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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惟妙:新世紀京郊故事 | 花城中篇

2023-05-31 13:26
來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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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三則短故事,寫的是荒誕、風趣,生活在京郊的人,他們身份卑微,生活平淡,像被遺忘在世界邊緣,依然掙扎著活下去。他們的生活中存在光,存在愛,他們無法避免慘淡的命運,卻對美好生活、對愛與情感有難以割舍的追求。小說對“京郊”——這一獨特的地理位置做了有趣的定義,對京郊群眾生活的描寫細致入微,結合黑色幽默的敘事方式,是城市小說的新探索。

新世紀京郊故事

文 | 王惟妙

花臉王虎妞茬架相親記

王虎妞沒什么大志向,這一點打小就能看出來。老師讓同學們寫長大后的志愿,一米三五、六十斤的張偉寫,考北大;一米三六、五十五斤的李威寫,開跨國公司;一米三八、六十一斤的王洋寫,去美國旅游;一米三九、六十二斤的韓梅梅寫,當稅務局局長;最糊弄的也當個科學家、聯合國秘書長什么的。只有一米七二、八十公斤的王虎妞寫,開小賣部。“哈哈哈……”老師念完王虎妞志愿,教室里爆發一堂哄笑。打那天起,校園里,一頭駱駝身后,總跟著一群嘰嘰喳喳的欠兒登小崽子。“大頭大頭,下雨不愁,人家有傘,你有大頭。王虎妞的頭,像皮球,一踢踢到百貨大樓,百貨大樓,賣皮球,賣的就是王虎妞的頭。泰山不是堆的,火車不是推的,皮球不是吹的,王虎妞不是人養的,王虎妞不是人養的!哦哦哦……”

王虎妞怎么著也瘦不了。那些同她一起長大的小胖子,有些減出了瓜子臉,有些練出了馬甲線,也有的衣服至少縮小兩個碼。不管別人怎么樣,王虎妞就是王虎妞,常年穿身9XL的運動服,出沒在北四環水塔大街,河馬嘴一咧,搶走小朋友的冰激凌。

“拿來吧你。”

“哇嗚!媽媽——”

王虎妞特別虎。成年后一米九五,渾身上下,身前身后,找不出一處像女人的地兒。干草似的短發,偏分。黑蹦雞似的糙臉皮,從不抹油,更不涂粉。粗眉毛,寬鼻頭,圓睜眼,就差一臉絡腮胡。兩大嘟嚕厚嘴片子上,常年長著根兒煙,有錢時是能冒煙的長煙,沒錢時是個滅著的短煙屁。酒瓶也不離她手,夏天燕京大綠棒子,冬天牛欄山二鍋頭,能喝倒十個武松,打倒二十頭猛虎。但這都不是王虎妞最牛的地方,認識她的人都這么傳,王虎妞一言一行,都讓人胃里翻江倒海。別人大笑,就是聲笑,但王虎妞隨便一笑,就是哥斯拉怪獸吼,引得路過行人紛紛回頭瞅。

王虎妞喜歡唱京戲、說評書。別人都嫌在街邊閑坐的老頭老太礙眼,王虎妞卻把他們當成寶,沒事就在他們面前瞎白話,嗚嗚喳喳,咋咋呼呼,沒胡子吹也瞪眼。那些補鞋、修車、磨剪子磨刀、換啤酒、修理鋼鍋的師傅,趁沒生意時湊過來聽幾耳朵,跟著齜牙咧嘴樂一中午。

“看前方,鬼鬼祟祟,定是賊人,待俺走上前去,殺他個干干——凈呃凈!”

“哎喲媽爺賊!有人偷自行車,快來人啊!”

