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重慶南山上的守塔陵女孩:曾經難以入眠,已習慣陵中通宵值守

重慶南山福座陵園的午夜,萬籟俱靜。從這里,一眼便能看到幾公里外的燈火通明,淡黃的光芒溫柔地撫慰著夢中的城市。
但女孩郭延艷腳下卻是一片黑暗,云層中殘缺的彎月灑落些許微光并不能照亮眼前的路,只有打開手電,才能讓白光明晃晃地插入山間。
順著山勢,一幢碧瓦朱甍的仿古塔陵矗立山頂,主塔與副樓成山字排開,塔下的朱紅色大門半掩。遠遠眺望,殿中佛龕閃爍的燭火匯成一條光帶,劈空而立。

25歲的守陵女孩五官小巧,下巴棱角分明,即使身著黑色工裝,但一張娃娃臉仍稚氣未脫。背對著城市煙火,她神情肅穆朝著大門踏階而上,好像黑暗中199級階梯便是分界線,隔開了生與死的界線。
守陵
3月28日凌晨5點,倒在沙發上剛合眼40分鐘,郭延艷枕邊的手機響起了《Remember me》的樂曲。去年年底電影《尋夢環游記》上映之后,這首歌的墨西哥語版就成了她的手機鈴聲。電話那頭,是往生者家屬低沉的女聲,半個小時后,40多歲的妻子將送丈夫到這里安息。
時間還早,郭延艷從外套左邊口袋拿出一支口紅,對著鏡子在黃得發暗的燈光中輕輕涂抹起來。沙發另一側,搭檔何騰未醒,她沒有打開大燈是為讓他多睡一會,但也僅僅不到10分鐘。因為按照規定,值班的禮儀師必須是一男一女,她一個人無法完成所有流程。
清明前后,是陵墓最忙碌的時段,幾乎每天都需要一對這樣的“組合”在陵中通宵值守。即使在淡季,一周里,她也會在這里待上一夜。
樓上,已經入住的6077個靈位環伺在分割開的幾間墓室中,與她只有咫尺之隔。第一次守夜時,郭延艷瞇著雙眼半晌不能入眠,總是幻想著會不會像聊齋故事中一樣,一覺醒來佛龕大殿都不復存在,自己只身在荒郊野嶺與孤墳為伴。但現在想起來,她會啞然失笑。
半小時之后,他們已到了塔陵階梯最下層的平臺上。面前只有1個家屬,顯得有點冷清。本地的喪葬風俗壽盒不能見陽光,要用一把黃傘遮擋。盡管初春重慶的日頭來得晚,但郭延艷還是將黃傘撐開,舉過頭頂,這樣“引路”顯得更加莊重。
三個人組成的“下葬”隊伍并不常見,走在最前面的,是郭延艷這樣的“晉塔禮儀師”,盡管這個名字聽起來很文氣,旁人卻依然覺得是和死人打交道的職業。對這種誤解,郭延艷并不服氣。
“與死人打交道的是法醫和入殮師。”她說,往生者送到這里之前,已經火化,成為親人們手上的一份寄托和哀思。她面對的,除了送行者悲痛的表情,是一個個鮮活的故事。
生死

郭延艷說,199步階梯是送行最難走的路,并不是因為腿上的酸楚。夜間通往塔陵的扶梯不會開放,更多的原因是沒人愿意在送親人的最后一段路上“偷懶”。
但往生者親人們走一次的路,她幾乎每天都要來回地走,久了覺得好像走過的是電影中用萬壽菊花瓣搭成的“奈何橋”,只是不知道,親人的牽掛是否真能讓往生者回到橋的這頭,哪怕只有一天。
郭延艷說,這種想法和外人說起無比吊詭。但“陵中人”明白,從生到死,是無數的親情、愛情、友情的集合與終結,甚至比活著的故事更讓人動容。在通往塔陵墓室的通道上,懸掛著很多照片,每一張都有一個故事,而這些僅僅是其中極少的一部分。
每次上工,郭延艷都會經過一個特別的骨灰龕。空蕩蕩的龕中沒有骨灰盒,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靈位。它屬于一位年輕的軍官,一場慘烈的戰役,把他的年齡永遠定格在了28歲。

軍官的骨灰龕,正對著一個更為空曠的骨灰龕。郭延艷知道,那里終將迎來一位已年過九旬的老嫗。
上世紀30年代,福州籍女子張淑英與重慶籍軍官鐘崇鑫在美麗的西湖畔一見鐘情,互許終身。兩年后,新婚的丈夫奔赴抗日戰場。臨行,他對她說:你一定等著我。
1944年,她收到了他陣亡的消息,但卻無從送他入土為安。77年后的2014年11月,當年過九旬的她終于在臺北忠烈祠發現他的名字時,哭得如當年別時般的梨花帶雨。

經過多方努力,2015年清明,他的靈位遷回重慶。她在南山福座塔陵2樓為他精心挑選了一處居所。生活所迫、改嫁他人的她自覺無顏與他同穴,卻又無法忍受生離多年之后仍要死別,遂在他的靈位對面定下冥居,寄望百年之后起碼可以永世相望。
下葬那天,聽她喃喃地說完一切,郭延艷跑到一邊哭了個夠。從此每到此處,他年輕俊朗的面龐和她春歸人老的模樣,總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在女孩的腦海中。那是一種穿越生死的守望,是一種夾雜著欣喜的惆悵。
“殯花”

