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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世了,一聲長嘆……

“我是雨和雪的老熟人了,我有九十歲了。雨雪看老了我,我也把它們給看老了。”
這是長篇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的開篇,在遲子建的筆下,那個瑰麗又神秘的原始部落,引發無數遐想與悵然。
實際上,這篇小說主人公的原型,那個獨自對著雨和火講故事的老人,正是來自鄂溫克族使鹿部落的瑪麗亞·索。
故事,要從很遠以前說起。
三百年前,為了躲避戰火,一支趕著馴鹿的鄂溫克人從貝加爾湖畔一路向東,跨過了額爾古納河,遷進了大興安嶺西北麓深處的原始森林。
背著獵槍,牽著馴鹿,他們在森林中過著與世無爭的狩獵生活——這也是中國最后一個使用馴鹿、有著狩獵文化的部族,為了與其他地區的鄂溫克族加以區分,他們被稱為“使鹿鄂溫克族”。
瑪麗亞·索,就是這個部族最后的酋長,她被世人稱為“中國最后一個女酋長”,在森林中生活了一整個世紀。
2003年,在全體族人跟隨生態移民、遷居到山下的定居點時,她是唯一拒絕下山的人。當媒體的“長槍短炮”對準她時,她不曾開口,也沒有表情。
她像森林里的一棵老樹,保留了這個部族伴著馴鹿遷徙、享受森林哺育的全部記憶,沉默地對抗著這個世界的巨大變遷。
2022年8月20日,瑪麗亞·索逝世,她長眠于鐘愛的馴鹿身邊,享年101歲。
一棵巨樹倒下了,我們應該聽到颶風刮過枝葉的呼嚎。


瑪麗亞·索,是在馴鹿旁出生的。
1921年,她出生在額爾古納河畔,家里只有她一個女孩,也只有一頭馴鹿,她同馴鹿一起長大。

瑪麗亞·索與她的馴鹿
作為傳統的游獵民族,鄂溫克獵民所在的居住地被稱作“獵民點”,獵民點飄忽不定,蹤跡要伴著馴鹿走。
鄂溫克人與馴鹿的關系看似是馴養,但除了適當地給它們補充食鹽之外,獵民們并不會將馴鹿圈起來喂食。
馴鹿會自己找尋食物,吃的是苔蘚、石蕊和蘑菇,飲的是露水、河水與雪水,森林就是它們的糧倉。
正如瑪麗亞·索所說:“我的馴鹿可以自己漫山遍野地走。”在森林中找馴鹿,就是她最累也是最快樂的工作。
所以,為了讓馴鹿擁有足夠舒適的生存環境,也為了森林里的生態平衡,搬遷對于使鹿鄂溫克人來說,就成了固有的習俗。

使鹿鄂溫克人的馴鹿
到了搬遷的時節,鄂溫克人會拆掉居住的撮羅子(一種帳篷形狀的鄂溫克傳統建筑),帶上火種,牽著馱著行李的馴鹿,遷徙到另一個有著豐富苔蘚和干凈水源的地區安家。
但在兒時的瑪麗亞·索家里,搬遷是舍不得用馴鹿馱東西的,她們家通常是大人背著行李,孩子跟在身后走,“那僅有的一頭馴鹿是我們家的寶貝”。

上世紀80年代,瑪麗亞·索準備搬遷
自瑪麗亞·索能牽鹿開始,她就跟著父親出去打獵、幫著喂鹿。
馴鹿也是打獵時的好幫手。過去,鄂溫克族的男人們扛著獵槍去打獵,一路走,一路做著“樹號”(用獵刀在樹上砍下的標記),打到獵物就回家告訴家里的女人,女人再牽著馴鹿,沿著“樹號”,將獵物帶回來。
他們嚴格遵循與森林和諧相處的叢林法則:不獵幼年的動物,也不打正在交配的動物。冬天,他們捕獵森林中的熊與灰鼠;夏天,就劃著樺皮船去河里叉魚。
樺皮船游蕩在額爾古納河,鹿鈴聲在森林中叮當作響,這是獨屬于使鹿鄂溫克人的生存與浪漫。