街坊鄰居們呼啦抄家伙全上,馬扎、板磚、折扇、懶漢鞋,發射!小偷嚇得跳上車,雙腳使勁兒玩命蹬。王虎妞一招猛龍過江,接一個黑虎掏心,薅住小偷褲腰帶,拎起。一輛無人駕駛自行車在逃跑,一只小雞崽在空中凌亂踹腿。

王虎妞逗趣的事跡能講上三天三夜,久而久之有了知名度,招人待見,成了老街坊們茶余飯后常談起的話題。張大媽跟徐大爺、王老太耍紙牌時說:“虎妞這孩子是母夜叉鐘離無顏轉世,誰娶了保準能一方平安,家和萬事興,她奶這一走,咱們可得替她奶把把這婆家關。王炸!”

“可不兒嗎?你瞅人姜子牙,茲要是好漢,準娶丑妻,那都在論的。”

“好哇,喪良心的玩意兒,又跑這兒來嚼我舌根。”

“哎喲喲,姑奶奶,我可沒說你。”

徐大娘揪著徐大爺耳朵回了家。

現實卻與張大媽設想的正相反。十里八鄉的適齡男青年都談虎色變,對王虎妞避之不及。也有不怕死的獵奇分子,想會會,見識見識這傳說中的大澀果——王虎妞。(漂亮女孩叫“尖果”,相反就叫“澀果”。)家住學院路,開小超市的趙大膽就是冒險者。趙大膽的爺爺是戰斗英雄,趙大膽頭戴老款飛行帽,穿著爺爺的飛行服,懷里揣著大哥大,騎著三輪侉子摩托車招搖過市。侉子翻斗里邊裝過千奇百怪的女人,趙大膽給她們起各種各樣的外號,有麻稈瘦的阿拉伯細狗,有虎背熊腰的俄羅斯棕熊,還有肌肉發達的非洲黑豹,現在又多了頭哥斯拉京城猛虎。走你,侉子摩托咳出口老血,歪斜著身子突突黑煙,橫跨五道口,縱貫中關村,來到風和日麗的圓明園。兩人坐在西洋樓的水池邊,趙大膽遞上根紅塔山,Zippo噌地一按,虎爪忙護火。

“記住!打今兒起,你就對外宣稱是我趙大膽的媳婦兒。”

“沒問題啊,兄歹,干了!”王虎妞仰仰脖,滿瓶綠棒子“噸噸噸”空了瓶,隨后先接長串“惡龍咆哮嗝兒”再來陣花臉張飛吼。

“嚯哈哈哈,痛快!”

趙大膽到處拈花惹草,被一群大哥、二叔、三舅、四大爺追著跑,一猛子扎進王虎妞胸前一對大波兒里,藏躲。王虎妞雙拳敵四手,左一拳一個,右一拳一個,一雙四十五碼大腳板,左一腳踹飛一個,右一腳踢跑一個。把大哥、二叔、三舅、四大爺全“卒瓦”走。

趙大膽爺爺給王虎妞添碗飯,把大米飯堆成了“小墳包”。趙爺爺是個老糊涂,特別稀罕這大虎妞。

“內年,美國人把我,從天上,打下來,還是你,把我,扛回醫院,養的傷。唉,都……多少年啦,我都……快去西天取經嘍,你是,你是丁點沒變老哇,個頭,還長了不老少。”

“哎呀爺爺,那是你戰友,不是她。”

“瞎說,我記得,真真兒的,天底下能吃八碗飯的女人,只有她。”

后來,趙大膽被一輛新款桑塔納2000撞死了。趙大膽爸媽要把趙爺爺送去養老院,王虎妞扛起趙大膽爺爺就往家走。王虎妞爺爺死得早,她要給趙大膽爺爺養老。王虎妞屬虎,奶奶和媽都屬兔,爸屬渾球,拋下懷孕的虎妞媽,去了深圳尋快活。虎妞媽生下虎妞就改了嫁,剩下虎妞奶奶把虎妞拉扯大。

