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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評《清末學堂與近代中國教育財政的起源》|從學堂經費到教育財政

《清末學堂與近代中國教育財政的起源》, 蔣寶麟著,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21年9月出版,344頁,98.00元
一
古者立政安民,必求物盡其用,貨暢其流。理財之義,既遠且宏。傳世先秦文獻已多載及貢助之征、關市之稅、山澤之賦等事項,又論量入為出、藏富于民諸原理。《尚書·洪范》所言“八政”,首論“食”(勸農業)與“貨”(寶用物);《史記》置《平準書》,專作《貨殖列傳》;《漢書》設《食貨志》,皆關理財之事,而為專門篇章,歷代正史多有借鑒。至杜佑作《通典》,切言“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杜佑:《通典》“序”,中華書局1984年版,第9頁),因以《食貨》冠諸篇首;馬端臨《文獻通考》因之,而益加詳密,首論田賦、錢幣、戶口諸門,足征其要。
至于清代,理財之政既有舊制相因,又有新制繼起,清季尤然。由遜清遺老主筆之《清史稿》,于其《食貨志》中追溯稱嘆康乾盛世“永不加賦”之治;而論清季財政,則曰:“道、咸以降,海禁大開,國家多故。耗財之途廣,而生財之道滯。……新政繁興,孳孳謀利,而于古先圣王生眾食寡、為疾用舒之道,昧焉不講。”(趙爾巽等:《清史稿》卷120《食貨一》,中華書局1977年版,3479頁)誠然,從洋務運動到清末新政,五十年間百業待舉,頭緒紛繁,興辦教育尤為其中要項。所謂為政在人,育人由學,而興學需財,清末尤亟。光緒二十二年(1896)九月,新授安徽巡撫鄧華熙在赴任前陛見,君臣問對有此一節:
[光緒皇帝]又云:“凡事破除情面便好。用款必須節去浮費,款歸實用才好。”奏云:“臣受皇上厚恩,當盡心竭力,用度可省便省,不至以有用之財辦無益之事,有負委任。”上微點首,又云:“西學應辦。”奏云:“學堂必須舉辦,才能造就人才。”上云:“苦于無經費。”奏云:“臣到任后察看情形,設法籌款奏明辦理。”(鄧華熙著,馬莎整理:《鄧華熙日記》,鳳凰出版社2014年版,178頁)
學務待興而經費短缺,是清末面臨的普遍難題。近代新式教育在變法圖強的語境下展開,亟需擴大辦學規模,以求普遍開啟“民智”;而且,新式學堂在基礎設施、教學設備及師資配置等方面,要求甚高,更增經費困境。不過按實而稽,所謂經費之裕缺,乃是相對而言的概念。不同時代興辦教育,皆會受到經費問題掣肘;而經費問題的背后,尚有復雜的制度與人事問題,相互糾葛。理財者更需關切者,其實是如何因勢利導,有效籌集、分配和調用資財,以便物盡其用、事得其宜,以有限資源發揮最大功效。而在此種“理財”過程之中,往往會生成若干“經制”內外的“事例”;事例與經制又會相互塑造和轉化,共同構成制度運作中的重要線索,當為后世研究者加意剖析。
蔣寶麟近著《清末學堂與近代中國教育財政的起源》,透過考察清末廢科興學過程中所牽涉的經費運作,從中揭示近代中國教育財政起源的路徑與特征,值得留意(下文略稱“該書”,引述僅夾注頁碼)。全書除“緒論”和“結語”之外,正文主體共分七章。第一章考察科舉與學堂并立時代傳統教育經費用途的轉化;第二章分析科舉制度停廢之后舊有科舉經費體系的轉型;第三章論述清末中央、省、州縣三級教育財政“層級”的初步形成;第四章回溯清末財政預算體系中的教育經費編制問題;第五章專門討論公款公產與清末興學的關聯;第六章和第七章分別以京師大學堂及三江(兩江)師范學堂為個案,解析清末教育財政在中央層級的演生過程,以及學堂經費在“省域”層面與中額-學額、省界意識等的復雜糾葛。以下擬先綜論該書的貢獻與價值,而后試舉其中尚可益加完善之處;最后稍作拓展,略述該書選題及書寫可能帶給今后研究的啟發之處。
