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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小白:錢德勒的小說敘述方式像極了電影場景

作為硬漢派推理的代表人物,雷蒙德·錢德勒是唯一一名作品被收錄到權威經典文庫的偵探小說家。他的名字徹底改變了現代偵探小說的面貌,在他的妙筆之下,偵探小說不再是為嚴肅文學所輕蔑的消遣讀物,而是一躍成為了一門真正的藝術。T. S. 艾略特、加繆、奧尼爾、奧登、錢鐘書、村上春樹等文學大師都對他的作品推崇備至,他的作品也很早就被翻譯成中文版,深受中國推理小說迷喜愛。
今年,上海譯文出版社也加入了錢德勒作品的翻譯出版行列。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是迄今為止最為全面的錢德勒作品集譯本,錢德勒頗負盛名的《漫長的告別》、《長眠不醒》、《再見,寶貝》等七部長篇小說、十三則短篇小說以及一卷散文書信集均收錄在內。文集出版后反響熱烈,初版套裝在一個月內就已售罄。驚嘆于錢德勒經久不衰的人氣,11月18日,身為資深錢德勒書迷的作家小白,與錢德勒文集的三位主要責編和譯者齊聚上海圖書館,與現場的錢德勒粉絲一同探討這位大師的文學魅力。

用寫電影劇本的方式寫小說
在雷蒙德·錢德勒之前,偵探小說曾是不被主流文學界認可的“低俗小說”。“錢德勒與同時期的偵探小說家站在一起,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書卷氣。”譯者顧真說,新版錢德勒文集中的《長眠不醒》和《湖底女人》均出自他的譯筆。顧真介紹說,錢德勒曾在英國生活多年,在英國接受過公學教育,積累了豐富的古典文化修養,即便后來移居美國從事不入流的偵探小說創作,他的字里行間依然時不時流露出優雅的英國做派。“錢德勒有意掩飾自己的古典風格,但還是能看得出來。”顧真說。
而作家小白對錢德勒的古典文風進行了更深一層的解釋。他說:“錢德勒的作品中有希臘時代視覺作品的特征。跟巴爾扎克的作品相似,是一種油畫式的寫實呈現。”由此開始,小白將話題引入了對錢德勒作品電影感的闡述。小白說,盡管很多小說家聲稱要用文學抵抗影視作品,但是視覺作品對我們觀察世界的方式已經產生了不可阻擋的影響。清醒認識到這一點的錢德勒并沒有抵抗,而是有意識地迎合了這一方式去觀察和描繪世界。“我印象比較深的是,當錢德勒以第一人稱寫一個人跟蹤兩個人時,也會寫前面兩個人的對話和心理活動。他的敘述與場景切割的方式,都像極了電影場景。”小白說。
而錢德勒小說的電影感,也體現在他的人物對話上。“他的人物對話都不像真實生活的對話,帶有強烈的戲劇性,仿佛在寫電影臺詞,”小白說。在錢德勒的筆下,每個角色都好像戴著一副面具,在有意識地扮演自己的角色,這種“戲中戲”的寫法,形成了一種特殊的鏡像透視關系。因此,錢德勒的小說必須放在他所暗示的特定場景甚至鏡頭里去理解,就如同我們看電影的習慣。
不同于黃金時代的推理小說,錢德勒的作品偏重于氣氛的描繪與人物的刻畫,有時甚至不能自圓其說。“比如小說《長眠不醒》中一個角色的死因自始至終都沒有得到解釋,成了一個永遠的謎。”錢德勒作品集的譯者之一宋玲說,“后來《長眠不醒》準備改編成電影時,編劇前去詢問錢德勒,沒想到他自己也對此一無所知。”
對此小白解釋說,這正是電影劇本寫作的特點。“因為小說寫的是過去的事,需要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但電影不需要,因為它呈現的是當場發生的事。一件事出現在屏幕上,就算沒有告訴你前因后果,你也得接受。”用這一點也可以解釋錢德勒作品中的男女角色為何總是一見鐘情,因為電影式的敘事方式不需要交代愛情產生的原因。
錢德勒作品中的電影感,與他在好萊塢從事編劇工作的創作經歷固然是分不開的。他曾編劇或者合作編劇了多部有影響力的電影,并兩次獲得奧斯卡提名。然而錢德勒本人對好萊塢的流水線寫作非常不滿,認為這是在摧殘藝術家的藝術天分。他在作品中多次諷刺好萊塢,甚至把當初與自己在好萊塢共事的比利·懷爾德寫進小說里,嘲諷他的扭捏作態;此外,他與希區柯克的合作很不愉快,他們在合作《火車怪客》時爭執不休,最終不歡而散。錢德勒也自此告別編劇事業,回歸小說,讓它僅僅成為創作生涯中的一段插曲。