張大媽介紹了打籃球的鄭鐵柱。這鄭鐵柱又壯實,又魁梧,身高兩米一九,北方男子籃球隊里打中鋒。鄭鐵柱結過婚,老婆跟個老外,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留下家里還有個小鐵柱。王虎妞二話不說,跟著鄭鐵柱,搬進城南光彩體育館附近的出租屋。將近兩年光景,大清早就去體育館。鄭鐵柱去籃球館訓練,王虎妞加入了柔道隊,進了柔道館。鄭鐵柱扔球,王虎妞扔人。訓練前,大屁股往道館墊子上一坐,三個壯漢幫她壓腿、搖臂、掰肩。教練左巴掌拍在虎頭,右手比畫大拇哥,樂顛顛。

“就這分量級,只要報名,不用比賽,準是全國第一名。”

果然,無論是杜爾伯特·烏勒吉得勒格日,還是古麗熱巴·尼格買買阿凡提,或是南來的、北往的,哈爾濱香港的,統統被王虎妞牢牢壓在身下,她拿了全國柔道一百公斤以上級女子冠軍。原本只要延長訓練時間,增加訓練強度,再控制控制體重,她有可能參加釜山亞運會女子重量級柔道選拔賽。可她放不下吃奶的小鐵柱和喝粥的趙爺爺。每天中午訓練結束,虎妞急匆匆,沖出體育館,買菜回家做飯,收拾屋子,洗衣服。

這種日子并不長久。沒等小鐵柱開口管王虎妞叫聲媽,一個叫尹海燕的女人,出現在家門口。尹海燕一米八七,體重只有一百五十一斤,原先在滬上女子籃球隊,打前鋒。尹海燕帶走了鄭鐵柱,也帶走了小鐵柱,三人去了美國密歇根州底特律,教小黑孩們打籃球。原來,小鐵柱的親媽叫尹海燕。王虎妞獨坐柔道館門口一宿,抽三包駱駝煙,喝兩瓶五十六度二鍋頭。第二天又扛起趙爺爺,回到了北四環的水塔街。

水塔一號樓一層,老舊小區臨街把角三居室。王虎妞把客廳和陽臺全打通,開了家冠軍小賣部。綠皮冰箱,轉角貨架,獎狀、獎杯頂上擺。賣的是孩子們最愛的零七八碎:麥麗素、中華丹、北冰洋、健力寶、橡皮泥、砸炮槍、圓珠筆、鋼筆水、田格本、太陽鍋巴、大大的泡泡糖,還有小浣熊的干脆面。墻上貼著還珠格格和動力火車,老式燕舞錄音機里放著《心太軟》。賣冰棍,賣冷飲,還送熱熱的花茶水。其余大部分空間擺兩張方桌,八個方凳。下象棋、斗地主,偶爾搓上幾圈小麻將,冠軍小賣部是老人們的好去處。張大媽有哮喘,王虎妞常備一罐氣霧劑;徐大爺血壓高,王虎妞就買來電子血壓儀;王老太太心臟不太好,一瓶速效救心丸少不了;李老頭有老寒腿,王虎妞也不忘給他點盞小太陽電暖爐;夏天時,蚊子多,王虎妞預備了驅蚊香、花露水,街坊鄰居來了,隨便使。

冠軍小賣部很快聚滿了附近的老人,彌補附近沒有老年俱樂部的遺憾。大家喝喝茶、吃吃瓜,聊聊時事與見聞,也聊聊怎么養生、怎么防老。但聊得最多的,還是王虎妞何時能嫁人,都把王虎妞當成半個孫。

“妞啊,這么下去不是事兒,我們這些老家伙,早晚都是要走的。”

“呸呸呸,凈說喪氣話,我看你們結實得很。”

“人啊,還是要有個伴兒,瞎子、瘸子都行,實在不行,歲數大的也行。”

王老頭介紹了不到五十的馮瘸子。這瘸子眼不行,家住西城西大街,走路要轉椅子輪。他吭哧吭哧轉一上午,終于轉到冠軍小賣部。看見王虎妞,瘸子眼球掉出了黑眼鏡,話也不說,頭也不回,又吭哧吭哧轉椅輪,回了西城。馮瘸子轉介紹了不到四十的小瞎子,這瞎子會彈琴,云游四方賣藝行。他一邊走一邊彈,誓要彈斷琴弦一千二百根。瞎子彈到水塔街,被領進冠軍小賣部的門。瞎子一落座,王虎妞倒杯花茶,遞手里。

