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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內《關于告別的一切》:荷爾蒙的詩學,或“不離開”|新批評

2022-07-29 11:34
来源:澎湃新聞·澎湃號·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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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 李壯 文學報

近期,作家路內最新長篇小說《關于告別的一切》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青年評論家李壯撰文指出,這部同樣非常“路內”、非常“荷爾蒙系”的小說,在敘事上有一種“不穩定的吸附力”:敘事聲音與小說情節之間的距離是不穩定的,它忽遠忽近,時而置身事外、時而投入其中,時而冷靜地講“他”、時而深情地講“我”;正是這種不穩定感,在閱讀效果上制造出“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效果。

新批評

荷爾蒙的詩學,或“不離開”

—— 評路內《關于告別的一切》

文 / 李壯

01

早些年讀路內的小說,常常覺得吃醋。那些精彩、熱烈、荒唐、荷爾蒙氣息暴躁的故事,乃是我未曾經歷過的。我覺得那是一個人當有、卻被我自己錯過了的青春。然而,當我閱讀《關于告別的一切》——一部同樣非常“路內”、非常“荷爾蒙系”的小說的時候,這種吃醋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感同身受的荒涼感和失落感。我想這大概是因為我開始老了。倘若其他讀者也從中讀出了荒涼或者失落,那么就不是我老了。是路內或路小路或李白老了。

對于男人來說,“老”是一個不太友好的敏感詞。但文學另當別論。“老”在文學中絕不是一種貶義,即便對于“荷爾蒙系”的文學寫作來說,“老”也能夠制造出更加豐富和深長的意味層次。它令身體變得深刻。我想這是《關于告別的一切》打動我的地方:一種隱約開始老去的荷爾蒙,在自身的“告別”預感中嘗試著擁抱“一切”。

是的,“荷爾蒙氣息”。這幾乎是無法繞過的部分,它既是這部小說的風格、也是這部小說的內容,甚至既是題材也是體裁。路內的小說里向來充滿了生理性和心理性的狂躁能量。我始終記得《天使墜落在哪里》(路內近十年前的一部長篇)中一處很小很小的細節,小說中的老楊大三談戀愛談了一個紹興師姐,很快師姐畢業,畢業時十分悍勇地跟老楊在寢室里“搞”了兩天一夜,她離開后老楊雙腿發軟、扶墻而出,當夜“形單影只,光膀子穿著她送給他的紀念品,一件真絲睡袍,坐在寢室門口唱越劇。”這是蠻典型的路內式畫風:赤裸裸,坦蕩蕩,愛起來隨性而為但又真心實意。那是一種生命力爆表狀態下的全情投入+沒心沒肺。

路內“追隨三部曲”封面,人民文學出版社

然而有趣的是,如今“坦蕩赤裸”“全情投入”縱然不改,但“沒心沒肺”感已經消失了。人物的生命時間在這部小說中重獲了線性維度的彈力(在以往的許多小說中,時間幾乎是凝固、“閃爆”、燃盡便作廢的),更加鮮明的“自我回望”姿態出現在這部小說中。對于李白來說,父親李忠誠的形象和生活是一種重要參照,此點已有多位論者提及。我還注意到一處設計,小說拋出的第一個小故事,竟是關于性功能障礙的。多年以前,李白和曾小然聽到咖啡館鄰座的中年男女在討論“力不從心”問題:“每個男人到四十歲以后都會這樣——虎鞭很難搞,我現在吃的是海馬鞭,不不,海馬,沒有鞭,海馬自己就是個鞭……”在追憶這個故事的時候,李白和曾小然剛剛完成了一場時隔26年的重逢。物是人非,廉頗老否。漫卷的追憶和漫灑的當下來回交織,這個過程所形成的龐大“話語實體”本身就是一只海馬,它“自己就是個鞭”,就這樣在緩慢而不可逆的脫水過程中滿含意味地“支棱”著、驕傲著。

中年人的“告別”不僅發生在過去、更發生在未來;它是不可理解、不可接近的,因而又是永恒的。許多事情——包括那些最身體性的事情——因此變得充滿了儀式感和啟示意味。純粹的青春大概是瞧不上儀式和啟示的,它要的是荷爾蒙的現象學。如今,在青春的盡頭處,荷爾蒙的現象學變成了荷爾蒙的詩學。