二
關于清末財政問題,學界已有較為細致深入的專題研究;至其教育改制中關涉的經費問題,先行研究亦有涉及(詳參關曉紅:《晚清學部研究》,廣東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商麗浩:《政府與社會:近代公共教育經費配置研究》,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作者特為學堂經費及教育財政問題撰成專書,其對既有研究的拓展與推進之處,在以下幾個層面尤其值得注意。
清末新政頭緒繁多,諸項事業之中,教育既是與舊有系統糾葛甚深、又是需要“大破大立”的領域,無論是在機構、人事、經費,還是在教育與考試的形式及內容等方面,均是如此。而在行政領域,一旦關乎人事及財務,往往就會觸及根本問題。清末官制改革及財政改革,其意義與難度之大,不言而喻。以目前學界研究較多的光宣年間清理財政為例,透過中央派出的財政監理官與各省撫藩大員之間的往復較量,已可得見財政問題復雜而重要之一斑。不過,前人研究之治教育史者,大多詳于學制、學堂、師生、課程、教科、留學等事,即所謂“內部之史”,而略于專論諸如經費與財物等“外部之史”;其治政治史者,覃研其政治架構、制度變遷、人事糾葛以及中外交通/戰事等議題,而對理財之事著墨不多;治財政史及經濟史者最有可能切入此題,不過近代教育初期關涉的專門財政問題,似乎尚未進入其研究視野。由此留下近代中國諸項公共事業奠基初期,在財政史與教育史交叉領域各方研究都尚未深究之處,該書選題定位于此,甚為敏銳。推展而言,雖然教育事務僅為整體政制之一環,不過其牽涉面甚廣。財自有其“政”,主要涉及經費的籌解與花銷;財又關乎“政”,在所謂上下、“條塊”關系的協調處理中,觸及背后更大的政治系統問題。因此,通過考論專項領域的財政運作,亦可得見整體政治領域的重要面相。
研究進路關涉理論、方法及技術諸議題。若以尋常眼光去看,該書所要處理的學堂及財政議題,乃是傳統“制度史”層面的問題,作者行文也很重視厘清制度。不過,在具體入手方式上,該書主要不是先從制度條文展開。對于源起初期的新制,實際亦少可以整體通貫的制度條文可資分析。因此,作者表明需要研究“教育財政的制度過程,力圖展現時人的實踐”(14頁)。具體來說,該書側重從“事”上入手,考察在清末興學的過程之中,通過探索關涉教育經費的實際運作,從而逐漸塑造出具有近代意義的教育財政。此外,書中注重解析人的因素,并對于物(財)給予充分關注。簡而言之,該書綜合觀照人、事、物的交互和運作,在此基礎上討論“制”的問題,既呼應了“活的制度史”研究,又盡量避免限入無序的人事瑣屑之中,兼顧作為事實運作的“財政”以及作為制度設計的“財政”。此外,該書希望通過詳細研究經費收支、國家財政等“事實存在的教育財政應有經過”,從中歸納或演繹出理解此過程的“新的模型”(17頁),可見作者在整體方法論上亦有特別關懷和雄心。當然,此種“模型”之效力范圍具體如何,尚可再加討論,后文稍及。
