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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他們,愿我們每一個人尊重自然,敬畏生命
原創 娜娜 視覺志
這是一個絕不該被忘記的瞬間。
“荒蕪的無人區,蕭瑟的風雪之中,一人臥倒在雪地上。只見他右手持槍,左手拉槍栓,怒目圓睜,一動不動,猶如一尊冰雕。”
“沒人敢過去。即便死了,他也令人膽寒。”


圖源:《杰桑·索南達杰》
這是電影《杰桑·索南達杰》中的一幕畫面。
事實上,這一幕遠沒有真實來的震撼。
他叫杰桑·索南達杰。


電影《可可西里》主角日泰的原型。
28年前的可可西里,他在零下40度的夜晚,一人與18名盜獵分子戰斗,最終壯烈犧牲。
2022年的今天,已經很少有人再提起他的名字,知之者甚少。
但,他絕不該被忘記,還有那一段流盡了英雄鮮血的歷史。


罪惡
說起可可西里,你會想到什么?
荒涼、遼闊、廣袤無垠?


圖源:《可可西里》
自由、平靜、純潔?
生命的禁區?神秘?


或許,這片廣袤的土地是許多人心中的“圣地”,可不少人卻對它知之甚少。
可可西里,藏語中有“美麗的青山”“美麗的少女”之意。


圖源:《可可西里》
它位于西藏、新疆、青海三地的交界處,是全球原始環境保存得最完好的地區,被稱為地球上最后一片凈土。
“在可可西里,你踩下的每一個腳印,都可能是地球誕生以來,人類留下的第一個腳印。”


圖源:《可可西里》
這里平均海拔在4600米以上,面積達4.5萬平方公里。
氣候條件非常極端化,最低溫可達零下40攝氏度。
暴雪、流沙,隨時都會出現,環境十分惡劣。
人若身陷其中,只能被困而死,渴死、餓死、凍死。


圖源:《可可西里》
這里還有著大規模的生物種群,野生動物高達230余種。
藏羚羊、盤羊、藏原羚、野牦牛、藏野驢、棕熊、狼……它們自由奔走在廣闊天地,堪稱“青藏高原珍稀野生動物基因庫”。
但不少生物是“致命性”的。
可再危險的環境,若有利益,便會滋生罪惡。
時間回到1984年,那時的可可西里是野生動物的天堂,藏羚羊隨處可見。


但一群人將罪惡之手悄悄伸向了它們。
無他,只是因為暴利。
藏羚羊的一張皮,就可以賣到高達500元,販賣到中印邊界可以賣到1500元。
最值錢的是藏羚羊的絨毛。
它極其精細,被稱為“羊絨之王”,柔軟的底毛直徑7-10微米,比普通人的頭發細近10倍。

用它制成的“沙圖什”披肩,保暖又輕巧,可以輕易地從一枚戒指中穿過,所以又叫“戒指披肩”。


這樣的“沙圖什”披肩是頂級的奢侈品,備受有錢人的喜愛。當時,一條上乘的“沙圖什”披肩可以賣出三萬美元(折合20萬人民幣)的高價。
而制作一件披肩,需要三到五只藏羚羊的皮毛。
于是成千上萬的盜獵分子盯上了藏羚羊這條“財路”。
為了錢,你永遠想不到人到底有多喪心病狂。
為了對付藏羚羊,盜獵分子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們攜帶著槍支彈藥,駕駛著吉普車,在高原上無休止地追逐藏羚羊。


大量的藏羚羊被盜獵分子射殺,羊皮被整塊剝離。
尸骨被扔在荒漠之上,堆積在一起,引著禿鷲野獸來啃食。
在盜獵分子的眼里,只有利益,沒有生命。


圖源:《可可西里》
電影《可可西里》中這樣描述:
“在那海拔4700米的無人區,危險的荒漠之地,有人可以因為貪婪去掠殺藏羚羊,有人可以因為5元錢殘忍地做幫兇,好壞善惡、理想現實、震撼憤怒無奈,所有這一切,都在那片土地上糾纏博弈。”
就這樣,幾年的時間不到,可可西里的藏羚羊從一百多萬只,銳減到一萬只左右。


圖源:《可可西里》

守護
第一個站出來守護的人是杰桑·索南達杰。
最初,索南達杰只是一名中學老師,后來成了鄉黨委書記。
他很有脾氣,當中學老師,敢違抗命令,讓學生把撿來的蟲草賣給商人,因為商人開價高;當鄉黨委書記,敢不交稅,因為牧民實在太窮困了。
索南達杰是有野心的,他想改變高原貧弱的經濟狀況。一開始,他將目光投向了可可西里的無人區,因為那里發現了金礦。
但一趟可可西里之行,改變了他的想法。那一趟,他一路見到許多被殺的藏羚羊:
有的只剩骨架,有的骨肉完整,卻被剝了皮,血肉模糊。


