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烏克蘭危機，有一個問題：沖突各方和其他入局者各自的收益和損耗如何？

對于俄羅斯和烏克蘭而言，答案尚在未定之天。仗還在打，政治解決方案還沒有出現，在付出了如此巨大的傷亡和經濟代價之后，還沒人敢說它們在何種程度上實現了何種政治目標。

不過，對于其他入局者——歐盟、美國、中國、日本、伊朗等，一個大概的得失情況還是顯而易見的。

歐盟

歐盟遭受的損失最大。它們與俄羅斯曾經繁忙的貿易和經濟關系斷裂了，怎樣在歐洲市場上找到俄羅斯石油、天然氣、金屬和其他商品的替代是一個大問題。要解決這個問題，需要投入巨大的資源和政治意愿。未來數年，歐盟的經濟增長和工業競爭力都會受到拖累。不過，過程雖然痛苦，但還是能辦到的——換掉俄羅斯的石油會快一些，天然氣則要慢一點；在歐盟內部，由于各國對俄羅斯原材料的依賴程度不同，進展也會有差異，有些國家很快，有些國家則需要若干年。總的說來，不論烏克蘭戰爭的結局如何，要把俄羅斯從歐盟的對外貿易中剔除出去，都需要一個相當長的時間。

歐盟還得接收大量的烏克蘭難民——由于形勢變化得很快，具體的難民數字還無從知曉，但以百萬計是確定無疑的。歐盟要接收這些難民，為他們提供食宿，想辦法讓他們適應并最終融入接收國，而這無疑會造成財政社會支出的增加。

不過，從中期來看，烏克蘭移民的涌入對歐盟國家是件好事。歐盟國家，尤其是德國，近些年來在接收外來勞工方面積累了豐富的經驗。與來自伊斯蘭國家的移民潮相比，烏克蘭移民在文化上與多數（如果還不是全部的話）歐盟國家更接近，受教育程度也更高，也就是說，他們可以更快地適應和融入定居國，而不是形成一個個封閉的圈子。他們的到來，將為歐盟經濟注入豐富的勞動力資源。

多數歐盟國家得國防開支將顯著增加。這種增長未必會與歐盟的政治主體性成正比——在北約它仍然只是一個“小伙伴”，但個別國家的政治軍事重要性將顯著提高，特別是德國，它增加軍費、推動軍隊現代化和發展國防科工的潛在空間很大。從長遠看，獲益的是歐洲軍工復合體。

或許，歐盟也有可展示的“贏面”。強敵/俄羅斯當前，給了它一劑強大的凝合劑——強化了內部共識，滋養了認同感，還整合了東歐側翼。

美國

乍一看，美國方面的損失明顯小于歐盟——雖然制裁俄羅斯石油也會給美國帶來一些麻煩，導致油價上漲。但對華盛頓而言，主要問題不在經濟。與俄對抗急劇升級，意味著美國不得不把再次資源從亞太戰區分流過來——在歐洲多一分軍事存在，在亞太就少一分遏制中國的力量。此外，美國還擔心烏俄沖突會演變為北約與俄羅斯之間的戰爭，甚至升級為核戰爭。華盛頓一方面要對抗俄羅斯，另一方面又不能對抗得過了頭，以免事態升級。如何控制好沖突的烈度，是它首先需要考慮的問題。

美國的收益主要在以下方面。

與莫斯科新一輪的對抗，大大提高了北約的內部凝聚力，并促使歐洲國家為集體安全承擔更多的責任——這是特朗普、奧巴馬和小布什都不曾做到的，現在拜登無需討價還價就輕易達成了。

北約擴編的可能性增大了。雖然中立的瑞典和芬蘭還不一定會加入，但這兩個國家支持加入北約的人數急劇上漲。而如果芬蘭加入，那么北約的軍事投送能力將直抵俄羅斯的西北邊境。

而且，把資源分流到歐洲，對美國來說，也不完全是壞處。畢竟，俄羅斯對西方而言始終構成最大的軍事挑戰。藉著俄烏沖突，華盛頓及其盟友終于獲得朝野一致的授權，對俄羅斯經濟和技術潛力施以力度空前的打擊。而隨著俄羅斯不得不“向東看”，其軍事潛力賴以支撐的經濟基礎將進一步被削弱。

美國能源部門是這次沖突的贏家。用不了多久，它們就會占領歐洲能源市場的很大一部分。經此一役，美國在全球軍火市場上排擠俄羅斯也將更為得心應手——中國和印度會繼續購買俄羅斯武器，但莫斯科要開拓其他市場就難了。

