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春寒料峭，冷風吹冷雨下，我正在課堂里給孩子們上《開滿鮮花的小路》一課，上到一半接到弟弟從故鄉打來的電話，母親走了!今晨為家人做好早飯半小時后，突發心肌梗塞去醫院搶救兩個多小時，終究沒有回來。母親的一生正如這篇童話故事里的長頸鹿大叔把快樂和美好，溫暖和關懷都毫無保留地送給了身邊的人，卻不愿給我們照顧她的機會，把無盡的心痛和惋惜留給她熟知的每一個人。

她走了，悄無聲息地不跟我說一句告別的話就走了。昨晚的《游子吟》還在我耳邊單曲循環，不知怎的，昨晚我就是聽啊聽，聽不夠，是母親在提示我什么，還是我思念她太深？和共和國同歲的母親剛剛74歲啊，怎么就不告而別了呢？前幾天我還承諾暑假回家帶母親和父親出去旅行，既然答應了，為什么又食言呢？我們母女緣份52年，卻只有12個春秋的朝夕相守，小時候家里窮，父親在外小學教書顧不上家，照顧我們姐弟三個，家里七八畝地，飼養雞鴨兔子豬狗和做不完的家務讓你早早駝了背，累壞了身。記得她的手永遠都粗糙得像砂皮，硬得像木板，給我洗臉搓得我生痛，完全沒有書上寫的那樣媽媽有一雙溫柔的手，撫摸臉蛋像春風一樣絲滑暖和。

記得當時她總是嘮叨，讓我好好讀書，將來不用像她一樣在農村受苦種地。母親家里有七個孩子，上面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下面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讀到四年級沒讀完就早早就輟學回家務農，照顧弟妹幫襯姥爺姥娘，弟弟妹妹都讀了書，而母親卻只有小學三年級的學歷，盡管這樣，在我家里，她卻是算賬最快，記性最好的那個，小到幾斤幾兩多少錢，大到幾百上千公糧多少錢張口就能算出來，而我和父親、姐姐卻算來算去都比不過她又快又準。我常常想，如果母親生活的年代沒有那么的困苦，她有機會完完整整地讀完書的話，一定是一個很厲害的人。可是生活沒有那么多如果，能嫁給父親這樣的讀書人，她覺得是無比光榮和自豪的。所以家里的農活粗活累活，她總是搶著干，說父親在外教書很辛苦，有什么好吃的總是要留著等他回來一起吃，那時候我們每周最幸福的時光就是周末，父親回來吃白面做的面條和白菜粉條的餃子。我不記得的母親的飯碗里有什么好吃的，總是看到她吃的是我們剩下的殘羹剩飯，干著最累的活吃著最差的飯，對于她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記得小時候，每一年到收麥子的時候，母親天不亮就起來，帶上鐮刀繩子早早地到自留地里割麥，六月天熱得很，太陽火辣辣地烤著大地，頭頂火球面朝地，一干就是一整天，累得大汗淋漓，腰酸背痛。那時母親會讓我和姐姐選，在家做飯去送飯，還是到地里跟著大人拾麥穗捆麥子，我總是選擇在家燒水、烙餅、送飯，因為可以不被太陽烤，而燒水和面烙餅時，可以打開收音機，還能在燒鍋時收聽單田芳繪聲繪色地講述《楊家將》，這才是我的最愛。十歲不到的我，又小又瘦，挑著裝滿開水的大鋁壺和烙的油餅，搖搖晃晃在黃泥路上走四里地才能到，來到麥地已經一身汗了，我大叫：“娘吃飯了！我烙的油餅香！”母親這時才從麥地直起腰抬起頭，擦著汗遠遠地走過來，用染著麥秸香的手，拍拍我的頭慈愛地說：“俺秀春手腳利索，烙的油餅最好吃！”一家人在田頭以最快的速度吃完午飯，她便和父親又拿起鐮刀，走到我望也望不到邊的金黃色麥田里繼續勞作，一直要割到太陽落山，把一捆捆麥子抱到排車上，再運送到村里的打麥場打麥子，一直忙到夜里11、12點才能回家睡覺。那也是一年里面最最勞累的時節，那些粒粒皆辛苦的畫面，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所以長大了我從不浪費糧食，因為知道農民的辛苦和不易。媽媽如鋸齒般粗礪的手，就是這樣一天天地被汗水浸泡出來的，一年年地被泥土磨礪出來的。

