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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學者:中華飲食里的哲學思考
好的廚師,一定是好的哲學家。
這個故事有很多層次,完成這個哲學故事的,不僅有食客、食物和廚師,也有瓷碟和炙烤瓷碟的火爐。飲食是一場對話,關乎人與他人,人與自己,人與器物,人與自然。對話不僅是二者之間的關系,也是你來我往的過程,因此在最終極的意義上,飲食關乎的,是時間和天地。
《舌尖3》想要激發的恐怕并非食欲,它想邀請觀眾進行的,是一場關于食物的哲思。更具體的說,是一場關于中華飲食的中國哲學思考。

如果說飲食是一場人與萬物的對話,那么不難理解《舌尖3》開篇為何以代表金石的“器”為題。金石本為人類陶冶而成,本就是技術的結晶,文明的標志。以器物作為理解中華飲食的切入點,足見《舌尖3》的立意,在于不僅要從日常生活的直觀感覺中、更要從時間的深度中理解食物,理解中國的文明和文化。考古學家張光直先生就曾撰文專門討論中國的食器(見《中國古代的飲食與食具》),此足見器物對于飲食的意義之重。

關于中國古代兵器最驚悚的傳說,莫過于為了鑄得一口寶劍,鑄劍者不惜以血淋劍、甚至跳入熔爐化成劍魂。形式雖恐怖,內核卻很為人熟知:這不過是祭奠的高級形式。《舌尖3》中器物的鑄造者,也在以各具地方特色的簡化形式祭奠灶神、壇神……炊具就是廚師的兵器,并且同寶劍之于劍客一樣,食具并不為廚師所掌控。恰恰是這種難以控制,才讓人有了敬畏,有了獻祭的念頭。
廚師祭灶神、泡菜大師祭壇神、鑄陶師說泥土會呼吸,這都表明,人類不再是神壇的中心,器物也不再被動地接受宰制,而擁有了力量,能夠參與甚至主宰烹飪的成敗。廚師的烹飪不過是與器物的合力或合作。開篇蔡瀾的故事之魅力即在于,廚師無法參與食物的最終完成,這一點被前所未有的突出和意識到。正如Paul Bocuse之于瓷碟和雞蛋,食客和他口中的食物,亦不過是這場風云際會的冰山一角。
如果說時間處于永恒流變之中,那么中國人也自有一套面對和解釋這種變動不居的方式。中國人棲居于天地間,依托的是“木”——建筑。“酥”這一集,巧妙地用上梁儀式作為開篇,全集中亦多處出現如徽派建筑、江南園林等元素,在點心與建筑的交替和互喻中,點心也有了建筑的紋理和線條。而酥以其凝固和形態之美,的確也配得上食物中的建筑這種稱謂。有趣的是“咬文嚼字”的字糖,更是將中國哲學融入食物的特征體現得淋漓盡致。中國字和中國建筑一樣,一筆一劃,一柱一梁,都是空間的構架。面對流變不居的時間,中國人的建筑哲學和飲食哲學,不約而同的用空間來進行感知和描述。
中國人同樣以四季交替和節氣的輪轉來記錄時間。“生”一集有兩條線索,明線為節氣的輪轉,暗線為生活的綿延。生活在陰陽的交替中循環往復,從春日的耕牛,到堅持按照時令運作的農場,從西雙版納的綠葉宴,再到喪夫之痛后撐起生活的酸湯魚,這一切的動力,都是生命的火,無論象征它的是高懸在天空的日,還是每家每戶每日的炊煙。


一般人都熟知中醫與生物醫學最大的不同之一,就是食藥同源。中國人說“吃藥”、“吃飯”,并沒有單獨的用一個動詞來區分進食與進藥。或許在中國哲學中,生命如水般流動不止和綿延不斷,人體與整個宇宙相連,病或未病,不過是身體內外正氣和邪氣相生相克的不同狀態,人體本無健康和疾病之分。中醫也好,中餐也罷,研究的都是中國哲學中的天地和天地間的人。應時、應地、應人的吃藥和吃飯,表明生命和天地之間、生命不同階段之間的連續。上醫治未病的言下之意,是否可以將廚師也視為某種意義上的醫生?

早年遠行的游子,或漂泊他鄉的異客,都習慣在行囊中揣上一把家鄉的土,到了外地水土不服,抓一小撮泡水喝,思鄉的病自然就好了。香,是一個很特別的形容詞,它似乎不源于味蕾,也非源于鼻腔。放之四海皆準的酸甜苦辣的味覺,在香這里也不適用,豆汁的香對于某些人可能是酸腐,臭豆腐的香可能讓某些人掩鼻,榴蓮的香對于《星槎勝覽》的作者費信更是如“爛蒜之臭”。香,和方言一樣,是唇齒碰撞出的習俗,是回蕩在腦中的兒時記憶。以“香”作為地方小吃的主題,倒也相得益彰。

宴席也是天地間的過程,不過在這里人類成為了主角。在神靈或祖先的注視下,在杯碗碟筷的交錯中,在禮儀的訓導或雅趣的熏染中,中國人有了宴。
無論是國宴、家宴、族宴、師門宴,還是文人宴,其底色是中國人的政治。用料的寓意、菜式的設計、擺盤和上菜的時機和順序,其背后有廚師對人情世故的深刻洞察;座次的順序、進食的儀態、對菜式用典的精通,其背后有食客的明爭暗斗。宴,是中國政治哲學最精深的體現。
作為壓軸的“合”代表了中國歷史形成和中國人智慧的要義,中庸。《中庸》所說的“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者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人類學者費孝通先生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來概括中國形成的歷史,是在不斷的民族遷徙和融合中、人與物的流動與中和過程中形成的。這點充分體現在中華飲食的食材和菜式中。
來自南美的辣椒,首先在江浙被用作觀賞植物,傳到川黔地區,成了這里必備的佐料。宋元時期南方的菘菜,被京杭大運河運到了北方,與北方的蕪菁雜交,繁衍出了如今遍布中國的白菜。這樣的白菜,又被闖關東的山東人帶到東北,成為了當今東北菜系的主料。而無論是山西的火鍋,還是客家的盆菜,都是兼容并蓄的結果,在食材的聚合中,人也在移動和相聚。并且這樣的變換遠未終止,東北的腌菜在科技的更新中不斷的精益求精,川菜的大師們在高速的現代生活中積極的尋找川菜之根。中華民族就在這樣的中和中形成,萬物就在變動不居中不斷生長。
舌尖上有的不僅是一場味覺的盛宴,舌尖上有時間,舌尖上也有天地。
(作者系人類學博士,現為重慶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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