“兄歹!喝水。”

一雙大虎爪,嚇得瞎子抖哆嗦。不等喝口水,放下杯子摸虎臉,摸完耳朵摸眉毛,還摸摸老虎大鼻子,摸罷身子又抖三抖。起身,劃拉手,緊往門外走,說要回老家找蘭秀,帶她去頤和園看曲折的大尾巴狼。

“兄歹,你三弦。”

瘸子、瞎子都不行,老街坊們泄了氣。王虎妞卻滿臉無所謂,照舊陪張大媽看病,幫徐大爺扛煤氣罐,推著趙爺爺去公園。先獨自來段楊家將《穆桂英掛帥》,再和徐大娘、徐大爺聯袂來段《沙家浜》。

大家伙也不白受王虎妞的好。李老太會剪裁,給王虎妞換下幾件舊衣服。汪老爺子年近八十,有一手頂級好廚藝,隔三岔五弄幾樣小炒,沒事就和虎妞悶兩盅。還有各自老家的土特產,高郵的咸鴨蛋,廣州的小香腸,懷柔的糖炒栗子,新疆的大棗和內蒙古的牛肉干。但王虎妞最愛的,還是汪老爺子的炸醬面。老爺子,醬炸得好,調稀一碗六必居的干黃醬,再配兩大勺甜面醬。選肉要選五花肉,六分肥四分瘦,肥瘦分開切小丁。鍋里多倒油,先把肥肉炸出渣,放點蔥花、姜末和八角,再煸瘦肉至斷生,放醬,攪勻,加點水。蓋上蓋,改小火,慢慢熬上兩個點。面條要選堿大的手搟面,煮熟后,過兩遍涼白開。吃面的碗要用大海碗,只能盛半碗面,還有半碗,盛菜碼。白菜、心里美切絲,青蒜切成段,十幾粒青豆、十幾粒芹菜丁,別忘放一把新發的綠豆芽,刷一根頂花帶刺的青黃瓜,再剝上一頭紫皮蒜,淋半碟山西老陳醋,這就是一碗最地道的老北京炸醬面。王虎妞每次都要吃一臉盆,吐嚕嚕吸塵器般猛吸一大口。嚼一下,油炸過的五花肉被牙齒嗑出肥油;嚼兩下,面條爽滑又筋道;嚼三下,咸香肉醬和面條一齊燃爆口腔;嚼四下,各式菜碼來解膩,甜著解,脆著解,酸著解,辣著解,清淡著解。虎妞吐嚕了一口又一口,兩側腮幫子緊搗鼓;汪老爺子也吐嚕一大口,嚼得太陽穴上青筋直突突。

林老太太冷著臉,哼著鼻子路過門口,看到坐臺階上的爺倆在吃面。橫是羨慕,橫是嫉妒,嘴里嘬起牙花子:“嘖嘖嘖……真要命,下輩子也嫁不出去。”林老太太嘴特損,旁人不愛理,全水塔小區最不合群,今天跟這個吵吵,明天跟那個嚷嚷,后天嫌人家嗓門大,大后天又嫌狗屎多。林老太老伴走得早,兒子去了澳大利亞不回來,家中剩老太一個人,每天抱只“小老虎”獨坐院中搖藤椅。只要天氣好,上午九點搖到十一點,下午兩點搖到五點半,雷打不動。今天卻搖到了六點多,歪了頭,不動彈。“小老虎”來找“大老虎”,蹲在門口“喵喵”叫不停。林老太犯了病,虎妞扛她去醫院。老太太閉著眼,躺上了急診病房的單人床,打吊瓶,王虎妞給她接一盆清水洗塵。林老太睜了眼,看著忙前忙后的王虎妞,一串老淚滑過臉。

“我養兒何用?關鍵時,還不遞你。”