對于部分“舊題”展開深耕和新探,該書同樣有其獨到貢獻。通過幾個精選案例的剖析,作者重新厘清了一些重要問題,對于推進既有研究甚有助益。比如,通過考察科舉-學堂經費的轉換,揭示以往內銷款-外銷款模式轉化為國家-地方經費模式的導向與困境,再現圍繞外銷經費的提留問題,參與各方反復的上下拉鋸和推諉拖延,以及各地之間情況的差異(51-91頁);針對學界熟悉的“廟產興學”話語,重新考察“公款公產”集合概念的形成,以及在清末財政改制中,對于此類經費從定性到定量,從定量到取用之間的困難(188-217頁);通過京師大學堂、三江(兩江)師范學堂的案例,從經費角度解明兩所學堂初期運作中的若干問題。尤其是考察京師大學堂的運作對清末中央教育財政的塑造作用(218-254頁),允稱突破。學界此前已多留意并討論在1905年學部成立之前,京師大學堂兼有中央層級“教育行政”的職能;而對與此關聯的中央層級“教育財政”問題,則缺少專門而深入的論析。該書從經費與財政的視角,重新檢視這些專題個案,既能深化和補正已有研究,又能避免陷入制度史研究中“見制不見人”以及“見枝不見葉”的困境。
至于其核心結論,該書題為《清末學堂與近代中國教育財政的起源》,實際上已經明確提示其基本進路及結論:通過清末學堂所關涉的教育經費運作問題,來揭示近代中國教育財政的起源;而不是像今日熟悉慣用的理路,在國家整體教育財政的框架之下,再去研究學制和學堂。此種思路看似“倒置”,實際符合當時的情形。正如書中所言,清末廢科興學,是將科舉時代各項分別構成“內外”收支系統的經費體系,逐漸轉為后科舉時代相對獨立但又存在分成關系的“上下”層級的教育財政體系(301頁)。因此,清末教育財政實際是源于新式學堂興辦中的經費處理,而被“倒逼”初步形成(294頁);并且最后通過清理財政、編制預算而初步建立體制。由此初步完成從“教育經費”到分層級的“教育財政”的轉型(187頁),乃是“以新涵舊”(第3頁)而非全然“破舊立新”的復雜過程。
總括而言,該書從清末新舊交疊、紛繁復雜的教育財政“亂麻”之中,捋出了若干重要的線索,并且剖析了一些細微的面相。尤為難得的是,作者寫出了涉及“錢”這一人類的重要發明之時,其中遍在的“真實感”和復雜性。支撐此種考論和分析的基礎,是其中對于海峽兩岸清宮檔案、官書典制,地方檔案、史志、文書,私人文集、日記、年譜,以及報刊雜志等史料的綜合運用;并且注重辯證采擷傅斯年所謂“經意的記載”及“不經意的記載”(17-18頁)。此亦該書值得指出的另一特色。
河北成安縣學堂
三
學術研究與寫作之事,放言者易,親為者難。以下僅從讀者角度,嘗試對該書提出一些補充期待以及尚可精益求精之處,并藉此提示關涉主題拓展及深化的可能,或可略供有志繼續登高行遠者參考。
書中部分內容,作為前期成果已在專業學刊發表;匯集成書之局部篇章結構,因此或可再加磨合優化。該書專門處理財政議題,因此每一章的標題之中,都有關涉“錢”的概念表述。比如,第一、第二章皆稱“經費”,第一章側重學堂經費,第二章側重科舉經費;第三、第四章皆言“財政”,第三章論其“層級”,第四章側重“預算體系”;第五章則言“公款公產”;第六章論析“教育財政”;第七章復論“學堂經費”。整體而言,此種設計及表述,符合全書從“學堂經費”到“教育財政”的論述理路,有其一貫之旨。若再細察,第三章重點討論清末教育財政之“層級”,作者雖已說明此種層級“不等同于現代意義的中央與地方財政關系”(20頁),而且也留意將其中關涉清理財政和試辦預算的內容歸入第四章;不過,在這本討論教育財政“起源”的專書之中,作為具有結果意義的“財政層級”專章在此處呈現,還是顯得早了一些。如果對其內容稍作調整,置于第六、第七兩個案例章節之前,乃至作為末章置于全書結語之前,文脈邏輯或會更加順暢。此外,第五章專門討論“公款公產”問題,從經費性質、運作形式及其大致時序考量,如果放到第四章討論最后階段的清理財政和編制預算之前,可能更好。
