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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現(xiàn)場,有“內鬼”
原創(chuàng) 她姐 她刊

十一假期過半,她姐已經參加了三場婚禮,隨出去了五份份子錢。
雖然前兩天她姐寫了中國各地的吃席有多讓人食指大動,但在婚禮上,痛快炫席是不存在的。
作為一個“大齡”單身女青年,親戚在的地方,草木都是兵。
怎么說呢?
能直面多年不見的親戚還保持乖巧,也足夠花光一個成年人的全部力氣了。
如果要當伴娘,那就是另一個級別的“地獄”——這是一個挑戰(zhàn)人的身體和心理雙重極限的任務。
但你能想象有人的女性,不僅每天都參加婚禮,還能成為整個現(xiàn)場的C位,把氣氛狠狠拉滿嗎?
還真的有人每天都在接受這樣的高難度挑戰(zhàn)。
當然,如此多的婚禮要參加的女性,也絕非常人——
職業(yè)伴娘。
可能很多人已經不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職業(yè),但對我們來說,她們依舊面目模糊,大眾對這個職業(yè)也有諸多困惑。

圖源:豆瓣
于是,她姐聯(lián)系到了一個專門做職業(yè)伴娘的女孩,可兒。
今年是可兒做職業(yè)伴娘的第八年。
她從一開始自己做職業(yè)伴娘,如今已經有了一個專門的伴娘團隊,團隊里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3000多個女孩。
她們的本職工作是律師、空姐、直播運營、主播、教師......
當有婚禮邀約時,她們會在清晨起床,化好一個美美的妝,元氣滿滿地出現(xiàn)在新娘身邊。
她們像婚禮當天的“限定騎士”,在婚禮當天,陪伴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女孩,走上那條踏入人生另一階段的旅程。
但一切又沒有看起來那么完美。
對可兒來說,職業(yè)伴娘不光是一份工作,更是見證人性的修羅場。
可兒見過婚禮前一天跟前男友跑路的新娘;
也見過婚禮當天在舞臺上拿著話筒吵架的夫婦;
還有婚禮當天卷走所有份子錢的伴娘......
結婚仿佛一場小型的廟會,你方唱罷我登場,熱鬧繁亂中都是人世間的悲歡離合。
“職業(yè)伴娘”是一個特殊又微妙的存在。
她們既置身其中,又抽離事外。
她姐很好奇,對每天圍觀“婚禮紀實”的職業(yè)伴娘來講,婚禮甚至婚姻又到底意味著什么?這個特殊的職業(yè),折射了一代年輕人怎樣的婚戀觀?
以下是可兒的自述。

當伴娘也有門檻
我第一次做職業(yè)伴娘是在2015年,當時還沒有“職業(yè)伴娘”這個說法。
因為我在婚慶公司做主持,所以有顧客臨時沒有伴娘,需要人頂上,就來找我了。
當時我沒有收取任何費用,但心里卻開始想,幫人當伴娘,這似乎可以是一個工作。
當然,腦子里冒出來這個很多人不會想到的“離譜”想法,可能跟我是溫州人有很大的關系——
我們溫州人新娘出嫁至少要有九個伴娘,配上新郎的九個伴郎,才算“長長久久”。
但現(xiàn)在獨生子女這么多,哪來那么多合適的親友?
而且,當下年輕人在這個人人都“卷生卷死”高壓的社會,能出去社交的機會太少了。
很多女孩的閨蜜一般只有兩三個,超過五個的都很少,想湊齊9個,簡直難上加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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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有些傳統(tǒng)的人家,對伴娘的要求還特別高。
除了看身材和顏值,還挑伴娘的屬相、年齡、是否婚育,甚至星座和生辰八字。
一套操作下來,能勝任的女孩寥寥無幾。
當伴娘,雖然不是一個有硬性門檻的事,總歸也需要掌握一些技能。
比如,陪伴新娘,一直在她身邊照顧;
性格開朗活潑,能讓場子氣氛一直保持熱度;
懂新郎和伴郎接親時需要走的流程,能夠主持他們玩游戲。
沒有做過伴娘的人,面對這么一套流程和要求,難免手忙腳亂。
如果沒有認真學習過,或者碰上伴娘本身就是社恐,那場面也會非常尷尬。
在某些地方的習俗里,伴娘本身隨的份子還要比一般親友更多。
總之,精力和物質的雙重壓力,讓伴娘成了“出力不討好”的角色。
如果有“專職人員”出現(xiàn),拿相應的工資,盡職盡責做好伴娘的義務,還不用給份子錢,簡直又高效,又省了人情世故的麻煩。
于是,我從2018年起,就開始試水做職業(yè)伴娘了。
流程熟悉了之后,之后只會越來越熟練,成本低,收益也還不錯。
后來身邊有姐妹也開始眼饞這個工作,我們就結伴一起。再后來職業(yè)伴娘突然火了,越來越多的女孩找了過來,我就索性做了自己的團隊。
說起來輕飄飄,但其實,當然不是什么人都適合做職業(yè)伴娘。
婚禮流程漫長且復雜,各地婚禮習俗不一,及婚禮當天可能會出現(xiàn)大大小小的意外情況……
職業(yè)伴娘要把這些所有的情況都一一考慮到,畢竟賺的就是這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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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多女孩找過來的時候,空有一腔熱情,對需掌握的技巧其實一無所知。
于是,上崗前我們的“職業(yè)伴娘”都要經過培訓,把所有現(xiàn)場可能會出現(xiàn)的突發(fā)情況都考慮在內。
第一次上崗的伴娘,我也會安排做過幾次的伴娘“老人”帶“新人”一起。