瑪麗亞·索(左)在處理獵物
而瑪麗亞·索與一般的女孩不同,她還有一個絕對優勢,那就是速度——
剛出生的小鹿不讓人碰,跑得飛快,別人拿它們沒招,瑪麗亞·索卻幾乎都能追上小鹿,把它們帶回家,“連男人都佩服”。
除此之外,她還跟著母親學做衣服、熬皮子、擠鹿奶、烤列巴、用樺樹皮做出精美的物件……
瑪麗亞·索,這個風一樣的女子,自由地生活在這廣袤的原始森林。

瑪麗亞·索在抓鹿
時間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奔跑在森林里的小姑娘長到了20歲,家里的馴鹿也從最開始的一頭,發展壯大到了十幾頭。
這一年,她出嫁了,嫁妝就是六頭馴鹿。
瑪麗亞·索的丈夫叫做拉吉米,比她大12歲,是部族里格外出色的獵手。婚后的瑪麗亞·索,就是部族中最能干的女人。

瑪麗亞 ·索和丈夫拉吉米
清晨,瑪麗亞·索是家中最早起床的人,生火、燒水、給馴鹿喂鹽,她總能安排得井井有條。
她有一個用鹿皮縫的口袋,口袋兩端各拴了兩三個馴鹿蹄殼,里面就裝著食鹽。每當需要喂鹿時,她就舉起口袋,手不斷搖晃,蹄殼相互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
馴鹿聽見響聲,就會爭先恐后地跑過來,舔舐她手中的食鹽。蹄殼的碰撞聲和著鹿鈴聲,交織成清晨森林里最美妙的音符。

瑪麗亞·索的老友芭拉杰依搖晃鹽袋
在森林里,瑪麗亞·索操持著家中的事務,養育了7個兒女。
有時,她也會跟著拉吉米外出打獵。

瑪麗亞·索與她的小鹿
后來,因為拉吉米有酗酒的習慣,瑪麗亞·索擔起了家里的一切事務。
在男性占據主導地位的使鹿鄂溫克族中,拉吉米是德高望重的“老獵”,但在家中,卻是瑪麗亞·索當家作主。
再到上世紀90年代,拉吉米去世,瑪麗亞·索憑借著自身的威望與能力,成為了這個部族最后一任女酋長。
而隨著酋長的身份一同到來的,是時代賦予這個部族的,巨大變遷。

瑪麗亞·索與她的馴鹿

2003年,使鹿鄂溫克族發生了兩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一個是搬遷。
按理說,搬遷對于使鹿鄂溫克人來講,不是什么罕見的事情。早在1957年,他們就從阿龍山深處遷到了額爾古納河畔的奇乾鄉。1965年,又從奇乾鄉搬到敖魯古雅河畔,成立了敖魯古雅獵民鄉。
前幾次的搬遷,都沒有讓獵民們完全地離開森林,這次卻格外不同。
根據生態移民政策的要求,他們需要完全放棄在敖魯古雅的游獵生活,從大興安嶺腹地,搬遷至位于根河市郊的敖魯古雅鄂溫克民族鄉新址。
盡管保留了“敖魯古雅”的名字,但這里沒有森林,也找不到燒火的木材。

瑪麗亞·索與她的孩子在森林里
那一年,生態移民問卷調查時,全鄉232名鄂溫克人,其他人都按下了同意下山的手印,只有瑪麗亞·索投了唯一的一張棄權票。
82歲的瑪麗亞·索拒絕下山:“我在那兒的房子待過幾天,那房子的暖氣一點也不暖和,它能趕上生的火暖和嗎?”山下的暖氣里沒有她心愛的陽光與月光,更主要的是,她覺得山下的水都是臭的,人不愿意喝,馴鹿更不愿意。
她平靜地對動員她下山的人建議:“要不你們先試點一段時間,如果成功了,我肯定下山。我家現在的三百多頭馴鹿,不能這么盲目地下山,本來敖魯古雅的馴鹿就不多了,不能再經受沒有把握的折騰了。”
后續的發展也證實了瑪麗亞·索的預言——鄂溫克獵民搬到山下還不到一個月,馴鹿就出現了大面積的死亡。
在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中,面對前來游說的人,獵民哈謝說:“我們的馴鹿,它們夏天走路時踩著露珠,吃東西時身邊有花朵和蝴蝶伴著,喝水時能看見水里的游魚……”這樣一種有靈性的物種,自然無法適應圈養的生活。
沒有鮮嫩的苔蘚,沒有清澈的河水,沒有自由的森林,馴鹿用死亡發出最后的嘆息。于是,一部分養鹿的鄂溫克人,再次回到了山上。