走上階梯,進入塔陵一樓大廳,明亮的燈光將路上的暗色一掃而光。簡短的儀式后,因為沒有來賓,家屬省去了致辭程序。這樣的情況并不多見,塔陵中3年的經驗讓郭延艷知道,儀式中的小細節,往往都隱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緣由,有的家屬愿意說,有的卻是只字不提。
前一次舉行這種“一個人”的葬禮,要追溯到前年。那是一位50多歲的老奶奶,子女不在身邊。丈夫癌癥去世捐獻了遺體,她固執地送來了亡夫的衣冠,然后每個月15號都準時來祭拜。她說,那是他們的紀念日。
儀式結束后,郭延艷在前,家屬扶靈居中,何騰在側,緩慢地走向塔陵三樓。陵前,她輕輕地打開木質閣位的小門,掏出一張白布,輕輕地擦拭三下,這叫“凈位”,不能多也不能少。然后,由何騰點亮思念燭,放入壽盒,再與家屬一起默哀、致悼詞。最后,由何騰封穴。

放壽盒與封穴的步驟,是郭延艷絕不能染指的。因為在傳統習俗中,女性直接觸碰骨灰龕與靈位是一種禁忌。
“很多人覺得,女人就不應該做這一行。”儀式結束,送親屬離開后,郭延艷獨自回到陵中收拾整理。空曠的大廳、白色的日光燈與滿屋的原木色靈位,讓獨處者難免心緊。但郭延艷不怕。
她說,從小自己就有點“天”。小時候,她住在萬州農村,5歲那年家鄉發大水,家門口小河溝的水已經漫及殘橋的橋墩,其他小朋友都躲得遠遠的,她卻敢一蹦一跳踩著墩子過河,得了個“遷翻”的諢號
郭延艷爺爺在村里從事喪事“一條龍”,從小就抱著她東家、西家的跑,做白事搭起的草臺班子的樣子,早已印進她的童年記憶。
2012年參加高考,她填報了冷門的殯葬專業,這個專業全國只有4所高校招收,全國畢業生每年不超過600人。南山福座負責人成少欽說,現在全重慶有4個陵園設置了塔陵,其中女性禮儀師的人數少得可憐,估計不足10人。
“從職業規劃來說很有前途。人口老齡化,喪葬專技人才需求只會越來越大。”郭延艷說,談及生死大家都刻意回避,所以對她所學的專業莫名地好奇。每一年重慶城市管理職業學院新生入學后,都會有好事者跑來專門看看這個整天擺弄壽衣、假人的專業究竟在干嘛。
但很多人不知道是,喪葬專業女性的比例甚至已超過60%。這個專業中,長得最好看的女生,同系和外系的男生會叫她“殯花”。
葬禮
清晨7點,靈位擦拭完畢,郭延艷順帶打掃了一遍墓室大廳的衛生。停下工作后,身著單衣的郭延艷覺得有涼意漸重,起身踱步取暖。
“有人說陵中陰氣重,實際上只是山上的風大、濕度高而已。”閑著無事,郭延艷拉上保安楊正福聊起了家常。
楊正福是守陵的“老資格”,十多年來,曾經在多個公墓做過保安。老楊當天講了一個鬼故事。他說,這兩年公墓的環境越來越好,他在外地一所公墓值守時,由于環境太好居然引來了大量耍朋友的情侶,太陽落山還遲遲不愿離開,他們也就無法關閉大門。于是,一同值守的保安想到了用裝鬼的方法嚇人。“太缺德了,但也真是沒辦法。”
郭延艷告訴老楊,總有人會覺得,在陵墓這樣“陰氣重”的地方工作不吉利,甚至影響“個人問題”。經常和男生本來談得好好的,一旦知道了她的工作性質,就會投來一股詫異的眼光。“四五千元的收入,還每天守在陵墓當中。”除了男生本人,如果遇到這樣的“婆婆殺”,真的沒有任何招架的余地。
但實際上,她和普通女孩沒有區別,喜歡逛街、掃貨,偶爾泡吧、旅游。即便是上班,這里早就擯棄了黑暗、詭異的葬禮基調和鬼神之說。而塔葬本身,就是生態環保節地葬的一種,她的工作是撫慰親屬的悲痛,再照顧好住在這里的往生者。

言談中,郭延艷將思緒調回到她10歲那年。在爺爺的葬禮上,來賓們磕著瓜子,樂隊的大音響咚咚作響,有人點了一首“曖昧”得三俗的歌曲,涂著紅艷嘴唇的女歌手搔首弄姿地唱了起來。
只有她一個人站在角落,睜大眼睛看著眼前歡快的人群,熟悉的場景變得陌生和不能理解。
郭延艷說,葬禮,不應當這樣的。 (原標題:《重慶守塔陵女孩:在黑夜里看生死的光》)





- 報料熱線: 021-962866
- 報料郵箱: news@thepaper.cn
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證:31120170006
增值電信業務經營許可證:滬B2-2017116
? 2014-2025 上海東方報業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