得隴而望蜀,從上述結構邏輯出發,筆者對于該書內容尚有一項補充期待。帝制后期中國的政治體系之中,州縣以上屬于所謂“治官之官”,州縣一級方為“親民之官”。教育作為關涉廣泛的公共事業,需要觸及地方基層,才能見其實效。該書設置的兩個案例章節,借助京師大學堂和三江(兩江)師范學堂,分別解剖清末教育財政形成過程中,中央及“省級”層面的具體運作情形。目前書中已對全國不同地方州縣的學務經費多有申論,不過散在各章。今后若有增訂,或可再結合地方史志、檔案及文書及私人材料,詳論一二典型案例,專章深入探討教育財政在府州縣這一層級的運作實況,會更理想。如此布局,也與書中設置專章論析中央-省-州縣三級教育財政的架構,更能相互映襯。
對于“教育”與“財政”之間的雙向互動,后續研究亦可再拓展發覆。興辦學務和清理財政,在晚清語境中皆被視為至關重要的事情:前者關乎“世運之明晦,人才之盛衰”(張之洞:《〈勸學篇〉序》,趙德馨主編:《張之洞全集》第12冊,武漢出版社2008年版,157頁);后者則是“預備立憲第一要政”(《度支部清理財政處檔案》,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影印室輯:《清末民國財政史料輯刊》第1冊,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7年版,109頁)。該書主要解析清末興學如何塑造教育財政,此一路向論述甚為詳盡;同時或可再度回還,關注此種教育財政如何影響興學形式及其政治效果。如此立言,該書不僅能拓展深化財政史研究,還能更大裨益于教育史乃至政治史研究。其實,在全書結語部分,作者總結清末新政研究的三個層面:政治、制度與技術(306-307頁),已可見到此種關懷和“雄心”,該書選題確實可與這三個層面都發生關聯。實際書寫之中,作者自言在中觀的制度以及微觀的技術層面(第3頁),著力較多;若能藉此在宏觀“政治”層面再加貫串,讀者更加有得。
由此出發,還可拓展觀照近代意義上statistics和state之間的重要關聯。近代國家的形成及其公共職能的發揮,其中有一要項,即以國家的名義和力量,開展各項全國性的調查統計,以此作為制定公共政策的關鍵依據。而事實上,今日解作“統計、統計資料、統計學”的statistics一詞,與解作“國家、國務、政府”的state一詞,兩者在詞根及詞義上確有內在關聯。此種搜集、分類及討論關涉國家與社群狀況之“數目字”事實,原本乃是政治科學之分支。循此檢視清末民國歷次教育統計的實施、各省財政說明書的編成,即已具備此種意涵。推展而言,此種近代新型教育財政的起源與實踐,如何影響既有政-教系統,乃至如何作用于所謂中國“現代國家”的起源,均是富有意趣的重要問題。由此亦可得見,近現代國家行政所留下的數量龐大的調查統計,不僅可以作為歷史研究的參考資料,其資料本身的宗旨意圖、形成過程、內部結構及呈現形式等,也可成為重要的研究對象。
此外,作者將傳統科舉經費確切分為科場、廩膳及考棚三項,考論廢科前后的經費轉型問題,乃該書的銳見與貢獻之一。而之所以需要做出此種必要區分,亦可在典制層面稍為讀者提示。在清代規范典制之中,嚴格來說“科舉”和“科場”僅指鄉試及以上層級(包括文科、武科),其核心是鄉、會兩試;此亦該書所論“狹義科場經費”的典制依據,以及先行研究論及科舉經費時“院試(考棚)經費卻無蹤影”(第10頁)的原因所在。細察即可得知,清代《科場條例》所載規制,主要只限鄉試、會試及殿試事宜;有關生童、貢監應試事項,則是由《學政全書》載錄。即便是后修的《清史稿》,仍然對此作了必要區分:其《選舉志》中有關貢監考試、生童考試等項,歸入“學校”之卷;其“文科武科”(附繙譯科)之卷,主要述及鄉試及會試,兼及殿試(趙爾巽等:《清史稿》,中華書局1977年版,3099-3174頁)。由此才更明晰,世所熟知的1905年停科上諭中,所謂“自丙午科為始”,即以常規逢“午”之年舉行的正科鄉試作為基準;而且先言“所有鄉、會試一律停止”,再說“各省歲、科考試亦即停止”(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光緒朝上諭檔》第31冊,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114-115頁),行文措辭非無典據。后世多以三級或四級考試籠統而論清代“科舉制度”,專業研究中尚需辨析。明乎箇中分殊,對于今人理解何謂“科舉”,何謂“停/廢科舉”,以及停科前后不同層級考試的斷裂與銜接問題,均有裨益。