馴鹿在山上
第二件大事就是收槍。
在瑪麗亞·索獵民點,有一位獵民,名叫維佳。按照部族的輩分,他是瑪麗亞·索的孫輩。
維佳在上世紀八十年代就開始隨著父輩一起打獵,他的姥姥是這個部族最后的薩滿,維佳的身上也帶有某種靈性,時常出口成詩。
收槍的那個冬天,其他獵民都把槍交了出來,維佳背著自己心愛的獵槍翻山越嶺,想要把槍藏起來,未果。
后來,他在自己的詩里寫:“樺皮船漂向了博物館,那里有敖魯古雅河沉寂的濤聲。”
獵民失去了他的獵槍,也失去了他的故鄉。

獵民維佳的酒后自白
鄂溫克獵民沒有槍了,但槍聲并沒有消失,偷獵者的槍聲響在了森林里。鄂溫克獵民不狩獵了,山上的動物卻更少了,因為漫山遍野是偷獵者布置的捕獸夾和鐵絲套。
那些偷獵者,不像以前的鄂溫克獵民敬畏自然。
與森林里的原住民鄂溫克獵民不同,偷獵者們不在乎獵物的種類與大小,也不忌諱捕獵的手段是否殘忍。
有些偷獵者捕到獵物,很久都不來“起套”,被困住的馴鹿無法逃生,只能在掙扎中等待死亡。僅2004年,鄂溫克人的馴鹿就被偷獵者的鐵絲套弄死了20多頭。
瑪麗亞·索在她的自述里回憶起那個場景:“那真是慘啊,我真是沒法說,一堆堆白骨!”
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白骨,聽著槍聲,無能為力。

2002年的大年初二,生態移民的前一年。
一個手拿介紹信、背著相機,從呼倫貝爾城里趕來的青年,闖進了這個部落,并與瑪麗亞·索獵民點的鄂溫克族獵民,開始了長達20年的友誼。
他就是獨立紀錄片導演顧桃,這一年,顧桃32歲,已經在城市里漂泊了4年。
當時的他和現在的年輕人一樣,有著在那個年紀恰到好處的迷茫,在城市里始終找不到自己的方向,“我在城里一直有一種孤獨感和卑微感”。
而說起顧桃與瑪麗亞·索獵民點的關聯,要追溯到顧桃的父親:顧德清。
上世紀八十年代,顧德清在鄂倫春自治旗阿里河的文化館工作,經常會莫名“失蹤”一段時間。
幾個月后,他就會蓬頭垢面地出現在家門口,“表情疲憊,但眼睛里有一閃一閃的光”。后來顧桃才知道,父親消失的那段時間,是去了阿龍山上的瑪麗亞·索獵民點,研究這個部族的狩獵文化。
顧德清在山上待了4年,寫出了一本《獵民生活日記》,用日記的形式,記錄了他隨這個部族一起生活的記憶與影像。

