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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歐洲研究委員會主席:顏寧去普林斯頓是流動,不是流失
在參加完大連夏季達沃斯后的7月,法國幾何數學家、歐洲研究委員會主席Jean-Pierre Bourguignon(讓-皮埃爾?布吉尼翁)將迎來自己的70歲生日。當他還是一名年輕的法國學者時,因為一次意外的午餐邀請而與中國結下緣分。邀請人當時在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擔任教授, 是以“微分幾何之父”之名為世人所知的華人數學家陳省身。
“陳省身教授已是數學領域聲名卓越的學者,我那時還很年輕,心中疑惑,為什么他會請我吃飯?” 布吉尼翁接受澎湃新聞(www.usamodel.cn)專訪時聊起這段舊事,神情中仍有雀躍與好奇,和揭開謎底時的幾分失落,“那之后我發現,陳省身經常會請年輕人吃飯?!?/p>
“但無論如何,能讓這樣一位數學家聽我講述自己的研究,對我意義重大?!?/p>

陳省身比另一位數學家華羅庚晚了三十年回到中國。上世紀八十年代,他從伯克利退休后定居天津南開大學,竭力恢復中國數學界與世界的聯系。1981年,布吉尼翁應陳省身邀請,第一次來到中國參加學術會議,而此次他來中國出席夏季達沃斯論壇,陳省身辭世已有14年。
布吉尼翁在歐盟下設的歐洲研究委員會任主席,歐洲研究委員會為科學研究者分三個階段提供基金,高達150萬歐元、200萬歐元、250萬歐元。申請者不論國界、年齡、性別,只看他們能否將人類知識的邊界再向前拓展一步。在歐洲研究委員會成立至今的第十年,有6位受資助者獲得諾貝爾,也有23名中國學者加入了歐洲研究委員會的項目。
幾十年過去,市場瞬息萬變,科技快速迭代。而基礎科學研究卻面臨著兩個問題:一是基礎科學探索知識本身,耗時漫長,尤其難以在一屆政府任期間就能有所產出。二是科學無國界,科學家卻有祖國。即使歐洲研究委員會的資助宗旨是打破科學的國際界限,而一旦英國脫離歐盟,歐洲研究委員也還不知道歐盟委員會的決定,是否能繼續為英國項目提供資助。
布吉尼翁強調,科學是沒有國界的,科學家的自由流動對于研究來說平常而又重要,比如顏寧離開清華前往普林斯頓任教。而基礎科學研究也不應當以經濟效益去衡量,比如,量子科學最初誕生時,還是一門邊緣學科。或許,一個世紀后,量子力學成為工程師必修的知識基礎,那已是許多科學家終其一生都沒能見證的時刻。

基礎科學沒有國界
1870年,法國在普法戰爭中潰敗,國土淪陷。當時法國科學家巴斯德憤而退回德國波恩大學授予給他的醫學博士學位證書,并留下一句名言“科學沒有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
2017年,生物科學家顏寧接受普林斯頓大學教職,離開清華大學,讓這句名言一再被討論——顏寧應當前去美國,因為科學沒有國界,顏寧不應當前去美國,因為科學家有祖國。
布吉尼翁認為,這是一種流動,而不是流失,“尤其是一位學者離開清華前往普林斯頓,我認為這是一件平常的事情。在數學界,據我所知,就有兩位頂尖的學者,一位來自美國,一位來自荷蘭,他們現在于清華大學任教?!?/p>
“人們可以說,這是一種信號,一些事情改變了,我不這樣想。從一個地方,前往另一個地方,我認為這只是學者界的日常生活。有時候,只是因為科學家想要發現一些不同的環境,有時候,只是因為學者知道,在他們要去的地方,有他們想建立聯系的人?!?/p>