回來后,他將手提包里的書籍由《工業礦產手冊》換成了復印的散頁《瀕危動物名錄》。
這一條路的前景是什么,索南達杰不知道,但他義無反顧。
1992年,玉樹州成立治多縣西部工作委員會,索南達杰就任第一任書記,并成立巡山隊,開始了守護4.5萬平方公里土地的重任。
但巡山隊,缺錢、缺人、缺槍支。


圖源:《可可西里》
沒有正式編制,也沒有撥款。


圖源:《可可西里》
高寒、缺氧、陷車、短糧,也是種種難題。
盜獵分子也猖獗,一群亡命之徒,占山為王,一旦與他們遇上,擦槍走火,隨時都可能丟掉性命。
“可可西里不光是無人區,還是無‘法’區。”


對于巡山隊而言,每次進山都是在生死邊緣行走。
但就在這種狀況下,索南達杰曾12次進入可可西里無人區,查獲藏羚羊皮近9000張。


圖源:紀錄片《平衡》
然而最后一次進山,最慘烈悲壯的犧牲到來了。
1994年1月16日,索南達杰與4名隊員在追捕盜獵分子10余天后,抓獲了20名盜獵分子,繳獲了7輛汽車。
此時,盜獵分子的頭目已在暗處秘密策劃綁架索南達杰,然后逃跑。
路途中,有兩名盜獵分子因為肺水腫和槍傷,索南達杰讓隊友先送兩人回去救治。
他將沖鋒槍留給了押送隊員,自己則只留了一把生銹的五四式手槍。


圖源:紀錄片《可可西里往事》
1月18日,押送途中,索南達杰所乘的卡車爆胎,落在了車隊后面。
前方車隊里,盜獵分子已經綁架了兩名押送隊員,并設了伏擊,打算截殺索南達杰。
天色漸暗,索南達杰的卡車駛入了盜獵分子的陷阱。
等索南達杰下車,盜獵分子猛地一把抱住他,將他按在了地上。
索南達杰迅速掙脫開來,開槍反擊。
一名盜獵分子被當場打死,另一名也受了傷。
看情況不妙,一名盜獵分子將卡車車燈打開,用強光照射索南達杰。
索南達杰猝不及防,暴露在強光下。他奮力朝卡車開了一槍,隨之,燈光熄滅,盜獵分子朝著他瘋狂射擊。
十余分鐘后,槍聲停歇。
索南達杰悄無聲息,但沒有一人敢上前查看,盜獵分子分散逃命。
四周一片靜寂。
等到隊員們再回到現場時,才發現一顆子彈打中了索南達杰的大腿動脈,而直到流盡了最后一滴血,他都始終保持著扣動扳機的姿勢。


圖源:《杰桑·索南達杰》
可可西里的嚴寒把他凍成了一尊冰雕。
在他身邊,兩輛卡車里是1300多張藏羚羊皮。
想起他曾說的:
“這個地方必須要死人,是盜獵分子死,還是我死?”
“這個地方死了人,人們才會重視可可西里。”
可可西里就是索南達杰的戰場。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尸還。



繼承
索南達杰犧牲了,然而可可西里仍舊沒有得到重視。
但中國從不缺少為民請命、舍身求法的人。
索南達杰去世后,他的妹夫扎巴多杰毛遂自薦,甘愿自降一級,要求到西部工委去。
“我之所以不在縣里的辦公室里坐著,跑到這要命的深山來,一方面是為了親情,索書記的帳我要記在所有盜獵分子身上;
另一方面,我就不信中國沒有環保,別人不做,我來做!”


圖源:紀錄片《平衡》
他重新組建我國第一支民間武裝反偷獵部隊“野牦牛隊”,率領著幾十號人,繼續守護著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生靈。


圖源:紀錄片《平衡》
可,困難依舊重重。
整個隊伍正規配槍只有四支。
一支七七式,兩支五四式,一支八一式沖鋒槍。


圖源:紀錄片《平衡》
無車、無人、無執法權,資助僅僅只有300塊錢的油錢。
因為物資缺乏,有時只能靠沒有一滴酥油的干炒面,拌水充饑。


圖源:紀錄片《平衡》
巡山途中,車隊困在爛泥中出不去,斷水斷糧,只能喝車轍印里蓄的泥水。


圖源:紀錄片《平衡》
或者撿盜獵分子逃匿時吃剩下的臧粑和煙頭。
有一次追捕,大伙幾天幾夜沒吃上飯,實在餓得受不了,扎巴多杰無奈之下,親手打死了一只藏羚羊。
“我打死了一只空胎羊,不能打有崽的母羊。”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弟兄死,假如從法律上,各方面追究責任的話,就追究我個人,追究我這個扎巴多杰。”


圖源:紀錄片《平衡》
最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們還賣過幾張收繳的羊皮。
有人質疑這種做法,但就像《可可西里》那句震撼人心的臺詞:
“見過磕長頭的人嗎?他們的手和臉臟得很,可他們的心特別干凈。”


圖源:《可可西里》
即使沒有經費,人力和物力都不夠。
扎巴多杰仍舊說:
“幾個月的工資拿不出來,一個月的工資拿不出來,出差費拿不出來的情況下,就這樣工作……干下來。將來對人類,對社會有一點貢獻。我認為是值得的!”


