國共兩黨在歷史上看,合則雙利,國家興旺;分則兩敗俱傷,國家衰敗。經國先生秉承蔣老先生之民族大義,堅定一個中國政策,我們十分欽佩,希望國共能第三次合作,共創光明的前途。”在楊尚昆接見后,沈誠從楊斯德、楊拯民談話中得悉,中共中央領導十分重視沈誠的《國是建議備忘錄》,做了認真探討,尤其是鄧穎超、鄧小平二人“十分感興趣”,“前途十分樂觀”。
據沈誠自述,此后他曾受美國可口可樂公司中國區總裁委托,再度進京。某日,在人民大會堂四川廳再次受到楊尚昆接見。楊稱:“恩恩怨怨幾十年也應該了結了。”他稱贊“沈誠的見解很好”,表示“希望大家避開黨派立場,純粹以國家、民族為主體,共同奮斗”。談話中,楊尚昆詢問蔣經國對未來國家統一的計劃,沈誠答稱:“經國先生秉承老先生遺志,他絕不會搞‘兩個中國’。他更不會助長‘臺獨’或‘獨臺’。”他要求國共兩黨彼此容忍,有容乃大,能忍則和。宴會時,除楊尚昆外,還有楊斯德、楊拯民,沈誠表示:“我們今天十分巧合,欣逢三羊開泰,萬事大吉。”在哄笑聲中,楊尚昆首先舉杯說:“我為好的開始喝一杯。”

3月27日上午,沈誠收到楊尚昆派人送來的《致蔣經國函》:
經國先生大鑒:
近聞先生身體健朗,不勝欣慰!沈君數次來訪,道及先生于國家統一之設想,昆等印象良深。祖國統一,民族振興,誠我中華民族之崇高愿望,亦歷史賦予國共兩黨之神圣使命。對此,我黨主張通過兩黨平等談判而謀其實現。今自沈君得悉先生高瞻遠矚,吾人深為贊嘆!惟愿能早日付諸實現,使統一大業能在你我這一代人手中完成。
為早日實現雙方領導人的直接談判計,昆謹代表中共中央,邀請貴黨派出負責代表進行初步協商,望早日決斷。書不盡意,臨穎神馳,佇候佳音。
小平、紫陽、穎超先生囑向老夫人、閣下并緯國將軍致意!
即頌
時祺!
楊尚昆
一九八七年三月廿五日②

3月28日晚,在釣魚臺國賓館18號樓為沈誠設宴餞行。出席作陪的有楊斯德、楊拯民。據說原有座位留給趙紫陽,因事未到。沈誠表示:“可惜經國先生限于現實環境,不能親自來。”楊尚昆說:“如果他健康不允許來,我也可以去臺北,只要他歡迎的話。”
四、蔣經國臨終之前
3月29日,沈誠由北京飛返香港。30日清晨,飛抵臺北,直駛“七海別墅”。向官邸侍從聲稱“大先生召見”。蔣經國剛剛做了白內障手術,左眼還蒙著紗布。沈誠將密函交給蔣經國。
4月4日,蔣經國通知沈誠到慈湖,告訴沈誠,宋美齡在明天到慈湖“謁靈”。他對沈誠說:“黨對黨是準確的。最重要的是大家認同大家的‘黨中央’能以‘中央層次’對等談判,才不使雙方有尊卑感覺。至于時機上,他們好像操之過急。”蔣經國囑咐沈誠“一定要保密”。此后,沈誠即閉門謝客。5月5日,蔣經國再次約沈誠談話。這一次談話,沈稱“深深感動”。1987年6月,沈誠再次到北京,向楊尚昆提出“臺胞旅游探親問題”,楊尚昆當即拍胸保證。6月底,沈誠回到臺北,向蔣經國報告此事。10月15日,“行政院內政部部長”吳伯雄宣布,臺灣地區民眾可以探視三等親名義前往大陸。不久,開放“老兵返鄉”。
1987年9月中,沈誠再到臺北,探視蔣經國病情。此前,蔣經國剛剛因糖尿病引發腳部潰爛,在榮民醫院切除左腳兩個腳趾。他說:“你來得正合時,我正在研究他們來的那封信的處理問題。信已經給老夫人看過了,她表示好好研究一下再作決策。我也正想問問你。他們(中共)的誠意,我有同感,不過像這樣大事,多少要設想周全一些才行。你的看法如何?”沈誠答道:“首先禮尚往來,可否也給他捎一個回信。然后再做具體規劃。”9月17日,沈誠再次奉命會見蔣經國,討論選派赴大陸的代表人選。蔣稱:“我預備第一波(代表)去北平的時間,定在明年2月底至4月初這一段時期。因為我也可能在明年3月召開本黨十三大時,在黨內秘密通過一下。雖說‘黨對黨’,無須經由政府“立法部門”。但也不可能不通過黨組織,由我指派私人代表去北平。”10月初,11月7日,蔣經國再次召見沈誠,告訴他:“下一波正式去北平的人選,大概在下個月初的‘黨中常委’(會議)中決定。”蔣要求沈誠在臺北多留幾天,過了元旦再回去。這一天,據沈誠記載,蔣經國“精神很差”,“顯得浮腫”,音調低沉,“口齒也有些欠靈活”。1988年1月13日,蔣經國去世。
蔣經國去世后,李登輝繼任。1月18日,沈誠被臺灣當局“法務部調查局”傳喚。21日,移送臺灣高等法院檢察處收押,迭經審理,指控的罪名有:1.“非法出入匪區,與匪干勾結,意圖非法變更憲法”;2.“來臺為匪統戰,意圖顛覆政府”。其具體事證則有向楊拯民遞交《國是建議備忘錄》,受鄧小平、楊尚昆接見,為楊尚昆遞送致我政府首長“密函”等。至1989年12月14日,臺灣最高法院終審,判決無罪。