從此后,王虎妞又多了位座上賓。大年初三這天,冠軍小賣部里擺酒席。林老太的糖醋魚,徐大娘的醬油鴨,張大媽包的茴香餃,李大爺燉的大排骨,還有汪老爺子的干貝炒小蘿卜、燴雜菌、火腿豆腐絲、氣鍋雞、撩青湯、炒苞谷、茄子醡和黑芥炒肉。

王虎妞三碗老白干下了肚,嘰里呱啦報菜名:“有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什么什么什么,清蒸哈士蟆!哈哈哈。”

不管日子是悲傷還是歡樂,時光總像兔子尾巴一樣短。窗外大雪飄,小雨落,虎妞夜里品寂寞,被子一下蒙上臉。(喀……虎妞有點不好意思!)

轉過眼就到千禧年,寒月里虎妞過生日。徐大爺主動獻大禮,介紹南方老家親戚小林子,相約在當代商場門口。小林子沒考上大學,在當代廣場放鴿子,年紀不到二十一,身高不足一米七,長得白白凈凈。他遠遠看見一面虎背墻,拍拍墻,猛虎擺尾!他嗖地飛出去半米。王虎妞眨眨眼,沒弄明白怎么個事,只見地上歪著個瘦小“初中生”和一只倒地蹬腿的“老螞蚱”。徐大爺笑抽了,躺在地上緊捯氣,好似沸騰的燒水壺。

“哈——體型不是問題,呼——年齡也不是事,主要往后生活有照應。”

王虎妞帶小林子回了冠軍小賣部,老家伙們立馬將其團團圍住。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問不停。

張大媽問:“怎么沒考上大學呀?”

“作文沒審題。”小林子噘著嘴。

林老太也問:“為什么來北京工作呀?”

“放鴿子。”小林子低下頭。

王老太有點火:“甭來這套哩格兒楞!挨廣州也能放,在上海也能放。”

“想看一場大雪封門。”小林子有點掰不開鑷子。

李老太接著問:“那你去吉林、去黑龍江,北京大雪封不了門。”

“這……你們問表舅爺吧。”小林子老實巴交端起杯咕咚咕咚喝水。

這個徐老蔫,坑完人孩子,還想坑我們大虎妞,我呸!我不同意。張大媽、林老太、王老太、王老頭、李奶奶都表示不同意,汪老爺子棄權,徐大爺不算,只有趙爺爺同意。但他們意見不好使,還是王虎妞自己說了算。她也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憨憨一笑,轉身去廚房給小林子做飯。小林子也沒說吃,也沒說不吃,嘿嘿,看來有戲。

打第二天起,王虎妞每天下午去廣場找小林子,看鴿子。小林子給王虎妞兩包鴿糧,還教她分公母。大鼻瘤,脖子短粗毛色亮,是公鴿子;小鼻瘤,脖子細長毛色暗,是母鴿子。王虎妞一邊喂鴿子,一邊數鴿子。鴿子有八十來只,也可能是九十來只,數好幾次,每次數目不一樣,鴿子們原地待不了十秒,不光動來動去,還飛來飛去。

“兄歹,這多只啊?”

“N只。”

鴿子數量雖數不清,但有幾只格外顯眼,王虎妞給它們起外號。有一只瘦瘦小小,通體白羽,叫“白鴿隊長”;有一對花鴿子總躲在角落里,時而嘴碰嘴,時而脖蹭脖,起名叫“祝英臺與梁山伯”;一只脖子上系著條紋白圍巾,身穿藍灰色長袍的,起作“革命先驅”;一只毛色體形沒什么特別,但總喜歡把一側翅膀搭在其他鴿子身上走路的,是“鴿倆好”;一只尾巴愛拖地,總往其他鴿子后背上蹦,是個“臭流氓”;還有一只每次撒鴿糧都要過去搶,好像怎么也吃不飽的灰鴿子,叫“鎮關西”。有一只讓王虎妞犯了難,這只個頭最大,通體黑色羽毛,只有厚厚的鼻瘤子是白色,脖子挺長,但毛又不亮,分不清到底是公還是母,王虎妞十分慎重地想一下午,最后起名“小虎妞”。