閱讀小說的過程中,我好幾次想到了史鐵生《我與地壇》里的一段話:

“可以想象一對熱戀中的情人,互相一次次說‘我一刻也不想離開你’,又互相一次次說‘時間已經不早了’,時間不早了可我一刻也不想離開你,一刻也不想離開你可時間畢竟是不早了。”

時間真的不早了——對路內,對“李白”,甚至對某種生活邏輯、某種時代氛圍。而在此意義上,這部近三十萬字的小說,或許講的也只是三個字,就是“不離開”。

02

《關于告別的一切》具有很強的“主體經驗喚起”效果。我指的是,它似乎很容易讓讀者代入自己、召喚出閱讀者自身的某些共情甚至回憶來。這顯然與小說選取的敘事姿態有關。

在我看來,《關于告別的一切》在敘事上有一種“不穩定的吸附力”:敘事聲音與小說情節之間的距離是不穩定的,它忽遠忽近,時而置身事外、時而投入其中,時而冷靜地講“他”、時而深情地講“我”(是的,連敘事角度和敘事人稱都并非完全穩定);正是這種不穩定感,在閱讀效果上制造出“如履薄冰、如臨深淵”的效果——無法預料在什么時候,讀者也會跟著從“旁觀”帶入到“浸沒”里面。讀者的情感隨時會被“吸附”進去。

沒有辦法不掉書袋了:這必然涉及到韋恩·布斯在《小說修辭學》中一論再論的“隱含作者”及“敘述者”問題。在韋恩·布斯看來,現代小說里,作者的聲音對文本的介入沒有消失、只不過擁有了更加多樣和隱蔽的形式。《關于告別的一切》當然也涉及到這個問題,它甚至還把這“多樣的形式”同時暴露在同一部小說之中。要知道,小說中的李白也是一個作家,他對往事的追憶回顧顯然不是簡單的事實呈現,而是從一開始就帶著裁剪、編碼、注入啟迪、傳遞觀念的痕跡;甚至在很多時候,我們無法很確鑿地判定李白究竟只是一個“人物”還是故事的“敘述者”。因而,他的聲音,顯然會同隱含作者、甚至現實作者(路內)的聲音交疊混淆。陳嫣婧在《路內長篇小說<關于告別的一切>:當愛情作為一種實踐形式》一文中也提到了這點:“作者、敘述者和人物時而分離,時而合一……李白就是這樣一個極不穩定的敘事者(或主人公)……這讓小說得以在真與假,虛與實之間更隱秘地流通。”

路內

敘述的曖昧姿態,直接關聯著敘事的破碎形態。路內的敘述姿態決定了他不可能(且不必)對這個故事進行十九世紀式的總體把握和鳥瞰處理(他甚至還在小說里玩“梗”調侃了一下十九世紀式的寫作),程德培先生在書籍腰封上評價這部小說時所使用的也多是“以記憶為調度”“語言混合”“雪崩似的大量聯想”等表述。換言之,這部小說不是情節本位、思想本位,而是經驗本位、知覺本位甚至話語本位。一切的理解都是猜測,一切的告別都是預感。“告別”以及那些宏大的“告別對象”,在路內筆下呈現為某種無可逃避卻無從把握之物——我們或許不妨把路內滔滔不絕的“說”和李白綿綿不斷的“愛”,都看作是“無物之陣”巨大壓迫力下的應激形式。

在此意義上,敘事形態的破碎實際是一個歷史階段內,文學對個體生命、社會歷史和現實經驗的總體想象破碎的表征——說到底,還是十九世紀以來一直困擾著文學(尤其是長篇小說文體)的核心問題之一。路內在小說里借人物之口自嘲,說倒敘會讓讀者跑掉。其實并不全是倒敘的問題,并且跑不跑掉可能也沒有想象中重要。任何的寫法,都必然是有人喜歡有人不喜歡的。重要的是寫法背后的征候問題:如果說路內式的破碎形態敘事代表了一個時期內純文學的部分趣味、潮流、思路,那么它在未來是否依然是可持續的?以及,它如何進一步地衍化、更生?