圖源:受訪者
婚禮前,我們會和新人簽署保密協(xié)議。
這就意味著,除了新娘,沒有人知道我們是雇傭來的伴娘。
在別人眼里,我們就是這些新娘的好閨蜜。
而且,我們的工作內容,也和新娘的閨蜜做的事情并無二致。
從凌晨化妝開始,就陪伴在新娘身邊,關注她的每一個細節(jié)。
禮服會不會太沉、鞋子有沒有合腳?
新郎把她從娘家抱走時,她有沒有哭花了妝?
漫長繁瑣的婚禮過程中,她會不會餓肚子?
在有限的一天時間里,我們成為了她除了愛人和親人之外,最親的角色。
我有時候覺得,與其說是職業(yè)伴娘,不如說是擺渡人。
生如長河,我們的小船載著眼前即將成為新娘的陌生女孩劃過人生一段小小的水面,送她開啟人生的一道全新的大門。
這是一個非常非常特別的體驗。
因而我從來不覺得這項工作有什么丟人。
只是,關于這個職業(yè)的猜忌和歧視,從未消失。

服務類兼職,就要低人一等?
其實,關于職業(yè)伴娘的那些非議,我早就有心理準備。
畢竟這是一個新鮮出現(xiàn)的職業(yè),所以勢必會有很多爭議。
首先面臨的爭議,就是價格。
很多人不理解伴娘這個工作從頭到尾要做多少細碎的工作、付出什么樣的心力,于是就在定價上討價還價。
我遇到過一個自稱老公是“霸總”的新娘。
前期交流都沒什么問題,結果婚禮當天,我跟著忙前忙后了一整天后,新娘拒絕付尾款。
提供了服務,然后按照合同收取服務相應的費用,這本是天經地義的。
但為了收回這個費用,我真是磨破了嘴皮子——
而這,也是我們這個行業(yè)第二點比較大的爭議來源。
因為我們的工作雖然屬于服務業(yè),但服務的范圍,目前還沒有一個廣而告之的成文規(guī)定。
有人認為只要花錢雇傭了我們,就可以讓我們做大部分婚禮上的工作,包括一些體力活。
如果真的是請了女孩的閨蜜當伴娘,沒有人會指使伴娘做這些。
我不止一次碰到過對職業(yè)伴娘吆五喝六的新娘父母,但還不夠。
在他們眼里,即使你做了該做的,也有可能被認為不夠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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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即使下單了,也還會對伴娘心有猜忌。
我遇到過一個新娘媽媽,婚禮當天我剛到現(xiàn)場,她就頤指氣使地點明,不讓我碰婚禮上所有貴重的物品。
婚禮上一旦有一丁點小小的意外,她會首先懷疑到我的身上。
面對這種莫須有的疑心和猜忌,我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所有工作都做得比平時更細致。
但這些都還能忍。
我最生氣的是,有一些人對職業(yè)這個伴娘有諸多誤解——他們把職業(yè)伴娘和性服務聯(lián)系到一起,認為這項工作不體面,甚至下流。
其實,我們在和新娘簽訂合同之前,都會再三確認,該地習俗是否存在婚鬧,有婚鬧的一律不接。
但我后來依然在網上看到過一個離譜的新聞——
有一個習慣婚鬧的地方,婚禮時專門租了好多職業(yè)伴娘。原因只有一個,花錢請來的“經得起鬧”。
看到漂亮女性做服務業(yè),就想到性服務,和魯迅先生說的看到白臂膀,就想到全裸體沒什么兩樣。
這已經不僅僅是對職業(yè)伴娘的污名化了,而是對女性群體的污名。