圖源:紀錄片《平衡》
就這樣,眾人追捕了一批又一批盜獵分子。
從1995年成立到2000年,他們抓獲盜獵藏羚羊團伙92個,收繳藏羚羊皮8000多張。(數據來源:中國西藏網)
有一次,抓獲的一群盜獵分子,射殺了540多只藏羚羊。
遍地都是藏羚羊尸體,母的。


“尸體都是母羊,周圍還有被開膛后的母羊生下來的小羊羔。有的小羊羔不知道媽媽已經死了,還一直在已經被剝掉羊皮的母羊身上找奶喝。”
看到此情此景,隊友們恨得直咬牙,憤怒的扎巴多杰直接打斷了一名盜獵分子的腿。


圖源:紀錄片《平衡》
為了震懾盜獵分子,同時解決隊員和環保志愿者的住宿問題,眾人決定建立自然保護站,并將其命名為“索南達杰”。


但,沒有錢怎么辦呢?
環保志愿者楊欣帶著自己的書作《長江魂》四處義賣。


扎巴多杰則決定到北京去籌集資金。臨走時他鼓勵隊友“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


圖源:紀錄片《平衡》
北京之行困難也有,比如,有官員聽著聽著便在宣講會上打起了瞌睡。


但很多人在聽完宣講后,都紛紛慷慨解囊相助。
在北大演講時,有個學生從口袋里掏出錢說這是他最新收的稿費:
“扎書記,這是我剛收到的一筆稿費,想請您替我帶回去,不知道夠不夠。首先請買束哈達獻給索南達杰的紀念碑,剩下的錢買些需要的東西。”


圖源:紀錄片《平衡》
有些學生沒有錢,便一起湊錢買了兩臺收音機,寄到保護站。
那時的扎巴多杰很開心:“非常的高興,非常的順利。”


圖源:紀錄片《平衡》
他對好友說:“明年工作可能有大的起色,一定要干下去。”


圖源:紀錄片《平衡》
然而,在從北京回到青海后不久,扎巴多杰被發現死在家中,一枚子彈穿過他的頭部,當場死亡。


圖源:紀錄片《平衡》
死因成謎。

再無槍聲
所幸,索南達杰和扎巴多杰的犧牲沒有白費。
可可西里、索南達杰、藏羚羊的命運得到了許多人的關注。
1999年,可可西里正式更名為“青海可可西里國家級自然保護區”。


2000年,保護站開始招募志愿者,全年計劃招募志愿者30名,第一年報名和咨詢的人數就超過了1萬。
此后,無數志愿者追隨英雄的腳步,奔赴索南達杰自然保護站,投身環保事業。
2017年7月7日,可可西里在聯合國通過終審,正式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中國第51項世界遺產。


第41屆世界遺產委員會大會
目前,我國藏羚羊數量已從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不足7萬只,增加至約30萬只。保護級別也從“瀕危”降級為“近危”。

可可西里的槍聲再也沒有響起。


在每年回遷季,我們經常可以看到成群結隊的藏羚羊遷徙時的壯觀景色。


2020年,在經過26年的追查通緝后,參與殺害索南達杰的的嫌犯終于被抓到。英雄的亡靈,得以慰藉。

如今,巡山隊員仍在堅守。


秋培扎西就是其中一員,他是索南達杰的外甥,扎巴多杰的兒子。
繼承父輩的遺志,他說:“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


左為秋培扎西
沒有人生而偉大,只有拼命想要守護的東西。
在這個計較付出與回報的社會,他們用行動證明了——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價值”來衡量。
堅持本身就是一種英雄主義。
正如,紀錄片《平衡》的結尾,扎巴多杰說:
“我認為無論多么艱難,都要對得起我們子孫后代,對得起人類。保護野生動物,保護大自然,保護人類的生存環境,這是每個人的責任義務。”
“這種責任義務我認為沒有什么國界之分,沒有黨派之分,地區之分,更沒有你我之分。”


圖源:紀錄片《平衡》
這也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責任和義務。
致敬可可西里的守護者,和那些流血犧牲的英雄。


圖源:《可可西里》劇照
時間太久,或許他們的面孔已然模糊。
但請記住他們,索南達杰、扎巴多杰,還有野牦牛隊的每一位成員。
也愿我們每一個人尊重自然,敬畏生命。
參考資料:
彭輝拍攝紀錄片《平衡》
陸川導演電影《可可西里》
郭碧川導演電影《杰桑·索南達杰》
央視1套《今日說法-可可西里的槍聲》
中國青年報:《索南達杰之死》
文/德川咪咪:《失去了索南達杰的可可西里》
原標題:《他慘遭暗殺,卻永遠上不了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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