在美國內部，對于分裂的國會山乃至美國社會，俄羅斯因素再次起到了某種彌合劑的作用。不過，俄烏沖突到底會對2024年大選造成何種影響，目前仍難以判斷。

中國

和歐盟和美國不同，沖突目前對中國造成的損耗很小，可供其運籌帷幄的空間則很大。

沖突以來，美國對中國的政治和軍事施壓緩解了，西方對俄制裁則為中國占領俄羅斯市場騰出了空間。現在，中國要買俄羅斯石油和天然氣容易多了，價格想必也比先前便宜得多——當然，從俄羅斯向中國輸送能源的基礎設施計劃還有些問題。中國正在成為俄羅斯最重要的金融伙伴，并處于不對稱的優勢地位。

中國北部和西北部邊境的安全進一步加強了。對俄羅斯而言，中國作為伙伴已無人能及，這樣中國也獲得了進一步影響中亞的機會。

中國旁觀了西方制裁俄羅斯的經過，由此可以未雨綢繆，加強自身的經濟安全，這樣在發生類似情況時就不至于猝不及防了。

不過，不會出現一個正式的俄中軍事政治同盟。中國會與沖突保持距離，以便便宜行事。

日本

對日本來說，短期內失大于得。它與俄羅斯締結和平條約的前景已經極其渺茫。當然，在烏克蘭沖突爆發前，兩國的談判已經陷入僵局，只是在理論上還存在推進的可能性。

2014年以來，日本一直奉行平衡和務實的對俄政策，雖然也實施象征性制裁，但并未退出俄羅斯市場，與俄羅斯領導人也保持著建設性關系。但2022年2月24日之后，一切都改變了，日本不得不與美國和歐盟保持一致，而制裁的結果就是，它將失去俄羅斯的市場和原材料。

不過，這些都不是關鍵，關鍵是日俄關系惡化可能導致日本“正常化”——就像前面說到的德國，日本也可能退出二戰后的“非戰”模式，而走上重新成為一個政治軍事大國的道路。這也意味著，今后它在處理“北方領土”問題時火藥味會更濃。

印度

印度受到的影響很小。新德里與莫斯科保持對話，反對任何第三國對印俄軍事技術合作說三道四。當然也有一些變化，比如西方軍火商在印度的游說集團可能會活躍起來，印度自己則會忌憚中國借勢崛起。但這些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變化。

委內瑞拉和伊朗

烏克蘭沖突的受益者還包括一些正遭受美國嚴厲制裁的國家。首先和首要的是委內瑞拉和伊朗。美國很可能放松對它們的部分制裁，以緩和制裁俄羅斯石油造成的市場動蕩。

較之伊朗，放松對委內瑞拉的制裁在政治上更易于操作。畢竟，委內瑞拉只是在“內部結構”上有問題，美國可以暫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委內瑞拉的重油足以在美國市場上取代俄羅斯石油，這樣一來，馬杜羅政府就會得到喘息的機會，外匯也會像新鮮空氣一樣進入這個國家。

伊朗的情況比較復雜，涉及其核問題和新版的“聯合全面行動計劃” (JCPOA)。俄羅斯也有參與JCPOA的多邊進程。從技術上講，即使達不成新的核協議，美國也是可以放伊朗石油進全球市場的，比如恢復特朗普取消的制裁豁免，允許歐洲和亞洲的一些國家向伊朗購買石油。但這樣的話，伊朗就會得到喘息的機會，進而可能強化其談判立場，拒絕就核問題做出妥協。這在美國國內可能招致共和黨人的撻伐，他們本來就反對與伊朗談判。不過，大敵/俄羅斯當前，美國兩黨的這種分歧也可能會消弭。總之，當前的局勢對伊朗來說，是有利可圖的。

被美國制裁的國家，包括中國、俄羅斯、伊朗、委內瑞拉，不會形成聯盟。中國與另外三個國家都有合作，但不會為此損害與西方的關系。

烏克蘭沖突的影響是全球性的。從中短期看，它將對一些國家造成巨大的消耗；而從長遠來說，許多國家則獲得了提高影響力的機會。

-----

伊萬·季莫耶夫，系俄羅斯瓦爾代俱樂部項目主任。本文刊發于俄羅斯瓦爾代俱樂部網站（2022年3月16日）。“澎湃”經授權編譯。