上世紀八十年代,顧德清在敖魯古雅
2002年春節,回到老家的顧桃,翻到了父親寫的這本書,“我開始慢慢進入到八十年代,我父親寫的那個森林的故事里。”顧桃對筆者說。
看到父母花白的頭發和彎下的脊背之后,顧桃決定,要去父親曾經待過的部落,替父親探訪一下老朋友。
于是,父親給他寫了一張字條,字條上寫著幾個老朋友的名字,顧桃揣上字條,來到了老敖魯古雅鄉。
在鄉里,他碰見了一個滿族人,對方指著紙條上的人名一一辨別:“這個喝酒凍死了,這個打獵失蹤了……哎,這個瑪麗亞·索還在。”
但瑪麗亞·索那時正在山上,于是他就將顧桃引到了瑪麗亞·索的兒子何協的家里。
面對采訪,顧桃對當時的情景記憶猶新:“當天晚上我們聚會,他們一看是顧德清的兒子,都認識,所以我們就喝酒,剛開始的狀態是熱烈、祥和,但是隨著空氣中酒精濃度的增加,開始有了悲傷、哭泣,整個空氣好像凝住了一樣。”
顧桃隱約意識到,應該用一種視頻的形式,記錄下這個在馴鹿和人都要走下森林的十字路口上,人們的狀態。僅僅是圖片,還承載不了空氣中的悲壯。

瑪麗亞·索與兒子何協
顧桃第一次真正見到瑪麗亞·索,是在2004年的夏天。
那時,受到獨立電影影響的他已經下定決心,要用樸實又自由的鏡頭,將這個部族在當前狀態下的記憶留存下來。
他帶著借來的小DV,回到了敖魯古雅。恰巧在山下的定居點,他遇到了前來參加鄂溫克傳統節日“瑟賓節”的瑪麗亞·索。
那一年,瑪麗亞·索已經83歲。
剛開始,瑪麗亞·索不樂意讓顧桃上山,因為山上的人養鹿也是一種工作,她怕顧桃上山會添亂。
顧桃說:“雖然她和我父親已經是老朋友了,但我也要用我的方式來爭取到她的認可。”
于是他對老人急切地表示道:“我能干活,我會做飯,我去挑水,我也能跟著一起找鹿。”這才得到了老人的默許。

顧桃(左)與獵民維佳
從2005年開始,顧桃有時間就會上山與瑪麗亞·索獵民點的獵民一起生活,一起鑿冰、挑水、喝酒、睡覺。
在他的鏡頭下,瑪麗亞·索獵民點的3戶人家和300多只馴鹿,被忠實地記錄著:
瑪麗亞·索是地位最高的酋長,安道是與她年紀相仿的“老獵”,芭拉杰依是薩滿的女兒,再加上他們的子女,他們在這個獵點,過著遠離喧囂的生活。
鏡頭里,也彌漫著散不開的酒氣。

顧桃(右上)在瑪麗亞·索獵民點的合照
在顧桃的紀錄片《犴達罕》中,記錄了前文提到的獵民維佳一家的故事。
維佳是芭拉杰依的兒子,顧桃更喜歡叫他“藝術家”,他曾在中央民族大學藝術系學習繪畫,是這個部族的一位畫家。
2007年5月,詩人席慕容到瑪麗亞·索獵民點拜訪時,還曾送給維佳一個速寫本——維佳很少使用,他更喜歡在樺樹皮上作畫。
他嗜酒如命,一度喝到酒精中毒,在燒旺的爐火中看到了鄂溫克“老獵”們在召喚他,維佳津津有味地看,看完就嚎啕大哭。他對著顧桃的鏡頭說:“一個民族失去了自己的文化,就等于失去了一切,面臨消亡……喝死拉倒!”
但醒酒后的維佳,也曾帶著顧桃在原始森林里尋找犴(hān)達罕(森林里最大的鹿科動物),牽著馴鹿,辨別方向,在森林中,他游刃有余。
顧桃說:“維佳像森林里最后一頭孤獨的犴達罕,擁有力量,更擁有悲傷。”

維佳的姐姐柳霞與他的情況類似。
柳霞早年喪夫,又因為酗酒,被判定為沒有撫養能力,她唯一的兒子雨果被政府送到了江蘇無錫的學校,三年才能回一次家。
每當想孩子的時候,柳霞就看著天上的太陽念叨:“是雨果照亮了大地,整個大地都是我兒子的,你什么時候能回來啊,擁抱一下我。”——因為“雨果”在鄂溫克語里的意思就是“喜溫”,象征著太陽。
在顧桃的紀錄片《雨果的假期》中,酒后的柳霞對著放假回來的雨果呢喃:“你愿意回來養馴鹿也行,馴鹿有的是。考上大學,當博士也行。”
她找不到自己在現代社會的歸屬,更沒有辦法決定孩子的人生。