對蔣經國的去世,賈亦斌感到突然。他寫詩“泣挽”,詩云:
萍水相逢知遇深,驟聞噩耗淚沾襟。
難忘報國從軍志,時憶軫民建設心。
開放探親贏盛譽,嚴防臺獨最傷神。
知兄此去留遺憾,尚有余篇惜未成。③
賈亦斌和我相熟,知道我研究中國國民黨史。2004年12月7日,賈亦斌曾專門和我談過。他說:蔣經國將來在歷史上要寫成正面人物。當沈誠先生來大陸談判時,小平同志提出過一個臺灣回歸,國家統一的方案,通過沈誠傳回臺灣。蔣經國表示同意,并且說:“我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對民族負責。”賈亦斌認為,這就意味著,蔣經國接受小平同志的意見。如果蔣經國不死,兩岸的統一問題就解決了。④因此他覺得,蔣經國的去世很蹊蹺,懷疑有人下毒。詩中所謂“尚有余篇惜未成”,指的就是蔣經國派沈誠到大陸談判以及小平同志提出的方案。賈亦斌和我談話的時候,蔣經國、鄧小平等均早已去世,臺灣公共電視臺為攝制蔣經國生平文獻片,正在北京采訪,既采訪了賈亦斌,也采訪了我。我估計,此事引起了賈亦斌的感觸,才有了和我的一段談話。
沈誠和賈亦斌同為當年蔣經國的部下。沈誠到大陸時,曾向賈提出兩個問題:一是“大陸和談有無誠意”?二是“賈先生能不能在國共兩黨之間做些溝通工作?”對于第一個問題,賈的回答是“確有誠意”。對于第二個問題,賈的回答是:“國家統一是海峽兩岸12億人的根本利益與共同愿望”,“自己有26年國民黨黨齡,到共產黨這邊也將近40年了。兩邊都有朋友,必須講信譽;別的不說,絕對不講假話”。他請沈誠轉告蔣經國,他愿意做溝通。⑤事后,賈亦斌向有關領導做了匯報。因此,他知道有關談判情況。例如,楊尚昆《致蔣經國函》的內容,甚至詞語,賈亦斌都是知道的,前些年,他在接受國務院臺辦新聞局有關負責人李立訪問時曾特別談到這些情況,據李立記述:賈亦斌將這些情況向上級做了匯報,中央領導同志還請來人帶去一封給蔣經國的信,信中表示希望“統一大業能在你我這一代人手中完成”。⑥這里所稱“中央領導同志”,指的就是楊尚昆。引號中的一句話,就是楊尚昆《致蔣經國函》中的原話。

沈誠的回憶最初連載于香港《華僑日報》,至1994年12月結束。篇幅龐大,記述詳細,大概就是沈誠先生對我所說的“詳本”。當時,沈誠先生出于保密的原因,有些話沒有講,或沒有講透,也有記憶上的某些訛誤,因此,其所述不能取信于人,有個別人甚至指責其為“騙子”。《華僑日報》連載甫畢,臺北《新新聞》的發行人周天瑞、郭宏治出于職業敏感,立即趕到大陸,逐一訪問沈誠在大陸時的交往人士,包括當時的全國政協副秘書長、自始至終參加接待和談判的楊拯民先生以及賈亦斌等人,在1995年2月迅速編輯出版了《沈誠:我替楊尚昆傳信給蔣經國——海峽兩岸一段秘密交往真相》一書,并在封面上影印了楊尚昆致蔣經國函4紙。楊拯民接受采訪時雖然仍有部分情節保密,或有故作掩飾之詞,但明確說:“(沈誠)他自己說與二蔣皆有聯系,我們也弄不清楚。由于他來了許多次,姑且請他帶一封信去,只是一封信的事。”又說:“沈誠強調與蔣經國的關系,而且在主張統一,反對‘臺獨’這點上表示得非常清楚,因此,安排他見一些有關的人,后來托他帶了一封信給蔣經國,可是卻沒了下文,更沒想到他居然被捕了。”⑦楊拯民的答問有力地證明了沈誠的回憶在主要情節上是可靠的。
1995年8月,沈誠將原《華僑日報》所載精簡為《兩岸密使秘聞錄》在臺灣商周文化公司出版。該書全文影印了楊尚昆致蔣經國函四紙,至今仍在海外發行。
注釋:
①沈誠《兩岸密使秘聞錄》,臺北:商周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5年8月版,第92頁。
②沈誠《兩岸密使秘聞錄》插頁。
③賈亦斌《哭經國兄》,影印手跡,《沈誠:我替楊尚昆傳信給蔣經國——海峽兩岸一段秘密交往的真相》插頁。
④據筆者當日日記。
⑤賈亦斌《蔣經國確曾有意與大陸接觸——訪賈亦斌》,《沈誠:我替楊尚昆傳信給蔣經國——海峽兩岸一段秘密交往的真相》,第176頁。
⑥《賈亦斌與蔣經國的恩怨情仇》,李立《目擊臺海風云》,華藝出版社2005年版,第68-70頁。
⑦《沈誠:我替楊尚昆傳信給蔣經國——海峽兩岸一段秘密交往的真相》,臺北:新新聞文化公司1995年2月版,第151-152頁。
(原文載于《世紀》雜志2018年第4期,原標題為:《功敗垂成的沈誠兩岸之行》,責任編輯:周崢嶸,新媒體實習編輯:鐘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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