圖源:受訪者
和外界對這個職業(yè)有諸多猜忌和不理解不同的是,職業(yè)伴娘這個群體,那些一個個真實的人,真的在現(xiàn)實生活中給了我很大的鼓舞。
我們的職業(yè)伴娘團隊里的姐妹,來自各行各業(yè)、各個城市。
因而,無論哪個城市的姐妹遇到什么棘手的問題,都不愁沒人幫忙。
問題發(fā)到群里后,總有人站出來幫忙,無論是法律糾紛,還是醫(yī)學上的疑問。
這項工作給了我一個體面的收入,也給了我一個強大的姐妹網絡。
但更重要的是——
在不斷擔任伴娘的過程中,我無數次旁觀了別人的愛情和婚姻,也給我的生活做了無數次預演。

落跑的新娘和卷錢的伴娘
我經歷過最離譜的婚禮,一開始看上去都是最圓滿的。
比如有一對相親認識的新人,以世俗的標準看,他們非常門當戶對——新郎事業(yè)有成,新娘貌美文雅。
兩人一見面就一拍即合,沒多久就決定結婚。
婚禮當天,現(xiàn)場籌備得氣派,一切也都很順利,直到儀式開始前。
意外發(fā)生了。
新娘在后臺化妝時消失了,所有人發(fā)現(xiàn)這個變數的時候都亂了陣腳。
新郎新娘兩家聯(lián)合起來,翻遍了整個酒店,都沒有新娘的蹤影。
很顯然,電視劇中才見過的“逃婚”情節(jié),在這天真實上演了。
可事情已經沒有了回旋的余地,儀式馬上就要開始,親戚朋友都紛紛坐在了禮堂里,菜馬上就要端上來。
所有人都被架在了那里,新娘的媽媽慌亂到原地轉圈,感覺都要急哭了。
婚禮開始前幾分鐘,通知所有人婚禮不辦了。這在小地方,簡直不是一個可被考慮進去的選項——花錢事小,丟臉事大。
于是,“無奈之下”,新郎被迫想到了一個辦法——
找一個女孩,當“臨時新娘”。
這當然非常非常荒唐,但當下所有人都顧不上了,火急火燎地就從我們伴娘團里篩選出一個和新娘的身高、體重、長相相似的女孩。
伴娘穿上婚紗,匆忙應付過了婚禮的流程——
“新娘”挽著父親的手緩緩走來,在浪漫的背景音樂中交換戒指,在司儀非常煽情的臺詞中向雙方父母鞠躬。
我看著這一切,感覺荒誕又諷刺,一切都像是一場表演。
臺上的人表演秀恩愛,臺下的人表演送祝福。
而沒有人關心,真正的新娘為什么要在這樣的時刻逃走。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真正的新娘背后的故事,仿佛也是電視劇中的情節(jié)走進了現(xiàn)實。
在認識新郎之前,新娘其實有一個交往多年的男友,但因為男方家里條件太差,女孩父母不同意這門親事。
女孩聽從了家人的建議,做了“性價比”最高的決定,聽話地和門當戶對的男孩去相親,并一步步走到了結婚這一天。
但眼瞅著到了最后一步,女孩壓在心底真實的情緒,在真正面臨人生重大選擇的前一刻,才真正爆發(fā)——
前男友在婚禮當天來了,她也拋下一切跟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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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續(xù)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但心里還是悄悄許愿,希望這個勇敢做出選擇的女孩,可以得償所愿。
當然,婚禮現(xiàn)場讓人驚愕的抓馬情節(jié),不止這一樁。
因為婚禮除了關乎愛情,還跟巨大的利益相勾連,而禮金,就是這利益鏈上很大的一塊。
因此,有些婚禮上的故事,與愛情無關,而是關于人性和欲望。
在一場婚禮上,其中一個伴娘,是新娘多年的閨蜜。婚禮時,出于信任,新娘安排閨蜜負責保管禮金。
但婚禮結束后,上百人交的加起來十幾萬的禮金,全都不翼而飛。
慶幸的是,攝影師沒有關好的鏡頭,無意間記錄了伴娘偷走禮金的全過程,這才避免了巨額損失。
這次的事情,讓我第一次意識到,在巨大的利益誘惑面前,再深的情感關聯(lián)也有可能不靠譜。
也讓我更堅定了,我要做職業(yè)伴娘這份工作。
比起考驗感情和人性,我覺得一紙合同會給我更大的安全感——法律的保障,能夠架起人類最低的底線,也能抵擋人被欲望的深淵吞噬。