柳霞與馴鹿
維佳的另一個姐姐柳芭,是這個部落里的第一位大學生,她也曾在中央民族大學學繪畫,畢業后分配到了呼和浩特的內蒙古人民出版社,當美術編輯。
在城市生活了數年之后,她選擇停薪留職,回到了敖魯古雅。在1997年的紀錄片《神鹿啊,我們的神鹿》中,柳芭哭著吶喊:“我叫森林,森林無動于衷,我的森林不是這樣子的!”
2003年,因為醉酒,柳芭淹死在了淺淺的敖魯古雅河里。她就是《額爾古納河右岸》中那個充滿靈性的女畫家伊蓮娜的人物原型。

柳芭
顧桃在書里寫:“在你沒有能力和自然、和社會抗爭的時候,酒就成了唯一有力量的東西。”
盡管他們心里都明白,喝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談到與瑪麗亞·索的相處,顧桃說自己與她的直接接觸并不多。
他說:“我不是采訪型的導演和攝影師,我是觀察式的記錄,我沒有任務,也沒有時間上的束縛。”
在顧桃的紀錄片中也確實如此。瑪麗亞·索在鏡頭里通常只是一個沉默的側影,不停地做著手頭的事情:打列巴、吹口琴、給難產的馴鹿接生。
在顧桃寫的《敖魯古雅·敖魯古雅》一書中,他用日記的形式記錄了自己在山上的生活。
在書中,瑪麗亞·索的出現也多是側面描寫:如獵點上如搬遷、找鹿這類的要事需得向老太太請示;何協每次摸到魚都會很開心,因為瑪麗亞·索喜歡吃魚;何協一旦貪杯,老太太就會生氣到扔柈子(生火用的木塊);他們要小心翼翼地,才能從老太太的帳篷里討來一瓶白酒……

顧桃拍攝的瑪麗亞·索,老太太在打列巴
顧桃也心照不宣地不去打擾老人,有時瑪麗亞·索讓他晚上在自己的帳篷里歇息,顧桃也會選擇拒絕,因為自己睡覺打呼嚕,他怕影響老人休息。
在山上的日子里,顧桃就睡在“男兵宿舍”——這是瑪麗亞·索獵民點上約定俗成的一間帳篷,用來待客和喝酒。
但有一件事,顧桃始終念念不忘。
那是2006年,顧桃的父親顧德清去世了,顧桃在山上與何協說起這件事。當時,瑪麗亞·索正在一旁做列巴,她聽懂了這句話,就從自己帳篷里拿出了一副犴皮手套,讓何協交給顧桃。
顧桃告訴筆者,這副手套是老太太為自己的父親做的,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做好,遲遲沒有送出去。
顧桃將手套的照片掛在了工作室很顯眼的位置,一進門就能看見,“特別神奇,(看見手套)一下子就把我的記憶拽到了那個時候”。

瑪麗亞·索送給顧桃父親的手套
在顧桃的書里,也記錄了這樣一個故事——
瑪麗亞·索說月亮要是戴頭巾(出現了周圍的光暈),就是告訴人們最冷的時候到了,這時候就要多準備一些柈子來過冬。
她沒有手表、手機這樣的電子產品,日月星辰就是她的計時器,瑪麗亞·索就這樣倔強地守在森林里,她不需要錢,也沒有物質上的欲望,“大自然里什么都有”。
就像是《額爾古納河右岸》里的老酋長說的那樣:“我的身體是神靈給予的,我要在山里,把它還給神靈。”