抽離了偵探小說的元素,錢德勒的作品依然很精彩
談及錢德勒小說中值得喜愛的部分,譯者黃雅琴表示,她很欣賞錢德勒筆下的“鐵漢柔情”。她認為不同于愛情小說,錢德勒的作品里有一種深層的浪漫,體現在主人公的愛情態度上。比如他筆下的經典偵探角色菲力普·馬洛,身上就有一種復古的浪漫主義。“但馬洛是不會結婚的,一旦結婚他就不再是馬洛了,他的人設就破了。錢德勒認為,好的偵探不應該結婚。”黃雅琴說。
與福爾摩斯和波洛不同,錢德勒筆下的菲力普·馬洛并不是一個聰明從容的偵探。當過警察的馬洛,探案時會選擇深入敵群,時常碰壁,也時常會被人揍得鼻青臉腫。“馬洛可能是被揍得最多的偵探。”顧真笑著說。
但小白指出,在錢德勒的時代,調查案件尚未有高科技工具的支持,因而在小說中的洛杉磯這一龐大都市中搜尋罪犯,無異于大海撈針。因此馬洛的“傻”其實是技術限制的結果。可見錢德勒對偵探角色的刻畫是非常尊重事實的。
錢德勒的寫實功力也體現在他對城市風貌的描摹上,這也是他作品的一大特色。“他的成功之處在于準確地描摹了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洛杉磯,正如勞倫斯·布洛克對紐約的刻畫。”宋玲說。顧真曾比照地圖發現,錢德勒筆下每一條街道的位置甚至長度都非常準確。這為他的作品帶來了一種逼真的現場感,讓讀者能夠穿越時空,來到禁酒令時期的洛杉磯。
也正是這些要素,讓錢德勒的小說不同于傳統的偵探小說。在錢德勒自己心中,抽離了偵探小說的元素依然是一部好作品的小說,才是他想要追求的。因此哪怕不是偵探小說迷的讀者,將錢德勒的作品看作描摹社會風尚的普通小說,也能收獲良多。
在錢德勒的諸多作品中,最負盛名的是《漫長的告別》,這也是公認的他最好的作品。那句并非錢德勒原創的“告別等于死去一點點”也經由這部作品成為了流傳甚廣的金句。《漫長的告別》也是村上春樹最喜愛的錢德勒作品,他認為雖然錢德勒的馬洛系列都值得一讀,但《漫長的告別》是特別的存在,甚至褒獎它為“完美的杰作”,并將它與菲茨杰拉德的名作《了不起的蓋茨比》相類比,認為兩部作品都擁有相似的灰暗內核。
“《漫長的告別》中有一種悲劇色彩,這也成就了它的經典,”顧真說,“錢德勒寫這本書時,他的妻子正病重,行將離世,他那時悲傷絕望的心情無疑也反映在了小說中。”
錢德勒一直都有嚴重的酒癮,而妻子的過世將他更進一步地推向了酒精,在五年后郁郁而終。他顛沛的一生早在半個多世紀前就畫上了句號,但他的作品依然不朽,并且在不斷的翻譯出版中散發出新的光彩。“翻譯好比修房子,25年一小修,50年一大修,”宋玲引用村上春樹的說法解釋道,“像錢德勒這樣的經典作家,出幾個版本都不是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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