圖源:受訪者 相對伴娘,框框更多引導伴郎做游戲
婚禮像是一場大型的秀,把人性的優(yōu)點和缺點全部暴露出來。
除了這些離奇的故事之外,我見證更多的,是愛情外的雞毛蒜皮。
有的情侶在婚禮現(xiàn)場的舞臺上,拿著話筒吵架,在所有嘉賓的見證下,宣告“愛情”二字的荒誕。
有的情侶父母在婚禮前一天,因為誰出的錢多錢少而不滿,舞臺上全程冷臉,讓新人剛結婚,就陷入“雙方家長掉河里救誰”的終極疑問。
見證了這些之后我經常會問自己,婚姻到底會給女人帶來什么?即便有了一個完美的婚禮,就一定能happy ending嗎?
在圍觀了無數場婚禮后,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不是,童話故事里的Happy Ending,是通往現(xiàn)實的序章。
一紙婚書,一對戒指,一場盛大的婚禮,在現(xiàn)實的泥沼里,都逐漸不具備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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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要問,見過這么多婚禮之后,我還相不相信愛情?
我的回答是,前提如何定義愛情。
以前的我,相信怦然心動是愛,相信海誓山盟是愛,相信荷爾蒙和多巴胺。
但現(xiàn)在,我覺得愛是兩個獨立的個體的互相包容和尊重。
所以,我一個看起來不會沖動的人,閃婚了。
因為他無條件支持我的事業(yè),也尊重我在生育上的想法。
我在做職業(yè)伴娘的初期,曾無數次幻想,如果有一天我作為新娘站在那個臺上,會是什么樣。
但真正到我結婚的時候,我沒有辦婚禮。
我找了個小小的花園,邀請了年齡相仿的朋友,舉辦了一個同齡人party。
我們去掉了所有繁雜的流程,只是簡單地一起吃飯、唱歌、跳舞,僅此而已。
見證了無數盛大婚禮的我,只想在我的婚禮上沒頭沒腦地開心一天。
我想,我的婚姻和愛情,不需要一場儀式來證明。

寫在后面:
最近幾年,她姐身邊結婚的人越來越多。
每逢有朋友結婚,問她們感受如何,得到最多的回答,就是一個字,累。
而過去的三年,正是國內職業(yè)伴娘、伴郎市場迎來快速發(fā)展的時期。
早期,找陌生人做伴娘只是婚慶公司因新人需求而增設的業(yè)務之一。
到了2021年,閑魚平臺上的“出租伴娘”服務交易量上漲20倍以上。
再后來,像可兒這樣的職業(yè)伴娘群體逐漸增多……
這背后,不光反應著年輕人對快餐式服務的依賴,還隱隱點出了大家的社交焦慮。
忙碌生活、無暇交友、友人之間難算份子錢和紅包都是大家選擇職業(yè)伴娘的原因。
年輕人走出老家,來到大城市,穿上了現(xiàn)代的新衣,但每當面臨紅白事,卻又跳不出傳統(tǒng)的窠臼,這是我們在繁瑣的婚禮流程面前,感到疲累和割裂的深層次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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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職業(yè)伴娘、伴郎的出現(xiàn),可以讓當代年輕人可以用最高的效率、最絲滑的方式,快速走完婚禮流程。
其實不得不說也是成年人在婚禮面前,短暫喘息的一種方式。
與親閨蜜伴娘之間難以處理的金錢問題相比,找專人干專事,似乎是一種更舒服的方式。
而女生們選擇做職業(yè)伴娘這個兼職,也體現(xiàn)了點“零零后整頓職場”的機靈,年輕人搞錢的方式越來越野,也越來越精準。
伴娘們從婚禮中收獲了感動,收獲了幸福,收獲了故事。
久而久之,覺得這不只是一份工作,見證幸福是比工作更有意義的事情。
當然,見慣了人生大事,也更能明白自己要什么。
就像可兒,見證了太多婚禮這場大型演出的悲歡離合后,她選擇了不搭建那一方舞臺。
畢竟大場面是給人看的,但累不累卻只有自己知道。 她刊
監(jiān)制 - 她姐
作者 - Jasm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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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婚禮現(xiàn)場,有「內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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