周末時,天氣好。小林子帶上王虎妞,去齁老遠、齁老遠的西山野湖放鴿子。一輛平板三輪車,拉上王虎妞和十幾只鴿子。一起步,蹬不動,換虎妞拉著小林子。枕著鴿子籠,小林子翹著腿,滿眼蔚藍。一絲薄云輕撫過金色的大楊樹,也輕撫過金色的小林子。秋天的晴空,既沒有黃土風沙,也沒有炎熱酷暑,更沒有凜冽的寒風來刺骨。秋天的太陽,照射著京城,彌漫出五光十色的麥香,照在圓明園的廢墟上,訴出苦澀的辛酸往事;照在頤和園的佛香閣上,散出酒色迷醉;照在嶄新的高速路上,爆發出勁爽的蓬勃朝氣;照在一幢幢寫字樓的玻璃上,炫出未來騰飛奪目;照在清清的野湖上,映出金箔的田野浪粼粼,還映出兩張紅撲撲的臉蛋子。風偷偷牽了銀杏樹的手,甩出片金黃的銀杏葉,飄在空中蕩秋千,忽而左,忽而右,忽而在水面轉圈圈。魚兒們在水中吐泡泡,小金魚吧嗒親了口大鯉魚,扭頭就跑。大鯉魚甩尾巴抽飛小金魚,騰空,尖叫,落水,激蕩起串串漣漪緩緩怦動,兩張臉蛋子東扭西捏著,碰撞了一下又一下。一大一小兩野鴨,大的唱“呱呱”,小的唱“嘎嘎”,“呱呱嘎嘎”合在一起唱:今生今世,白首不離。鴿子展翅入云間,王虎妞要入洞房。兩人跳上平板三輪車,嘿咻嘿咻往家騎。上聽!

王虎妞此刻覺得全身勁頭十足,三輪車像飛毯,輕飄飄的。特別特別想大聲唱點什么,她正琢磨著,唱點什么呢?身后小林子突然號啕大哭。“啊嗚啊……嗚……嗚啊!”哭聲先從驢叫升級成防空警報,又從防空警報變成驢叫。問他為何,他也不言語,急得虎妞團團轉。哭過三巡,淚過五味,小林子抬手指向來時路。

十幾位剛剛超越過的勞保服,正在走來。他們頭戴安全帽,有的肩扛鐵鍬,有的手提鐵桶,有的抬著獨輪車,推一車水泥。綠膠鞋都不跟腳,趿拉趿拉摩地走。其中有個人,看起來很賤;另一個人,長得像個筐。那人腰里別彈弓,像筐的手里攥兩鴿子,是“革命先驅”和“鎮關西”。鴿子頭耷拉著,滴答的鮮血,是小林子的眼淚,心疼得王虎妞怒發沖了天。小林子大跨步上前理論,王虎妞忙跟上。

像筐的一臉無賴相,混賬般拎起鴿子說:“咋?這你鴿子嗷,哎媽,不好意思嗷,它倆好像忘了加油,飛、飛、飛不動了!一頭栽地上,嘎,自殺了。”

“哈!哈、哈哈……”他在旁邊不自然地放肆大笑,好像這笑不是他自己原創,而是從哪個野獸身上學來的。

“把鴿子還給我!”小林子袖子抹把眼淚說。

“哎呀……小老弟,激動啥,你看這天也涼了,咱哥們累一天了,總要提兩杯吧,咋的也要整個肉菜,下酒啥的吧,你說是不?”像筐的手搭在小林子肩上肆無忌憚,邊說邊抖腿。

“你不覺得你毫無人性嗎?”小林子扒拉掉搭在肩上的手,質問。

“人性?打進化成我祖宗那只猴算起,我全家就沒進化出人性是個啥東西。”那人回答。

王虎妞怒目圓睜,爆聲河東獅子吼:“我看你敢——”