布吉尼翁說,他在這幾十年間,看到中國了不起的改變。他說中國科學界在改革開放前歷經艱辛,設備奇缺,那時很多學生認為,唯一能夠接受良好教育的途徑,是離開中國。布吉尼翁不認為這全然正確,那時卻是許多人的想法。一些學者由此獲得了成功,現在回到了中國的大學任教。這是因為中國政府給予了高等教育和研究諸多優待,社會的發展也讓中國成為了一個具有活力的地方。
布吉尼翁認為,在科學界來說,科學家的流動是極為重要的。有19年的時間,布吉尼翁在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IHéS)任所長。他形容研究所的規模非常小,所有的科研人員加起來不過只有六個人,但是一年時間會邀請200多名訪問學者,從世界各地而來。“感謝陳省身教授,我們專門有一個項目,邀請到了中國的學者?!?/p>
在這座小規模的研究所中,誕生了7名菲爾茲獎得主(編注:菲爾茲獎被譽為數學界的諾貝爾,是數學界的最高榮譽之一)。布吉尼翁把這些成就歸因于來往的學者和學術交流,帶來了這樣的機會?!拔覀円蚕氤浞掷眠@一點,雖然我們現在還沒有中國的教授,但是有一些來自俄羅斯,有一些來自其他國家。國籍從來不是一個問題,我們只看有哪些最適合的學者,是我們可以邀請的?!?/p>
基礎科學不應用經濟效益來衡量
布吉尼翁領導的歐洲研究委員會,在決定把每項數百萬歐元的研究基金交給哪一個科學家、或是哪一個項目的時候,總會面對艱難問題:
“當科學家開始做一項研究的時候,他們并不知道這項研究能夠促成什么,誰可從中受益,或是能有哪些商業化的成果。但這些研究有益于基礎科學的擴展,或是有益于長遠的研究?!?/p>
布吉尼翁說起量子力學在20世紀初被發現時,在工程師的教育中,只是一門無關緊要的邊緣學科,現在卻計算機、手機的功能中有基礎作用,現在我們也想改革計算機的系統,如果我們能夠把量子計算機變為現實?,F在很少有工程師學校會不提供量子力學的教育,因為在他們的工作中,基本都要面對這個理論。
“所以在選擇支持哪些項目、支持哪些研究機構的時候,我們很難預判研究成果會有什么重要的用途,這是我們面對的艱難問題。”
于是在評估項目的過程中,布吉尼翁重點看科學質量與評估。歐洲研究委員會也會順應研究者,“如果在研究發展的過程中有可能產生商業的利益,我們得幫助他們實現這件事。”
但是布吉尼翁強調,不應當用經濟效益來衡量科學研究,歐洲研究委員會應該確保科學家,有條件實現他們最好的想法,不會因為經濟效益而放棄研究方向。
另一個問題讓布吉尼翁為難的問題則是,政策的制定者、政治家,需要去了解基礎科學研究漫長的時間跨度?;A科學對于創新的作用或許要等待很久才能顯現,通常不會在一屆政府任期的幾年時間內大有作為,也無法讓當政者去證明他們執政的高效和政績。
“人們經??床坏交A科學和經濟成果之間的聯系。一些人和科學家交談的時候,不會了解他們的工作是永恒的,甚至或許在科學家一生所能看到的長度之外。”
布吉尼翁說,量子力學從最初誕生到今日的萬眾矚目,中間橫亙了一個世紀的漫長路程,一百多個年頭。科學家最初只是將科學的邊界推進了一步,在有生之年沒能看到世界因此而起的波瀾?!八詫θ藗兘忉屵@一點,也非常重要?!?/p>
歐洲研究委員會歡迎更多的中國科學家
布吉尼翁記得,陳省身教授從伯克利退休,返回南開大學安頓之后,開始學著適應“文革”后的學界。彼時陳省身竭盡全力,確保中國學界能夠重新與世界重建聯系。那時陳省身舉辦了一系列的學術會議,“一個月那么長的學術會議”,布吉尼翁忍不住強調,“會議兩周在上海,兩周在合肥。合肥在那個年代,還沒有什么外國人,現在卻是一座不同的城市了?!?/p>
從那時起,因為陳省身教授的邀請,布吉尼翁訪問了南開大學,以及中國的許多所大學。當他在法國任教期間,也時常擔任中國學生的導師。如今這些學生散布在中國各地,有的進入了高校,有的進入了企業工作,比如中國銀行。這些學生成為了布吉尼翁四十多次到訪中國的另一個原因。