顧桃鏡頭下的瑪麗亞·索
2009年,瑪麗亞·索有了一個新朋友:奇普切。
這是一只美麗的小鳥。平日里,老人會嗑好瓜子放在掌心,攤開手掌,等著奇普切前來享用。
哪怕是瑪麗亞·索下山參加活動、出席宴會,奇普切也會按時抵達老人的帳篷,帳篷里有老人提前準備好的瓜子仁,放在一個不銹鋼小盆里。
相比于山下的觥籌交錯,她更喜歡與小鳥待在一起。直到2011年,奇普切消失在了森林里。
那一年,森林里多出了許多進山采野果的陌生人,伴隨著伐木工人的機器轟鳴。
工業文明的發展,讓人類更加肆無忌憚地展開殺伐;商業文化的膨脹,讓人類更加貪婪地染指這個地球上所剩不多的凈土。
互聯網帶來的消息,挑逗著人類的野心和欲望;交通的便利,讓人類輕而易舉地抵達脆弱的世外桃源。
他們歡呼雀躍,滿載而歸,卻留下漫山遍野的塑料袋、不可降解的垃圾,馴鹿無意中吞食,就會漲肚而亡。
森林里生靈涂炭之時,“文明的人類”在朋友圈里贊美詩和遠方,歌頌“說走就走的旅行”……

那幾年,瑪利亞·索經常要面對媒體或游客的“長槍短炮”——她一律以沉默面對,表情木然,她只會說鄂溫克語,不會說漢語。
有時,有前來游覽的游客將閃光燈對準老人,顧桃還要站出來,勸告他們關掉閃光燈,因為老人的眼睛受不了強光刺激。
顧桃說:“我對瑪麗亞·索的感情,就像對森林的敬畏一樣。瑪麗亞·索就是活在森林里的一棵樹,她太清楚人世間的關系了,所以她在森林里回避所有城市里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只是這樣的堅持,帶著某種格格不入的、神性的孤獨。

下山之后,使鹿鄂溫克人的時間過得飛快。
2009年,維佳一家搬離了瑪麗亞·索獵民點,至于原因,顧桃猜測是為了馴鹿的生存質量。
2010年8月,89歲的瑪麗亞·索第一次辦理了身份證,和她的馴鹿一起去到了北京,為了一部有關敖魯古雅的舞臺劇,她需要上臺露面。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長途旅行,因為女兒德克莎告訴她:這次出場,可以讓鄂溫克民族文化更好地傳承下去。
只是,城市生活并不適合瑪麗亞·索。德克莎說,下了飛機,老人都不會走路,因為機場的地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陪她一起的那頭馴鹿,也拒絕喝北京的自來水與礦泉水,只喝從敖魯古雅帶過來的一種名為“夏日礦泉”的飲用水。
但為了部族的傳承,她還是選擇堅持。
她在自述里說:“我就是不會說漢語,但是我要用最有力量的話,要回我們的森林,還有我們自己的獵槍……”
“一想到鄂溫克族人沒有獵槍,沒有放馴鹿的地方,我就想哭,做夢都在哭!”

2015年,94歲的瑪麗亞·索前往呼倫貝爾參加舞臺劇活動
到了晚年,瑪麗亞·索會在最寒冷的冬天,由女兒德克莎接到山下的定居點暫住,待到樹上長出了嫩枝,就再回到森林的日光下生活。
她是不舍得完全離開森林與馴鹿的。

瑪麗亞·索與女兒德克莎
時間倏忽而過,轉眼來到2022年。
老友芭拉杰依已經過世,何協定居在了山下,維佳結婚后住到了哈爾濱,“老獵”安道住進了養老院……原本的瑪麗亞·索獵民點的獵民,除了瑪麗亞·索,就只剩下柳霞還守在馴鹿身旁。
好在,柳霞的兒子雨果回到了山上。

2009年,雨果在敖魯古雅
從學校畢業之后,雨果在外面的世界生活了許多年,也嘗試了許多種職業。2016年,他曾到北京跟著顧桃一起學習拍紀錄片,由他自己拍攝的有關母親的紀錄片作品《畢生所愛》,也已被華語獨立影像資料館收藏。
2019年,雨果到了成都,在這個城市玩說唱藝術。某天,他突然被人告知:“雨果,現在只有你的媽媽在森林里養鹿了。”
雨果很震驚:“因為在我的印象里,他們是一個大點,有很多族人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只剩下我媽媽了,那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在森林里啊。”
于是在這一年,25歲的雨果回到了敖魯古雅,回到了母親柳霞身邊,直到今天。