一股氣浪沖過臉,把那人和像筐的轟一激靈。那人猛烈地感到某種驚世駭俗的恐懼,這種恐懼在不到三分之二秒的時間后,迅速轉換為驚詫。表情也隨之變化,觸電般哆嗦的臉像見了鬼般驟然冷下來,剛才那種賤嗖嗖的得意勁蕩然無存。但很快,大概也就兩秒,他又感到一絲費解,虛著眼,探著脖子,上下掃楞王虎妞。他好像從來沒經歷過如此頻繁且快速的內心變換,被自己的感受徹底搞糊涂了,撓撓頭,想不出究竟是哪里讓自己費解,霎時間陷入了思考。

像筐的看了看左右,略帶絲膽怯地叫囂:“咋、咋的,咱們弟兄十幾個,還怕了你了?”

“哇呀呀呀……”王虎妞奪過把鐵锨,三百六十度橫掃,揮耍。鐵锨把子跺地亮相,大聲念唱:

你就與我——看、看、看哪!

(嗒嗒嗒……嗆起臺起、嗆起臺起、嗆起臺起,起——嘚——嗆!)

(咚里格隆……咚里格隆……咚里格隆格、咚格里格隆……)

本大爺——來在牧虎關!

偶遇孫賊將鴿盤。

松林內——本是那禽——賢——妹。

孫賊你當做了殺鳥犯。

大戰場!見過了千——千——萬!

何況小小的,牧虎關!

不叫爾捉,爾,要捉,

不叫爾食,爾,要食。

嘩啦啦,茬一架,咱們——大家看!

(嗆起臺起、嗆起臺起、嗆起臺起、嗆起臺起臺嗆!)

這就是!打賊鋼鏟,要嗷——過——關——

王虎妞高高舉起鐵锨,照著像筐的腦瓜子上就拍。像筐的一躲,沒拍著。像筐的跑,王虎妞追,像筐的猛跑,王虎妞猛追。啃節上,王虎妞掉了鏈子,腳底下拌蒜,撲街摔了個大馬趴,虎頭直直砸到柏油路面,造成一場小型地震,昏了。唉,老嘍!現場所有人都“目瞪狗呆”,空氣凝固了有那么十幾秒。幾只烏鴉“啊——啊——”飛過。有人莫名其妙,有人尷尷尬尬,有人還在思考,有人跟著一起思考。但所有人一致認為,這大胖子指定是有點什么大病,于是,哈哈大笑。

隆冬。水塔街飄下第一片雪花。張大媽、徐大爺和林老太太守在冠軍小賣部的暖氣旁,發愣。沒人玩牌,也不下棋,各有各心事,沉默不語。

張大媽雙手托腮,擰著眉毛想:嘶,你說……這一只小螞影兒,是怎么從齁老遠、齁老遠的地方,把一頭大象搬進綠皮冰箱的呢?

林老太太抻著脖子,望著窗外想:不就點鴿子糞嘛,誰這么欠去舉報的呢?不行,明個我要蹲點查查去,罵他個渾蛋王八蛋的。

徐大爺翹著腿想:那小白鴿是怎么和大黑鴿子配上的呢?跳上后背?夠得著嗎?那是大黑鴿子躺著,小白鴿子蹦上肚子?沒聽說過啊,那是……各種詭異的姿勢在徐大爺腦海中閃過,撥浪鼓一通猛搖。徐大爺繼續想:還有,那黑鴿子和白鴿子配出來的小鴿子,身材是隨爸還是隨媽呢?是什么顏色的呢?黑的?白的?喜鵲的?斑馬的?熊貓的?撥浪鼓又一陣猛搖。過了一會兒……又一陣搖。

節選畢,全文原刊于《花城》2023年第3期

責任編輯 梁寶星

王惟妙,原名王惟肖,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出生于北京市海淀區,現居海淀。出版長篇小說《蠑螈》獲2020年全國青年作家文學大獎賽小說組一等獎。

END

原標題:《王惟妙:新世紀京郊故事 | 花城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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