“中國有非常嚴格的學術傳統。在我所見的學生中,中國學生總是最有才華與最勤奮的群體。去年我教授的學生中,最優秀的學生總是中國人。中國學生真的很聰明。”
布吉尼翁表示,歐洲研究委員會是對世界敞開的,申請者來自全世界,目前中國受資助者數量并不多,有23人。不過這些受資助的學者自己組織項目團隊,又有一千多名中國學者在為這些項目工作。布吉尼翁說,“我們希望更多的中國學者能考慮為他們自己申請資助?!?/p>
“一些中國的學術機構也明白,讓這些學生出國留學,并不意味著中國會失去他們,一些學校又成功把這些學生們聘請了回來。他們帶回了研究科學的不同手段??茖W是沒有國界的,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p>
另一方面,歐洲研究委員會也與中國簽訂了協議,讓更多的中國科學家能夠訪問歐洲研究委員會的資助項目。布吉尼翁表示,這個項目啟動不久,還沒有很多人參與其中。但他知道愿意接收中國學者的歐洲研究委員會項目非常龐大。去年,有400多個項目表示歡迎中國科學家加入。他相信,這個協議會將更多的中國科學家帶入歐洲,建立起大規模的交流基礎,也讓歐洲研究委員會與中國的學術機構有更多交流的機會。
“歐洲研究委員會為科學家提供研究基金,不是雇傭這些科學家,所以我們也沒法命令科學家們做我們想做的事情。我相信如果合作順利,這些受歐洲研究委員會資助的優秀科學家,也會以各種方式,來到中國。 ”
學術道德是共同問題
除了學界的交流,布吉尼翁認為,學術道德失范也是全球學界共同面對的問題。近期中國有107篇論文涉嫌學術造假,被斯普林格出版集團撤回。在歐洲研究委員會所支持的學者中,也有一些科學家違反學術規則的案例。他認為不僅是中國,所有國家的機構,都應該以正確的方式看待這個問題。
布吉尼翁總結了兩個原因,一是現在的學者總有壓力,要去發布更多的論文,更好的論文。二是抄襲的工具也更為便利,不再像從別人的寫字桌上竊取文件。“現在的抄襲,你只要按幾個鍵?!辈技嵛檀蛄艘粋€響指,“然后就完成了,在那之前,抄襲還是體力活。這不是開玩笑?!?/p>
布吉尼翁建議,當對一些學術論文有懷疑的時候,應當立即進行調查,調查組應當查明情況,嫌疑者也應當有為自己辯護的機會。學界應該建立一個日常的機制,妥當運行,或許學術違規的事件就會減少發生。另外在學術教育的過程中,也應當強調學術道德與誠實的問題,對于學生論文剽竊和其他的學術不規范問題,也應當在其學術生涯中有所影響。
布吉尼翁表示,他不覺得中國的問題比其他國家更嚴重,中國科學界的擴張劇烈和快速。中國科學家的數量更為驚人,當他和中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的人員交談的時候,得知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委今年一年就看了20萬份計劃書。
“中國的規模總是……我以為歐洲研究委員會項目的規模已經很龐大,一年有9千名申請者,中國卻有20萬個。你總是要考慮到,中國是一個大國。中國的一個巨大數字,或許對應著其他國家的一個涉及人數較小的問題。所以我認為,這種現象在全世界都有,不是中國獨自面對的問題。”
布吉尼翁補充說,當然嚴肅對待這件事情是很重要的,規則應當明晰,研究機構應該組織起來,去對抗這個問題?!暗俏覀兌夹枰鎸@個問題,這不僅是中國的問題,也是全世界的問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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