書中尚有幾處微瑕,略舉以供修訂參考。比如,頁4正文倒3行,“關”字之前或脫一“相”字;頁13腳注行4,“近代”當為“近世”;頁24末行“擠用”,應當改從《張之洞全集》作“濟用”;頁187腳注行1,“年讀”當為“年度”;頁243表中“教習、進士館”之間不應斷開,因為“教習進士館”為當時專詞;頁257腳注行1“花木蘭”之后應加“文化”二字;頁325阿部洋著作題名中,“學校制”當作“學校制度”,“過程”當作“過程”。此外,書中部分細節論述若能隨文略及其宏觀制度背景,讀者更加有得。比如論及清末官紳包括部分上層士紳參與地方辦學,其中除了關乎士紳參與地方公共事務的“傳統”,實際也關乎清末翰林院變遷及改制,準許乃至鼓勵其人員參與辦學以充資歷,并以辦學成績作為官員升轉的重要參照。
四
該書重點回應和解決的問題,就是清末教育財政“長期無專門研究”(第3頁)。作者從民國史轉入晚清史,自覺提出不同研究時段“瞻前”與“顧后”的話題,并稱該書所論乃清末科舉與學堂的“外史”,屬于財政史的“邊緣議題”,亦非教育史研究“主流”,甚至顯得不太“財政”(333-334頁)。除了謙辭成分,此種現狀與論析的背后,實際觸及相鄰“斷代史”和不同“專門史”之間,在口徑、視野和方法上的差異與區隔,值得關注。當代史學研究高度專精,學者猶如“鐵路警察”,各管一段;或似“工場技師”,各精一藝。有關鄰近斷代史的前后貫通和專門史的左右融通問題,學界多有反思和實踐。通過該書的選題和論析,或許有助再度觸動吾人思考其中問題,試析如下。
首先是晚清史與近代史的交互。該書題曰《清末學堂與近代中國教育財政的起源》,標題既有“清末”,又有“近代”,本身就有辯證的張力。學界雖然同是研究新政十年,但放在不同的視域之下,其面貌與意涵或會不同。在“晚清史”尺度上,這段歷史是為帝制“畫句號”;部分研究甚至因為采取“倒放電影”的邏輯,有意無意地將書寫引向最終的“必然”結局。而在“近代史”視野下,這段時期是為近代“開新篇”;此后繼起的“近代化”諸多事業,都是在此基礎上加以調適和深化,財政問題亦然。
作者將該書自覺歸位為“晚清史”,因為全書所采的基本架構,是基于清代中央-地方格局以及傳統政區層級,循此考察在實踐中初步形成的教育財政層級。而且作者指出,在此過程中,政區劃分的相對“不變”與教育及教育財政的“變”共存(11頁)。其中均可得見作者充分觀照歷史語境的書寫實踐。而就清末財政實踐的影響來看,則兼具“近代史”的意義。書中揭示的是近代教育財政的“起源”,實際上宣統三年首次編制全國財政預算,旋因革命爆發,僅有預算而無決算;宣統四年財政預算則未及付諸實施。帝制廢而共和興,無論是在體制、制度、人員,還是預算方案、統計數據等文本方面,清末度支部和民初財政部之間,都存在諸多接續關系。尤其是清末癸卯、甲辰進士之接受“法政經濟”再教育者,因供職度支部而深度參與此一過程,親歷其中轉換(詳參韓策:《科舉改制與最后的進士》,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301-307頁;李林:《最后的天子門生——晚清進士館及其進士群體研究》,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234-240頁)。以致曾與其事者述稱,辛亥鼎革以后,袁世凱將宣統四年財政預算置于案頭,“手自批注”,并謂“前清預備立憲惟度支部最有成績,馀皆敷衍耳”;至其結果,則是“民國以來[指其初期],居財政要職者,半為清理處舊僚也”(羅繼祖:《兩啟軒筆麈》,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年版,62頁)。當然,此種制度與人事之銜接實際如何展開,具體影響如何,尚可詳察深究。