母親是個性格溫和，從不打罵孩子，氣急了就大聲訓幾句，伸出手裝著要打屁股的樣子，就從不落下來真打。她的善良淳厚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好，小時候村東頭有一家姓楊的人家，那個奶奶家里很窮，一個人拉扯著兩個兒子，她總是讓我把自己家的蔬菜糧食和衣物送到她家，可是那個時候我們家也是窮啊，母親說他們家比我們家日子還要難過，父親當民辦老師有公分和十幾塊錢的工資，就應該幫助更困難的人。八十年代的農村，經常會有討飯的窮人，如果正趕上我們吃飯，母親就會把餐桌上的食物大方地給他們；如果不是飯點她就給我幾個煎餅讓我拿給他們，還讓我問問討飯的人要不要喝開水，要的話母親就趕緊提著暖水瓶把他們的茶缸拿過來倒上熱騰騰的開水，嘴里說著喝點熱乎的，暖暖胃之類的話，還教育我們長大當一個善良的人，她的言傳身教，質樸的善行在我幼小的心田里播下一顆與人為善的種子。

小我三歲的海泳弟弟是我們家唯一的男孩，他在1985得了當時的不治之癥——白血病，母親和父親帶著病重的弟弟來到上海中山醫院給他治病，治療了半年，花了近十萬塊錢，還是沒有把弟弟從死神那里搶過來，一年多以后，13歲弟弟早早地去了天堂。為了省下錢給弟弟治病，聽父親說在陪伴弟弟看病的日子，您租借在斜土路又小又破的地下室，每天到傍晚就到附近的菜市場撿回小販不要的菜煮熟了再吃，嘗盡了人間的苦難，受盡了命運的折磨。

從此，我們家欠下了一筆巨債，父親提前預支了十年的工資，還從親戚朋友那里借了許多錢，弟弟走后我們家陷入了長期還債的艱難日子。長期在外讀書的我，難以想象母親是如何承受了喪子的巨大痛苦，而我不能在田里勞作，幫這個家還債，安慰母親受傷的心。直到當我有了孩子，才終于懂得孩子對于母親的真正意義。我不知道母親是如何走出那段人生極其黑暗和艱難的歲月，但是我卻懂得了有了她的堅強和忍耐，才和父親度過了我們家最艱難的日子。小小年紀的我，每逢假期回到鄉下，總是盡力想幫家里多干點活，家庭沉重的負擔，早早壓彎了母親的脊背，卻壓不垮她的意志。人間的冷暖和生命的無常，讓我常常擔憂生活的重擔會壓倒母親摧毀父親。好不容易，在她和父親的努力下，我們一家的生活有了起色，也在縣城買了房子，總想著母親終于能輕松、幸福地度過晚年生活了，我們一家人終于可以相聚在這個夏天了，一切的美好都是那么令人期待和向往，噩耗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千里之外傳來！

2023年的早春二月，正是我海泳弟弟的48歲本命年，母親就這么走了，我想一定她是想弟弟了，她應該是要去那里，照顧等待多時的弟弟，也許母親覺得我們都長大了，不再需要她的照料，父親也有小弟弟弟媳的照料，小雨寶寶也要上幼兒園了。熱氣騰騰的早餐和切好的白菜，是家人痛徹心扉的念想，她留下了無盡的遺憾和哀思給無助的我們。窗外的春風撕碎了我的心，春雨淋濕了我的發，春花再也開不出母親在時的顏色，我在春夜里為她守靈，我知道這個春天不是我的，我的春天已經隨著母親的身影遠走，再也不能為我拭去臉上的淚水!

母親的堅韌和勤勞，愛和善良給了家人好好地工作生活下去的勇氣，也是我們永遠取之不盡的力量源泉。

作者介紹：

雷秀春 明強小學語文教師明強小學語文教師兼年級組長。先后被評為全國生態教育優秀指導老師，上海市學校心理教育優秀青年教師，閔行區園丁獎等。

（原文標題：《懷念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