03

說件不著調的事。讀完路內的《關于告別的一切》,我忽然想起了李敬澤先生《莊之蝶論》那個令我印象深刻的開頭:

“莊之蝶在古都火車站上即將遠行而心臟病或腦溢血發作,至今十七年矣。十七年后,再見莊之蝶,他依然活著。”

很奇怪的聯想。我想直觀的——近乎生理性的——聯想機制在于數字:十七年矣!《莊之蝶論》的年份數字固然只是偶然,但《關于告別的一切》分明開篇就定下坐標,十七歲那年,曾小然陡然消失在李白的生命里。幾年前路內還有一本短篇集,書名就叫《十七歲的輕騎兵》。我實在猜不準路內為什么喜歡跟“十七”較勁。

好吧,拿數字做聯想是個巧合、是個玩笑。當然還有更本質的關聯邏輯。《莊之蝶論》背后的《廢都》,關乎環境和時代、關乎知識分子(乃至廣義的現代靈魂)的自我想象問題。那么,同樣是以“性”為杠桿,同樣面臨著時代氛圍和歷史環境的某種轉型,《關于告別的一切》以及小說中的李白(多么反諷而又意味深長的名字),在今天試圖撬動的又是什么?

我絕沒有拿《關于告別的一切》類比《廢都》的意思。只是不可免俗地談談這部小說的時代隱喻。諸多論者在談論路內小說之時,會注意到路內對1990年代經驗的系統性打撈。這一意圖在其上一部長篇小說《霧行者》里尤為分明。《霧行者》里有這樣一句話:“這不是抒情,也不像迷失,或許可以判斷為迷失本身的消散,然而也沒有獲得一種可以替代的清醒。”在我看來,《霧行者》纏繞交雜的敘事,本身就可視作“迷失本身的消散”的結構實體。路內小說中騷動不安的生命意志,在源頭上根植于、并在靶向上對準于時代經驗的野蠻生長及其眩暈迷失。

有趣的是,《關于告別的一切》在年代成分上更加駁雜(小說一開篇就提到了李白“Z”形傷疤及其配套長發在不同年代的“象征演變史”),它直接把自己的年代覆蓋面積印在了書封上:1985——2019。許多評論關注到了其中的大廠子弟生活、下崗潮書寫,也提及了小說里資本運作、網絡炒作等“當下元素”。換言之,故事開始的時候,全球化大潮才剛剛滲入到中國大地、生活“正在起變化”;而到故事“告別”之際,中國已成為全球化的主導力量之一,生活“處處是常識”。新的穩定形態已經形成。眾神歸位,各享各的香火;眾生了然,各端各的飯碗。野蠻生長的日子結束了,隨之途窮的是那種天馬行空、不羈闖蕩的精氣神和現實生活可能。時代在發展,空氣也會變化。

這是《關于告別的一切》深層次的張力:李白“告別”的,當然不僅僅是一個個愛過的女人、也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青春。我想起《十七歲的輕騎兵》的第一篇,《四十烏鴉鏖戰記》。小說的最后一句是,“后面站著一群莫西干頭少年,我將和他們一樣,或永遠和他們一樣。”多少年過去了。當初十七歲的輕騎兵們終究還是變得“和他們一樣”——以另外一種方式,變成更廣義的“他們”。幾乎是每個人。當初隔欄觀獅的少年,最后自己踏入了熊山。

這就來到了這部小說被反復分析的一組情節:兩次在動物園里面對猛獸。獅子和黑熊意味著什么?有人解讀為工業文明的踐踏之力,有人解讀為愛欲呈現的危險形式。就我個人而言,我愿意將其視為個體——以及一個時代——生命激情的外在投射:它曾經悍勇自由,而今日老于籠中。倘若靠得太近,這種被困的力量必將傷害到我們自身。

李白正是那個“靠得太近”的人。他當然做不了什么,年輕時的那一次他栽倒了,年長后的這一次他逃跑了。然而,也并非毫無安慰。小說最后,李白在攀上救生梯之前,終究還是救下了些什么:注意到了嗎?彼時他的懷里,抱著一只流浪貓。

原標題:《路內《關于告別的一切》:荷爾蒙的詩學,或“不離開”(李壯)|新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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