2022年,雨果在敖魯古雅
他向筆者介紹了自己如今在山上的日常:早上四五點起床,生火、燒水、點燃苔蘚熏蚊蟲、再去將剛出生的小鹿放歸森林,這是他早飯前的必經步驟,他安排得有條不紊。
吃過早飯,他去劈柈子,再到鹿群里逛一逛,剩下的時間,就屬于他和森林,“山上沒有信號,我一般沒啥事的時候就會喜歡在森林里瞎溜達,一直溜達到下午”。
雨果記錄的森林生活
如今,雨果的森林里奔跑著六十多頭馴鹿,他與母親柳霞一起照顧它們。除此之外,他還拍攝短視頻、玩滑板、騎自行車。
前不久,他的馴鹿還奪得了根河市“第二屆馴鹿王大賽”的一等獎。雨果形容自己的這頭鹿是“鹿中彭于晏”:“彭于晏是純帥,男女都喜歡,鹿王也是,男女老幼都喜歡。”
新興的科技與原始的記憶在這片古老的森林里交融,森林靜默不語,寬容接納。

雨果和他的“鹿中彭于晏”
在森林里閑逛的時候,雨果也會回憶起在城市里的時光,他說:“因為森林里只有我自己一個年齡差不多的,想念是難免的。”
但當筆者問到城市與森林有什么不同時,雨果毫不猶豫地回答道:“城市就是不屬于我的地方,森林就是家。”
他會守護好自己的家。

雨果與他的馴鹿在森林里

2022年8月20日凌晨2點27分,101歲的瑪麗亞·索逝世。
她走的時候,風是往南吹的。秋天,就要來了。
這個伴著部族走過了三分之一時間、擁有著從原始部落到現代社會全部記憶的老人,長眠于她鐘愛的馴鹿身旁。
8月25日,在山下的定居點,瑪麗亞·索的告別會在這里舉行。
聽聞消息,顧桃從呼倫貝爾坐了幾天的車,趕到了根河,他覺得自己需要做一次正式的告別。
在告別會現場,他看到了從山上趕下來的雨果,顧桃為老人拍攝的照片被擺放在臺前。

在告別會上,所使用的瑪麗亞· 索照片
但對雨果來說,這次告別卻不僅是送走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酋長,那更是一位疼愛自己的長輩。
雨果清晰地記得,在自己還上學的時候,每次放假回家,老人都會把自己攢的錢塞給他:“要知道我們常年生活在森林里,是沒有什么錢的,我也不知道她的錢是從哪兒來的,可能她是酋長,政府會給她一些錢吧,她知道我在外面的城市上學,城市里會用到這些錢。”
說到這里,他的語氣突然變得無比認真:“我永遠會在記憶中,為她留一個位置。”

雨果和瑪麗亞·索
歲月改寫了這個部族太多的故事。
他們走過了原始社會通向現代社會的路口,未來的敖魯古雅,正在等待時間書寫新的記憶。
推開瑪麗亞·索告別會的大門,街上的俄式木屋整齊排列,熟悉的漢語此起彼伏,天南海北的游客來到這里,只需要花上20塊錢,就能買一把苔蘚喂食馴鹿。
卻再也找不出一棵老樹。
部分參考資料:
1、《敖魯古雅·敖魯古雅》,顧桃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2年
2、《獵民生活日記》,顧德清著,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22年
3、《額爾古納河右岸》,遲子建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
4、紀錄片《犴達罕》、《雨果的假期》,顧桃作品
5、紀錄片《神鹿啊,我們的神鹿》,孫增田作品
6、《盧平 敖魯古雅之戀》,山水畫藝術網
圖片來源:網絡、受訪者供圖(顧桃、雨果)、書籍配圖、紀錄片截圖、山水畫藝術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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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她去世了,一聲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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