換而言之,該書是以考析清末“畫句號”的時段,帶出近代“開新篇”的議題。學者未來尚可循此線索,繼續深入研究。錢穆言及講論制度的七項要義,曾謂:
制度雖像勒定為成文,其實還是跟著人事隨時有變動。某一制度之創立,決不是憑空忽然地創立;它必有淵源,早在此項制度創立之先,已有此項制度之前身,漸漸地在創立。某一制度之消失,也決不是無端忽然地消失了;它必有流變,早在此項制度消失之前,已有此項制度之后影,漸漸地在變質。如此講制度,才能把握得各項制度之真相。否則仍只是一條條的具文,決不是能在歷史上有真實影響的制度。(錢穆:《中國歷代政治得失》,九州出版社2011年版,第2頁)
其中所言義理,對于采取制度與人事并觀、前期與后段互聯的視角,以研究清末新舊交疊、中西雜糅,卻多存續未久的諸項制度,進而解明其真相與影響如何,其“前身”淵源與“后影”流變何在,尤有裨益。
其次是斷代史和專門史的匯通。以上所論,不管是說晚清史、民國史,還是近代史、現代史,主要都是依循時間斷限的邏輯。該書還引出另一個重要的范疇尺度,即專門史之間的交互問題。無論是教育史還是財政史,都可視作“專門史”的范疇;而該書所討論的教育財政史,實際上又是這兩個專門史領域的交叉論題,但此前被兩個專門史領域的學者相對忽略。在斷代意義上的近代史研究中,專門史領域之間的“交叉留白”,應為今后研究可以著目的方向。
1904年天津水師學員合影
進而言之,該書還牽涉另一重要背景問題:中國的“教育財政”,何時/為何成為專門領域和專業問題?應當指出,其實是從晚清開始,“教育”這項歷時悠久的活動,才逐漸成為設有專職部門、專業人士和專項經費來辦理的公共事業;與此同時,新式學堂與學生數量增加,教育經費需求總數激增;而新式財政、特別是財政統計和預算決算成為更加專業的事務。所有這些背景,都不斷凸顯“教育財政”作為專業事業的必要,進而提示后之學者開展專門研究的可能。
而且,除了要看到專門史領域之間“匯通”的必要和價值,也應指出其中的困難與挑戰。該書所論清末教育財政時段雖短,但其實牽涉甚廣。做好此類研究,需要綜合調用財政史、教育史和政治史等領域的學識和技藝,甚至包括對于“計量方法”的恰當采用與必要醒覺(18頁)。即便只在教育史領域之內,若非對傳統科舉、學校、書院,以及晚清各類新式學堂的運作邏輯皆有認識,也很難見其要領,察其精微。在此意義上,該書展現了富有啟發的探索實踐。嚴耕望切論治史,指出“為要專精,就必須有相當博通”(嚴耕望:《治史三書》,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7頁)。處此學術分工越益細密的時代,吾人或可三復此言。
最后還應指出,無論是清末重臣為舉國謀“學制”,還是士紳民眾為地域爭“學額”,其中固然不乏“利”之驅動,其實也包含對于興學事業“義”之裁量。教育作為影響國家民族、觸及千家萬戶的公共事業,在不同時代都容易牽動廣泛的關注,也容易引發激烈的爭議。關涉教育歷史與文化的學術研究,也因此得以歷久而彌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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